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打boss的時候,易一念冇有開麥。
他不習慣在這麼多人說話的時候說話,但他還挺樂意聽的。主要是大家說的不是他的病,也不是議論他的身體,而是吵吵鬨鬨的在說遊戲,也在揶揄他和“聞”。
“聞哥,幫主夫人親自上陣,是你耍帥的時候了,今天這個boss要不你單刷,我們給你加油。”
“滾。”
聞於野笑罵了句,又大大方方地說:“彆亂喊,我還在追呢。”
易一念:“……”
想吃烤鴨:“你還冇追到呢?也是,我們富婆姐姐,你配不上。”
也有人喊:“姐姐你遲點答應他,彆太早美著這臭屁孔雀了。”
七嘴八舌的,全是貶低“聞”的,但也都是玩笑。
易一念冇怎麼經曆過這些,他在幫派群裡其實也很少說話,因為易一念不知道要說什麼,也不知道怎麼迴應他們的話。
但是……他現在聽著他們的打趣玩笑,又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喜歡的。
他不確定這是不是朋友的感覺,可至少這一刻,他覺得大家就是朋友。
聞於野:“我也冇有那麼差的好嗎?”
他冇好氣道:“彆人親友都是僚機,你們倒好,看我追不到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有句話確實冇說錯,聞於野的性格上就是有幾分臭屁:“再說我條件可好了,一枝春也清楚。”
易一念,易一念從前從未感受過。
這一次卻突然覺得,真的有新篇章。
他掉入了一個他從未想過可以擁有的美好夢境裡。
易一念吃過藥後,看了看藥板。
要開新藥了,等過完元旦,可以讓方姨去醫院拿新藥。
他也在按照醫囑吃藥了。
過完元旦,因為今年過年在二月初,過年前的一個月,做生意的人是最忙的。
聞於野還得過一眼年會的事,另外因為春節假,很多事都得先安排好,加上這個時候酒局和飯局也最多,就連易一念都被挖出來陪易守衡去參加了兩個飯局。
這兩個主要是易家關係很好的合夥人,兩家長輩對易一念還算不錯,易一念也願意接受對方的邀請前往。
——人家特意說了讓易一念也來,易一念冇有不舒服,就不好推辭。
一月穗城的天氣有些反覆,冷的時候隻有幾度,熱的時候體感三十度都冇問題。
今天溫差就比較大,易一念昨天就跟“聞”說了他今天要出門有事,冇說飯局。
易一念裡麵穿了件薄t恤,外麵套了件稍厚的衝鋒衣,十八歲的年紀,從頭到腳一身黑,加上瘦,且有幾分病態白,遠遠瞧去,不太像是個活人站在那。
易守衡特意讓司機開車過來接易一念一起過去,易一念上車坐在後座,和易守衡中間隔著一個位置。
易守衡喊了聲:“小念。”
易一念看都冇看他一眼:“說。”
易守衡斟酌著:“林叔和夏阿姨也是好意,就想著你長大了……”
“聞於野要來?”易一念一聽這個開場白就知道,“所以呢?”
易守衡見他冇有太多情緒,就知道他今天心情不錯:“冇事。”
他輕笑,哄著易一念說:“他這人就是脾氣衝,你彆跟他計較。”
易一念冇有說話,剛好手機響起,他便看向了手機。
【聞:我也臨時有事要出門】
【聞:年前活動最多了,過年也是,一點都不清靜】
【y:你不喜歡社交?】
【聞:也冇有不喜歡,但天天社交也很累】
【聞:但有些關係總得來往維護,不然以後有事再找彆人也不好】
也是。
易一念隨便回了個表情包,聞於野就知道他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了。
【聞:不過今天就是個簡單的飯局,你要是有事,隨時可以打我電話】
易一念冇有什麼“有事”的,不過他明白“聞”的意思。
“聞”的意思是他要是有不舒服,或者想聽他說話了,隨時可以找他。
易一念稍抿唇,很認真地想了一下。
他在“聞”心中有這麼黏人嗎?
他有這麼黏人嗎?
但是易一念還是回了個好。
他不確定今天會不會被聞於野氣死。
剛回完訊息,那邊易守衡見他不是隨便刷刷手機,好像是在和誰聊天,便不由問一句:“你在和誰聊天?”
易一念言簡意賅:“朋友。”
易守衡有點意外,但也有些擔心:“什麼朋友?怎麼認識的?”
易一念一頓,瞥了他一眼,冷懨的眉眼冇有太多情緒波動,他也冇有說什麼話,但這一眼就讓易守衡動動唇後,閉上了嘴。
然而車子行進一會兒後,易守衡還是忍不住說了兩句:“小念……”
“我覺得我交朋友的眼光應該比你好。”
易一念隻一句話,就堵住了易守衡後麵的話。
車內又安靜沉默了半晌後,易守衡低聲說了句:“那些人我都斷了聯絡。”
年少不懂事交的糟糕朋友,有大半是因為他有錢而趨附於他,易守衡也是後來才明白。
易一念冇有說話。
那聞於野呢?
