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刀尖滑落。
我蹲在屍體旁,手術刀抵著它的太陽穴。剛才那一槍打穿了頭顱,但腦組織還沒完全壞死。我能感覺到扳指在發熱,像是有東西在往裡鑽。它要聽,我就讓它聽。
手腕一沉,刀刃推進。
暗紅的血噴出來,濺在胸前。戰術背心上的舊血已經發黑,新血貼上去,溫的,黏的。我盯著那道傷口,手指按住扳指邊緣。冷意從指尖竄上來,耳朵裡開始響。
不是聲音,是畫麵。
斷的,碎的,跳的。
一間車間,鐵架子焊在地上,牆上貼著褪色的安全生產標語。一個男人被綁在金屬椅上,手腳都扣死了。他掙紮,嘴張得很大,可放不出聲音。針管紮進脖子,液體是綠的,像變質的機油。他的麵板裂開,黑色的東西從毛孔裡往外冒。
鏡頭一晃,落在桌角一張紙上。
“c-7級防毒麵具原料提取中”。
畫麵斷了。
我又往前送了半寸刀鋒。記憶還在,但卡住了。那個男人的臉我看不清,隻記得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這是老張。殯儀館後巷的老住戶,獨居,沒人走動。三年前下雪天,他提過一碗熱粥到值班室門口,說年輕人彆餓著。我沒接,他也沒硬塞,就放在窗台上走了。
後來他消失了。檔案注銷,房子空著,連鄰居都說記不清這人長什麼樣。
現在他的臉在我麵前。
我左手扯住臉上繃帶,一把撕開。腐肉跟著脫落,露出顴骨和鼻梁。右眼窩塌了,左耳隻剩半截耳垂。下巴歪向一邊,牙床外翻,嘴唇縮排嘴裡。但這輪廓,錯不了。
是老張。
刀還在腦子裡。我停了幾秒,等金手指把剩下的記憶榨出來。亡靈不會說謊,它們隻重複死前最後看到的東西。我想知道是誰把他變成這樣的,水泥廠裡到底在做什麼。
喉嚨裡突然發出聲音。
“防……”
我抬頭。
屍體的嘴在動。
不是風吹,不是肌肉抽搐。它的聲帶震動了,像被人遠端接通了線路。
“防毒麵具的材料在……”
話沒說完,它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轉動,不是眨動,是直接彈起來。眼球脹大,撐破眼皮,瞬間爆開成一團黑霧。那霧有形狀,像一張臉,朝我撲來。
我鬆手甩刀。
手術刀飛出去,正中黑霧中心。一聲悶響,像是布袋砸牆。黑霧被釘在地上,纏著刀身扭動,像活的東西。幾秒後,顏色變淡,散了。
我走過去,拔出刀。
刀柄上纏著東西。
半截塑料片,沾滿血。我用袖子擦了擦,看清上麵印的字:“市屬第三水泥廠·張建國·工號073”。照片是年輕時的老張,頭發黑,臉圓,穿著藍工裝。編號073,位置不高,乾的應該是基層活。
c-7。
編號對上了。
我捏緊工牌,雨水打在上麵,衝掉最後一絲血跡。水泥廠三年前就封了,對外說是裝置老化,停產整頓。清道夫部隊接手後,連廠區地圖都沒公開。那些從車間運出來的屍體,肺裡全是紅粉,標簽寫的是“工業事故”,可檔案第二天就被收回。
現在老張出現在這裡,帶著一句沒說完的話,腦袋裡藏著彆人不想讓我看的記憶。
他們不是想殺我。
是想讓我找到這個地方。
否則不會讓屍體說出“水泥廠”三個字,不會留下這張工牌。這是一條線,故意漏出來的口子。趙無涯融合成了初代歸者,倒計時結束,寂靜之城規則崩裂,紅雨落下——一切都在推我往東邊走。
我站起身,把工牌塞進戰術背心內袋。靠近胸口的位置,能感覺到它的硬邊。扳指還在燙,熱度順著血管往上爬。脖頸的紋路微微發麻,像是有什麼在下麵移動。
雨下得密了。
每一滴都無聲落地,不濺,不流,像是被地麵吸進去。紅霧從街角漫出來,貼著牆根走,像有意識。我抬起手,雨水順著胳膊往下淌,混著血水滴在腳邊。
格林機槍掛在右側,彈鏈完好。我檢查了一下槍膛,還剩三十七發。夠打一場短交火。不夠對付埋伏。
我最後看了一眼老張的屍體。
臉徹底爛了,頭歪在地上,嘴巴微張。他不會再說話了。他的任務完成了。不管是誰把他改造成這個樣子,目的就是讓我拿到這張工牌,聽到那句話。
我不該去。
但我必須去。
水泥廠不是終點,是入口。
我邁步往前走,腳步踩在瓦礫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雨幕中,前方街道扭曲了一下,像是空氣在晃動。我沒有停。
走到路口,我停下。
左邊是塌了一半的便利店,玻璃全碎。右邊是燒過的公交站台,頂棚耷拉著。正前方,一條筆直的馬路通向城東。遠處高樓輪廓模糊,被紅霧蓋住。
馬路中央,躺著一件東西。
我沒見過它剛纔在那裡。
是半隻手套,灰色的,沾著泥。手指部分磨破了,掌心有個補丁。這種手套,工廠工人常戴,用來防滑防割。我走近兩步,沒彎腰撿。
它不該在這裡。
整條街除了我和屍體,再沒有彆的活物。寂靜之城的規則不允許隨意出現新東西。除非是有人放的,或者……它自己來的。
我後退一步。
手套動了。
不是風吹,不是水流。它的食指緩緩抬起來,指向東邊。
我轉身就走。
雨水打在背上,戰術背心貼著麵板。扳指的熱度沒有退,反而更燙。工牌在胸口,像一塊烙鐵。我知道有人在看著我,等著我走進水泥廠的大門。
我也知道,門後麵不會有答案。
隻有更多的問題。
我的手摸上槍柄。
走了一百米,路邊的下水道口冒出一股紅霧。霧裡裹著一張紙,濕透了,但沒爛。我瞥了一眼。
是半張工作日誌。
字跡模糊,隻能看清一行:“原料艙開啟時間:晚八點,負責人簽字——陳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