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還對著那團霧。
它散了又聚,慢慢變成一個小孩的樣子。七歲,穿白大褂,臉上沒有血色,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我沒有動,手指扣在扳機上,但沒壓下去。
這不對。
不是幻覺,也不是記憶。它是從藤蔓裡長出來的,帶著那些死人的臉一起成型。它們在等什麼?
左肩的刀還在,痛感讓我腦子清楚一點。但我不能一直靠這個撐著。血從肩膀流下來,滴到地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我抬起左手,小指一彎,手術刀劃過指尖。
血湧出來,順著掌心滑到手腕。我把它抹在黑玉扳指上。扳指亮了一下,像被喚醒。耳邊的低語退了半寸,那些重疊的聲音不再往腦子裡鑽。
“我不是你等的歸者。”
我說完,扣下扳機。
六管齊轉,火光炸開。子彈撕碎那團人形,黑霧爆成碎片,四散飛濺。主莖斷裂,藤蔓抽搐著縮回地底。可那股震動沒停。
井底開始裂。
泥土一塊塊塌陷,露出下麵漆黑的空洞。一股氣流從深處往上衝,帶著濕冷和腐味。我的脖頸紋路突然發燙,像是被什麼東西拉扯。
第一道黑潮從裂縫裡冒出來。
它不像水,也不像霧,更像一團流動的影子。裡麵擠滿了人形,全都背對著我,站成整齊的一排。他們不動,也不出聲,隻是往前走。
更多的裂縫出現,黑潮不斷湧出。每具亡靈背後都浮著一點影像:有人伸手抓門框,有人回頭望窗台,有人跪在地上抱住一隻拖鞋。他們都死於那一秒——回頭的瞬間。
金手指自己啟動了。
無數碎片撞進耳朵:
“隻要回頭就能回家。”
“孩子在哭,你聽不見嗎?”
“她還在等你開門。”
這些話不是對我說的。是他們在死前聽到的。
我後退一步,槍口掃過最前麵幾具亡靈。但我知道,打不死他們。他們已經死了。真正的問題是——他們在找誰?
扳指越來越冷,貼著麵板像一塊冰。左耳的硬殼蔓延到了顴骨,觸碰時有細微的裂響。我不能讓意識沉下去。一旦開始共情,就會被拉進去。
閉眼。
我集中念頭,不去看那些影像,也不去聽低語。隻想著一個人——清道夫隊長。
三年前雨夜,他倒在街角,胸口插著鋼筋。臨死前喊了我的名字。他是少數沒罵過我的人。他的戰術背心染了整片地麵,紐扣崩了兩顆,電台還在響。
我記得那件衣服。
我拍了一下扳指。
一聲悶響。
空氣中出現一件東西——深灰色戰術背心,沾滿乾涸的血跡,右口袋破了個口。它懸在半空,離地半尺,緩緩旋轉。
亡靈潮停了。
第一具亡靈膝蓋一彎,跪了下去。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整片黑潮像被風吹倒的麥田,層層跪伏,直到最後一批也低下頭。它們背後的影像消失了,身體開始淡化,像沙粒一樣從邊緣剝落。
黑潮退了。
它們退得乾淨,不留痕跡。隻有中間那塊地方,還躺著一樣東西。
一件紅色兒童雨衣。
小小的,泥汙糊住了大部分表麵,帽子歪在一旁,袖口磨破了邊。它靜靜地躺在那裡,沒有動靜,也沒有氣息。
我蹲下。
用手術刀尖挑起一角。布料很重,像是吸了水。翻過來時,內襯上有一小片暗色痕跡,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彆的什麼。
沒反應。
我又摘下右耳的銀環,輕輕拋過去。銀環碰到雨衣的瞬間,直接化成了黑色液體,滴落地麵時發出“嗤”的一聲,泥土被腐蝕出一個字——“歸”。
我收回刀,站起身。
一腳踩上去,把那個字碾碎。泥土混著黑水,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我不回去。
這三個字我沒說出口,但心裡清楚。如果這是陷阱,那它的目的就是讓我靠近,讓我觸碰,讓我記起什麼。可我現在不能想過去。隻要一鬆防,金手指就會把我拖進去。
我轉身。
走到岩壁邊,靠牆坐下。格林機槍橫在膝上,槍管還有餘溫。我能感覺到井底的黑暗在動,但不再有大規模的動靜。棺槨安靜地立在那裡,符文熄滅了一圈,像是耗儘了力氣。
扳指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低語,也不是記憶湧入。是一種新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召喚它。來自雨衣的方向。
我盯著那件衣服。
它還是沒變。可我的手指有點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某種熟悉的東西正在靠近。就像小時候發燒,夢裡聽見母親叫我名字那樣。
我咬了一下牙。
把手術刀插回腰間,右手始終握著槍。左肩的傷口還在流血,但我沒去包紮。痛感能維持清醒,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清醒。
遠處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像是布料摩擦地麵。
我猛地抬頭。
雨衣的位置沒變。可剛才那一瞬,我好像看見帽子動了一下。
不可能。
這裡沒有風,也沒有活物。我能聽見心跳,能聽見血滴落地的聲音,能聽見扳指裡細微的嗡鳴。但沒有彆的聲音。
我站起來,朝前走了兩步。
停住。
再走近,就等於踏入未知。而未知會啟用金手指的被動讀取。我不想在這個時候看到任何畫麵。尤其是和童年有關的。
我把槍換到左手,右手摸向扳指。
如果它要強行觸發,我就打斷連線。方法很簡單——再割一刀,更深的痛,足以切斷神經訊號。
可就在這時,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不是低語。
是一個孩子的哼唱。
調子很慢,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歌詞聽不清,但旋律有種詭異的熟悉感。我小時候聽過類似的歌,是在醫院走廊裡,有人低聲唱給我聽。
我盯住雨衣。
它還是靜止的。
但那首歌還在繼續。
我後退一步,靠回岩壁。
槍口對準中央,手指搭在扳機上。我沒有閉眼,也不敢移開視線。隻要它動一下,我就開槍。
哪怕那是我自己穿過的衣服。
時間一點點過去。
歌聲停了。
井底恢複死寂。
我喘了口氣,肩膀的痛讓我確認自己還活著。扳指不再震動,體溫似乎回升了一點。我以為危險過去了。
然後我看見。
雨衣的帽子底下,慢慢滲出一絲紅。
不是血,也不是液體。是一種極細的線,從帽子裡延伸出來,貼著地麵爬行。它移動得很慢,像根毛發,卻帶著明確的方向——朝著我這邊。
我抬起槍。
六管開始旋轉。
那根紅線忽然停下。
緊接著,雨衣整個微微一顫。
一隻小手從袖口伸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