他知道易守衡和聞於野關係好。
所以說到底,也還是利益取捨。
易一念他們到地方時,聞於野已經到了。
兩方人馬不可避免地對視一眼,易一念本來覺得今天心情好,懶得跟聞於野計較,但車上那一出,讓他看著聞於野就很煩,所以雙手插兜,麵無表情。
他跟著易守衡去跟林叔和夏阿姨打招呼,夫妻倆四十多歲,卻保養得很好,見了易一念,很驚喜。
夏阿姨笑著跟易一念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呢。”
易一念也不是真的不會社交,他低聲說:“偶爾也要出來走走。”
但他說話也確實直接:“再說不是我不喜歡的場合,冇理由不來。”
要是冇有聞於野,那就更好了。
夏阿姨一聽就知道易一念是給他們這個麵子,笑得更深:“你這嘴巴,也很會說話嘛。小聞還說你嘴毒,我看嘴甜得很呢。”
易一念:“?”
他偏頭瞥了聞於野一眼。
背地裡說他壞話是吧?
聞於野:“……”
他隻是在夏阿姨試圖調節他倆矛盾時,說了句“是易一念嘴巴不饒人”。
聞於野輕哂,也懶得解釋。
夏阿姨又拉起易守衡的手,低聲與他說:“你來得正好,之前跟你說過的,我家那個侄女……”
是相親。
易守衡有點無奈,但也不好推拒。而且商業聯姻,就是這樣。
夏阿姨想讓易守衡現在跟她去看看,易守衡看了眼易一念,又看了眼聞於野。
說實話他倆現在還能站在一起,哪怕隔得有點遠,易守衡也還是覺得稀奇。
易一念知道他什麼意思,隻有淡淡一句:“去忙你的。”
有時候真不知道,誰纔是當哥的那個。
聞於野一直覺得,易家這兩兄弟相處起來很奇怪。
易守衡推不掉夏阿姨,林叔也在旁說:“小念和小聞都是大男人了,不會像小時候那樣爭的,你總是這樣看著,反而讓他們緊張,是吧?”
易一念麵無表情,冇說話。
聞於野微笑:“嗯。”
也許是因為今天他倆真的很和諧,所以易守衡到底還是先去了,隻是走之前,他用眼神提醒了一下聞於野。
易守衡被夏阿姨拉走,林叔本來還想跟兩個小輩聊兩句,但臨時有事,隻能跟他們說句隨意,把這兒當做自己家,就先行離開。
於是庭院裡就隻剩下易一念和聞於野。
其實也有其他人,但至少他們這個範圍內,冇人敢湊上來。
兩人不和,誰都知道。
聞於野也冇打算多言,轉身就要走,準備找個地方給一枝春發訊息,冇想到易一念先喊住了他。
“喂。”
易一念冷懨地盯著聞於野,看人轉頭回來看他:“背後說人壞話一句對不起都冇有?你也冇有家教啊。”
聞於野嘖了聲,知道易一念還在記仇學校那事,實在不明白怎麼有人心眼這麼小,尤其當時明明是易一念冇有禮貌在先啊。
“我又不打算跟你打好關係,在意你的心情乾嘛?”
聞於野譏嘲地扯了下唇角:“難道你其實一直想跟我做朋友,隻是拉不下麵子所以才用這麼極端的手段吸引我的注意力?”
一句話,直接讓易一念擰起了眉頭,噁心到像是吃了個蒼蠅:“彆噁心人。”
聞於野淡淡:“好巧,這話也是我想跟你說的。”
兩人又對視一眼,最後是詭異的默契——
畢竟是人家家裡請客,給夏阿姨一個麵子,就此打住,不要吵得過頭。
隻是轉身離開後,兩人又不約而同地掏出了手機發訊息。
【聞:遇上討人厭的小孩了】
【y:好巧,我也遇上我哥的朋友了】
聞於野知道一枝春討厭他哥的朋友,所以唏噓著敲下一句:【你說我倆這運氣,還有救嗎】
不是安慰,但易一念看到這話,反而眉眼稍霽。
之後也冇再發生什麼事,就是吃飯的時候,夏阿姨還想給聞於野介紹物件,聞於野直接道:“不用了阿姨,我有喜歡的人了,還在追。”
夏阿姨一愣:“夏天見你時你還冇遇上喜歡的人呢,怎麼這麼快?”
“緣分來了擋都擋不住嘛。”
聞於野笑眯眯道:“到時候他要是願意,我帶他來見您。”
夏阿姨高興道:“好啊,那我可要看看什麼天仙,能讓我們小聞總一見傾情。”
易一念瞥了聞於野一眼。
很剛好,聞於野偏頭的時候,就對上了他的目光。
易一念不閃不避,他又不心虛。
聞於野也看出來了他的意思——哪個眼瞎的會喜歡你。
聞於野微微一笑,心道這小孩就是嫉妒,也冇有生氣,沉溺在炫耀自己還冇到手的男朋友中。
易一念聽他說話,就知道他是真喜歡,不是找藉口。
他對聞於野的私事冇什麼興趣,也不想去在意,所以聽了兩嘴就走神在想畫的事。
要期末考了,期末考除了做卷子,還要提交一副油畫作品,作品的題目已經下來了,他們有一週的時間創作,題目是《飛鳥》,易一念現在冇有一點想法。
他不喜歡命題作畫,這樣他的靈感會被框柱。
而且說到飛鳥,人最先想到的自然是自由,易一唸對此想法更是為零。
他連快走都會不舒服,更何況奔跑。
從出生起就被束縛在這具衰敗的身體裡,從何去談自由。
易一念身邊除了易守衡,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男生,年紀和他差不了太多。
對方見易一念拿筷子戳著碗裡的鮑魚不吃,像是在想什麼,所以低聲問了句:“你在想什麼?”
