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沒有開槍。走廊裡的感染者還在靠近,動作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線拉著。我轉身衝進主控室最深處,撞開那道厚重的隔離門。門後是中央實驗區,地麵已經積了水,混著破裂的培養艙液體,踩上去滑得厲害。
我回頭看了一眼。他們跟過來了,步伐沒有變,踏在積水裡發出相同的聲響。我衝到能源核心前,操作檯還在執行,螢幕上跳動著“協議倒計時:00:03:17”。我知道不能再等。
我抬起格林機槍,用槍托砸向控製麵板。第一下沒碎,第二下裂了縫,第三下整個螢幕炸開,火花四濺。警報聲戛然而止,燈光瞬間熄滅。
整個實驗室陷入黑暗。
就在那一刻,我聽見另一個聲音。
輕,緩,從中央操作檯的方向傳來。是赤腳踩在水裡的聲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我迅速按下戰術手電開關。光束掃過翻倒的裝置和滿地碎片,最後停在一個人影上。
一個孩子站在操作檯前。
七歲,穿一件染血的白大褂,袖口太長,蓋住了半截手掌。他手裡握著一支金屬注射器,針頭朝下,液體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色。
我認識那支注射器。趙無涯用過。
我慢慢往前走,手電光始終對準他的背影。水從天花板滴下來,落在地上,聲音清晰。我沒有聽到呼吸聲,也沒有心跳反饋進入我的金手指。
可我知道他是存在的。
“你站住。”我說。
他沒停。緩緩轉過身。
臉是對的。眉骨,鼻梁,嘴唇的弧度,全都和我七歲時的照片一樣。隻是眼神不對。太靜,太深,像井底的水。
他笑了。
“哥哥,我們終於見麵了。”
我沒有回應。右手握緊格林機槍,指節發燙。左手摸向胸前的黑玉扳指,它已經開始發燙,像是要燒起來。
孩子沒有動。但就在我盯著他的瞬間,他身後出現了另一個影子。
高大,穿著和我一樣的戰術背心,右眼下方有疤。脖頸上的紋路蔓延到耳根,麵板泛著青銅色光澤。那是我,又不是我。
那個影子沒有臉正對我,隻是站在孩子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我舉起槍。
可扣扳機的動作卡住了。
金手指突然安靜。不是乾擾,不是雜音,是徹底的空。耳邊聽不到亡靈低語,連我自己呼吸的聲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跳——緩慢、沉重,像小時候發燒時躺在醫院病床上聽到的那種。
咚。咚。咚。
實驗室開始動。
不是震動,是旋轉。地麵傾斜,天花板裂開縫隙,遠處的牆壁像被扭曲的手掌揉捏著,向一側捲去。我踉蹌一步,用手撐住旁邊的支架才沒摔倒。
所有培養艙在同一時間爆開。
玻璃炸裂,營養液噴湧而出,三百枚黑玉扳指從破碎的艙體中飛出,像被什麼吸引著,直衝屋頂。它們撞破金屬板,穿透防水層,消失在暴雨夜空中。
我抬頭。
雨神回來了。很大,砸在建築外殼上像子彈掃射。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孩子的臉。
他還笑著。
“你不該毀掉控製台。”他說,“那是唯一能阻止他們醒來的東西。”
我盯著他。“你是誰?”
“我是你七歲那天留下的部分。”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注射器,“那天你沒哭,也沒喊。媽媽死的時候,你隻是看著。爸爸把你抱走之前,把這東西塞進你胸口。你記得嗎?”
我不說話。
但我記得。
手術燈很亮,我躺在台上,胸口疼得像被刀割。一個男人俯身,把一塊黑色的石頭按進我的麵板。他說:“這次一定要活。”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一直以為自己是後來才變成這樣的。”孩子說,“其實你早就死了。我隻是把你還給你的記憶。”
他抬起手,把注射器舉到眼前。“趙無涯隻是複製了這個過程。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容器從來不是培養出來的。是你自己回來的。”
我握緊槍。
“我不是回來的。我是活著的。”
“那你為什麼聽不到亡靈說話了?”他問,“因為你就是它們等的人。你每殺一個感染者,就吸收一點他們的意識。你越冷,越像鬼,就越清醒。這不是能力,是歸位。”
身後的影子動了一下。
那隻搭在孩子肩上的手,緩緩抬了起來,指向我。
我猛地扣動扳機。
槍響了。
可子彈穿過的是空氣。孩子和影子同時後退一步,身影開始模糊,像訊號不良的投影。但他們沒有消失。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孩子說,“你不是第一個陳厭。也不是最後一個。”
他抬起另一隻手,指向我胸口。
“你隻是其中一個版本。而我們都在等你做出選擇。”
我站著沒動。
手電光開始閃爍,電量快耗儘了。最後一道光裡,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和我一樣。
全是死氣。
實驗室的傾斜更嚴重了。水流順著坡麵彙向中央,形成漩渦。天花板的裂縫擴大,雨水直接灌進來,打濕了我的頭發和肩膀。
我抬起手,抹掉臉上的水。
孩子還在那裡。
“你不想知道媽媽最後說了什麼嗎?”他問。
我沒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在等我開口。
“她說……”他輕聲說,“彆信父親。”
我手指一緊。
格林機槍的保險開啟。
孩子笑了。
“可你已經信了太久。”
他把手裡的注射器扔進水裡。
金屬撞擊地麵的聲音很清脆。
然後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什麼。
“來吧。”他說,“讓我們合在一起。”
身後的影子也動了。向前邁了一步,腳步踩在水裡,卻沒有聲音。
我抬起槍口。
對準他。
對準我自己。
手電熄滅了。
最後一束光消失前,我看到孩子的嘴角還在揚著。
雨水打在我的臉上,分不清是冷還是痛。
我扣下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