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等等------------------------------------------，屋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太多，隻地上一個小小的炭盆，裡頭埋著幾塊將熄未熄的紅炭，散著絲絲熱氣。，背對著門，坐在炭盆邊的小杌子上，手裡拿著件半舊孩童夾襖，正一針一線，費力縫補。，手指凍得通紅髮腫，捏著針線不甚靈便。，婦人回過頭，年紀不算大，未到四十，可生計艱辛過早刻在她臉上，皮肉粗糙，眼角嘴角都是深深下撇的紋路。，看人時總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打量和揮之不去的愁苦。，屋主，一個喪了夫、帶著病弱兒子艱難度日的寡婦。，已月餘。“沈姑娘回來了？”馮娘子扯出個笑，那笑容在她臉上顯得格外吃力，“外頭雪緊了，快烤烤火，鍋裡還溫著點粥…”“不必，馮娘子，我用過了。”，走到炭盆邊，伸出凍僵的手，在微弱火氣上攏了攏。“阿寶今日可好些？”，馮娘子臉上那點強擠出的笑意也冇了，愁雲更重。“咳得輕些，可還是發熱，昏沉沉的…唉，這節氣可難熬了……”，摸出那塊最小的碎銀，約莫五六錢重，放在旁邊一張搖搖晃晃的小木桌上。“明兒去請仁濟堂劉大夫瞧瞧罷，抓兩副好藥，總拖著，不是法子。”
馮娘子猛地抬頭，盯著那塊銀子，眼睛瞪大，嘴唇哆嗦兩下：“這、這如何使得…姑娘你也不寬展，上回的藥錢還冇…”
“拿著罷。”沈黎打斷她。
心底卻掠過一絲鄙夷自己的澀然，這細微的善意，能抵得過她這條“不祥”之命帶來的孽嗎？
“孩兒要緊，我既賃了你的屋，總不好眼瞧著阿寶受罪。”
“姑娘…”馮娘子眼眶一下子紅了，想要起身道謝，又被沈黎按住了肩。
“我回屋了，你也早些歇著，夜裡警醒些，看看阿寶。”
她不再多言，轉身出東間，走到西邊自己賃的那間小屋前，推門進去，又輕輕合上。
將馮娘子哽咽的謝聲，連同那一點點人間煙火的溫情，都關在了門外。
屋裡未點燈。
隻有窗外雪光映進來，一片朦朧的、慘淡的白。
陳設簡素到近乎簡陋：一床、一桌、一椅，牆角一個掉了漆的木箱，桌上擺著個粗陶水注，一個缺口茶盞。
她在床沿坐下，隻靜靜坐著，聽著外間隱約傳來的、馮娘子壓抑的低低啜泣，還有更遠處，不知哪家深宅大院裡，隱約飄來的絲竹管絃之聲，混著模糊笑語。
冬至夜，汴京城，有人在溫香軟玉，圍爐夜話；有人在破屋寒窯，對影獨坐。
不知過了多久，她慢慢彎下腰，手探到床板底下，摸索一陣，拖出個扁長的舊木匣。
匣上積了薄薄一層灰。
她啟了匣蓋，裡頭隻有幾樣零碎物事：一疊裁切齊整的素箋，幾塊墨鋌，兩支筆尖已禿的舊筆，一方缺了角的硯台，還有一本薄薄的、無封皮的書冊。
她取出那書冊，就著窗外雪光，輕輕摩挲粗糙紙頁，並未翻開。
書裡其實無字，或者說，無通常意義的字。
隻有些奇特的、淩亂的線條與符號，似孩童塗鴉，又似某種密語，這是阿姐留給她的，獨一無二的東西。
阿姐用這種“字”，記下了一些東西，關於周家，關於那場火之前，一些不尋常的人與事。
這些線條與符號，連著阿姐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時光，也指向那場吞噬一切的烈火。
周家。
她在心裡，無聲念出這兩字。
沈黎嘴角扯出個極淡、極冷的弧度，比窗外月光更寒。
她將書冊放回木匣，仔細蓋好，推回床底。
“又一月了。”她對著虛空，低語一句，聲氣輕得如同歎息。
“阿姐。”
“再等等。”
雪，下得更急了，撲簌簌打在窗紙上，似無數細小的、急切的叩問，又似某種無言的、鋪天蓋地的掩埋。
遠處，更鼓聲穿透雪夜，沉悶傳來。
咚——咚——咚——
三更了。
雪下了一夜，天明時方歇。
沈黎推開屋門，撲簌簇落下幾片壓在簷角的殘雪。
院子裡一片素白，牆角那口水缸被厚厚的雪蓋住，像一隻蹲伏的巨獸。
空氣清冽，冷意直透骨髓，卻也讓人神思異常清明。
馮娘子天不亮就出了門，揣著沈黎給的碎銀，去請仁濟堂的劉大夫。
那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時，似乎也帶走了這小院裡最後一點屬於“尋常日子”的生氣。
沈黎拿起掃帚開始打掃起來。
忙活了好一陣，她目光掠過清掃後仍顯濕滑的院子，最終落在自己那雙半舊的青布鞋尖上，沾了些融雪後的泥漬。
她看了片刻，轉身回屋，閂上門。
炭盆早已冷透，寒氣從四麵八方包裹上來。
沈黎走到牆角掉漆的木箱旁，蹲下身，開啟箱蓋，裡麵衣物不多，疊放得整齊。
她從最底層，取出一個用靛藍粗布包裹的物件。
解開布包，裡麵是一套半舊的細布衣裙，靛藍色，顏色洗得有些發白，但漿洗得十分挺括，冇有一絲褶皺。
另有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盒，開啟來，裡麵是幾樣最簡單的銀飾：一對小小的丁香耳墜，一枚光素無紋的戒指，還有一根一頭磨得略尖的素銀長簪。
她將衣裙換上，料子普通，剪裁也尋常，但穿在她身上，因著那份刻入骨子裡的沉靜，竟也顯出幾分不同。
長髮隻用一根同色的靛藍髮帶鬆鬆束在腦後，額前鬢角碎髮不少，她並未刻意整理，反而任其垂落幾縷，稍稍遮掩了過於銳利的眉眼輪廓。
木盒裡的銀飾，她隻拈起那根素銀長簪，對著模糊的銅鏡，將它穩穩地插入髮髻。
銀簪毫不起眼，隱在靛藍髮帶與烏髮之間，唯有偶爾轉動角度，才閃過一絲冷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