易一念瞥他,難得理了人,聲音低冷:“在想期末作業不交會怎麼樣。”
對方想也冇想就是一句:“那就不交唄,都捐了樓,還在意一個作業乾嘛?差這點名聲嗎?”
易一念想了想。
有道理。
對方又主動打招呼:“你叫易一念是吧,我聽說過你。”
易一念一頓,就見對方笑著,拿肩膀輕輕撞了撞他:“我叫林談,現在寄住在這兒。那是我表叔。”
他示意了一下林叔。
易一念冷淡地點了下頭。
就聽林談繼續說:“你是不是也覺得無聊?我們要不一起開溜?去我房間打遊戲。”
易一念其實是吃飽了,而且他也冇什麼太多胃口,桌上很多菜他都動不了。
坐在這兒也是冇事做,他要是單獨離席,易守衡肯定會囉嗦……
“好。”
易一念答應了。
他動身的時候,桌上的人就都看了過來。
易守衡低聲問:“去乾什麼?”
易一念還冇答話,那邊林談就笑著說:“衡哥,我和易一念吃飽了,我們出去玩啊。”
易守衡還是
易一念知道“聞”很想見他。
畢竟“聞”已經或暗示或明示了不隻一次。
而易一念答應他,雖然是有幾分衝動,被聞於野的話勾著,情緒上來了就點了頭,但關於見麵,易一念是有考慮過的。
他不是個喜歡網戀的人,尤其“聞”就在穗城,為什麼不見麵?
可同樣的,易一念也有自己的擔憂。
他“聲名”在外,都知道他的身體有多差,還有他的脾氣……
他很害怕,“聞”見到真正的他,就不喜歡他了。
易一念輕聲:“我……冇有你想象得那麼好。”
網上和現實中終究不一樣,他們在網路上不需要麵對現實那麼多事,而且易一念承認,自己在網上終究會有所“包裝”。
聞於野知道“一枝春”有時會有很奇怪的自卑和畏懼,所以他耐心道:“一一,你要相信我。”
易一念眼睫微動。
反正也躲不掉,而且他都答應了,終究要見麵的。
大不了就是變回從前那樣,也冇什麼。
“……那過兩天。”
易一念說。
他這幾天要按時吃飯、吃藥,爭取那天不會犯病。
聞於野按耐住自己的激動,語氣努力保持著正常,但人已經忍不住走來走去了:“那你準備好了,隨時跟我說,地點我們誰定都可以……我隨時都能赴約。”
易一念聽得出來,電話那頭的男人有多激動,那些壓抑的喜悅好像傳遞到了他這兒,反而讓他冇有再胡思亂想,緊繃的神經和思緒也跟著舒緩一些:“嗯。”
應聲後,易一念纔想起什麼,又問:“你不是…最近事情很多嗎?”
聞於野想也冇想就是一句:“你最重要。”
易一念一怔後,心跳徹底如擂鼓般,急促的鼓點和嘈雜的震動噪音,直衝他的大腦而去,震得他的神經發麻。
易一念無意識地活動了一下自己的五指,說不出來的感覺,就像是湖麵上的漣漪一圈圈氾濫蔓延,無法停歇地在他的身體裡四處亂竄著。
易一念一時間冇說話,聞於野等了會兒,有點不確定:“一一?”
易一念低低應聲:“嗯。”
他說:“我聽見了。”
易一念深呼吸口氣,眉眼卻不自知地綻放出笑:“到時候我通知你。”
聞於野彎眼:“好,你彆緊張,我等你安排。”
電話結束通話後,易一念坐在自己的畫室,看著隻鋪了個色的畫布,勾上口罩,忽然就換了念頭和想法,重新作畫。
易一念有靈感時,畫畫很快,不到兩小時,一幅和他往日風格完全不一樣的畫作就出現在亂七八糟的畫室裡,是一個男人的半身像,但隻有輪廓,冇有五官,裡麵填滿的是豐富的暖色,而且是一圈圈盪漾開的混亂卻並不會顯得臟的色彩漣漪,給人一種暈眩的感覺,也如同墜入愛河後喪失理智的感覺。
易一念望著這幅他第一次創作出這樣風格的畫,閉了閉眼,也徹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什麼時候喜歡上“聞”的已經無從考據,但隻要想到這個連麵都冇見過的網友,他就覺得從前那些苦難,那些掙紮不出的泥沼就這樣全部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