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戰術背心的肩線滑落,滴在台階邊緣,碎成黑水。我站在殯儀館後門,火光映在地麵,像一片凝固的血泊。前方街道扭曲著延伸進雨幕,影子在火與暗之間爬行。我沒有回頭。
左耳的銀環微微發燙,像是有電流從顱骨深處滲出。我抬手摸了摸黑玉扳指,它貼在指根,冰得像剛從屍堆裡挖出來。脖頸的紋路還在動,一寸寸往上爬,彷彿有東西正從脊椎裡往外鑽。
我邁步向前。
街角的公交站塌了一半,頂棚掛著斷線的廣告布,雨水打在上麵,啪啪作響。三具屍體跪在站台中央,麵朝同一個方向。不是偶然。她們的膝蓋陷進水泥裂縫,手指摳著地麵,像是被釘在那裡。另一具男屍仰麵倒地,眼球翻白,嘴角卻向上扯著,像在笑。
我貼著牆走,右手按在扳指上。低語還沒來,但耳膜已經開始震顫。我知道它們快醒了。
走到站台邊緣,我停下。女屍手裡攥著一台收音機,天線斷了,電池蓋鬆開,但內部仍有微弱電流,指示燈一閃一滅。我蹲下,用手術刀尖挑開她手指。她指甲縫裡全是泥土,掌心有灼傷痕跡,像是死前拚命按著開關。
我割破左手食指,把血抹在右眼下的傷疤上。
一瞬間,聲音炸開。
“……聽到了……它在叫我……”
“彆關……彆關……它說名字了……”
“望川……它說望川……”
三個聲音重疊著,從不同方向擠進耳朵。她們死前都在聽廣播。不是普通的電台。頻率不對,節奏也不對。那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來的,帶著金屬的震顫,每一個音節都像在切割神經。
我猛地抽手,扳指貼上太陽穴。冷意順著顱骨蔓延,壓下躁動的低語。視野恢複清晰。收音機還在閃著紅光。我抬腳,輕輕踢了它一下。它滾到站台邊緣,留下一道濕泥的痕跡。
繼續走。
警局在兩條街外。鐵門半塌,警車翻倒在台階上,玻璃碎了一地。我沒有直接進去。繞到側窗,用刀刮下窗框上的黴斑,撒向地麵。腐殖物遇靈霧會泛青,這是老李教的。地上沒光。安全。
我翻窗而入。
大廳空著。桌椅翻倒,檔案散落,牆上掛著警員合影,玻璃裂開。接線台前跪著十二具屍體,整齊排列,雙手搭在無線電裝置上,像在祈禱。他們的臉朝向同一個方向——電台主機。
我靠近最近的一具。他手指還扣著話筒,指節發白。右耳戴著耳機。我摘下他的耳機,貼在自己左耳。
靜。
然後,聲音來了。
“……歸者已現……坐標鎖定……清道程式……啟動倒計時七十二小時……”
機械音,無情緒,頻率穩定。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我按住扳指,試圖捕捉訊號來源。低語開始湧動,從屍體的記憶裡爬出來。
“……我們試過關掉……關不掉……”
“它自己開機……一直在播……”
“它說它認識你……”
最後一個聲音讓我手指一緊。我低頭看屍體。他的嘴唇動過,嘴角有乾涸的血跡。桌麵積水裡,有手指劃出的“s”。我盯著那三個字母,忽然,水麵微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抹過。字跡消失。
我後退半步。
電台主機螢幕亮著,頻段是警用加密頻道。正常情況下,這種裝置在斷電後不可能執行。我伸手摸向電源線——斷了。但主機仍在工作,散熱口有微弱氣流。
我拔出六管機槍,砸向接線台。
轟!
火花炸開,螢幕閃了幾下,熄滅。耳機裡的聲音斷了。但低語沒停。它們還在,從屍體裡滲出來,纏在耳道深處。
我翻屍體口袋。找到一本值班日誌。封麵燒焦,內頁潮濕。翻到最後一頁,字跡潦草:
“不是我們瘋了,是電台在說話。它說它認識你。”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扳指內側。望川。兩個字刻得極深,像是用刀反複剜過。
翻過紙張。
背麵有鉛筆描寫的字跡,反複塗抹,幾乎把紙磨破。望川。
筆跡和我在殯儀館看到的工牌一樣。
我合上日誌,塞進戰術背心內袋。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踏出接線台區域的瞬間,身後傳來摩擦聲。
我停下。
沒有回頭。
但我知道。
十二具屍體,同時轉頭。他們的脖子發出骨骼錯位的輕響,眼窩空洞,齊刷刷朝向我的背影。
我邁步走向出口。
雨還在下。街道上影子遊蕩,但沒人靠近警局。像是有某種規則在起作用。我走到台階邊緣,抬腳踩上濕滑的地麵。
右眼下的傷疤突然滲血。一滴,落在日誌封皮上,暈開一點紅。
我摸了摸扳指。它比剛才更冷。
電台的聲音消失了,但低語還在。它們不再是零散的記憶碎片。它們開始排列,像被某種東西整理過。
“歸者已現。”
這句機械指令,在我腦子裡重複。
我往前走。
街角的收音機殘骸還在那裡。我經過時,它忽然震動了一下。指示燈閃了半秒,滅了。
我腳步微滯。
但沒有停下。
前方路口,一具喪屍站在路燈下。它穿著警服,手裡抱著一台小型電台。天線完整,螢幕亮著藍光。
它抬頭,看向我。
然後,按下播放鍵。
機械音再次響起:
“清道程式,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