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金躲在石頭後頭,縮著脖子,眯著眼睛往海邊看。
隻見李文三個人從船上下來,走到胡萬金跟前。
然後他看見了這輩子都沒想到過的一幕!
李文,天城的市長,堂堂的一城之長,穿著那身灰長衫,戴著禮帽,腰板挺得直直的,走到胡萬金跟前,彎下腰去了!
鞠了一個躬!
不是那種隨便點點頭的鞠躬,是真鞠躬,腰彎成了九十度,腦袋都快碰到膝蓋了,跟廟裏燒香的信徒似的,恭恭敬敬的。
他後頭那兩個團長,梁森和周讓,穿著軍裝,腰裏別著槍,平時在天城走路都橫著走的主兒
這會兒也跟著彎下了腰,鞠得比李文還深,腦袋都快耷拉到地上了。
王九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沒錯,是真的。
天城的市長,給一個海盜頭子鞠躬?
這事兒說出去誰信?要不是親眼看見,王九金自己都不信。
胡萬金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直直的,兩條胳膊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著,眼皮子耷拉著!
看著跟前這三個鞠躬的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就跟看三個下人在給自己行禮似的。
那姿態,那派頭,跟個土皇帝似的。
王九金心裏頭翻了個個兒,跟有人在他肚子裏頭打了個滾似的。
這胡萬金,到底是什麼來頭?能讓天城的市長給他鞠躬?
李文直起身來,臉上堆著笑,那笑容跟抹了蜜似的,甜得發膩。
可王九金隔著老遠都能看出來,那笑是硬擠出來的,笑得跟哭似的,臉上的肉都僵了。
他張嘴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海風一吹就散了,聽不太清,隻能聽見幾個字,什麼“大當家”“孝敬”“應該的”之類的,斷斷續續的,連不起來。
胡萬金點了點頭,擺了擺手,跟打發叫花子似的。
然後船上開始往下搬東西了。
一箱子一箱子的,從船艙裏頭搬出來,碼在碼頭上。
箱子不大,可沉得很,兩個壯漢抬一箱,壓得腰都直不起來,走起路來吭哧吭哧的,跟拉犁的牛似的。
一箱,兩箱,三箱……王九金躲在石頭後頭,默默地數著,數到第八箱的時候,還在往下搬。
有的箱子沉得抬不動,乾脆用滾木推,一根根圓木頭墊在箱子底下,幾個人在前頭拉,後頭推,跟修長城搬石頭似的,費了老鼻子勁了。
王九金眯著眼睛看那些箱子,箱子是木頭做的,漆著紅漆,角上包著銅皮,在月光底下閃著光,看著就值錢。
箱子上頭還貼著封條,白紙黑字的,看不清寫的什麼,可那封條上的印戳紅彤彤的,跟血印子似的,醒目得很。
王九金心裏頭算了一筆賬,光看這陣仗,這箱子裏頭裝的不是金銀就是珠寶!
天城他看著挺繁華的,大街小巷熱熱鬧鬧的,商鋪林立,人來人往,可天城的稅銀年年不夠,軍餉都發不出來,當兵的怨氣大得很。
現在他明白了!
不是沒錢,是錢都送到這兒來了。
孝敬給海盜了!
王九金心裏頭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什麼味兒都有。
天城的老百姓,辛辛苦苦做生意,種地,做工,交了稅,納了糧,那些錢本該修橋鋪路,養兵安民,結果全進了海盜的腰包!
難怪胡萬金在島上住得跟皇帝似的,穿綢子吃細糧,住著大宅子,養著幾百號人,原來背後有整個天城給他供著。
可王九金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了。
天城的兵少說也有兩三千人,槍炮齊全的,光明島上滿打滿算也就三四百號海盜,刀槍棍棒的居多,真打起來,天城一個衝鋒就能把這島踏平了。
為什麼要怕海盜?
為什麼要送錢?
這裏頭肯定有事!
王九金越想越覺得蹊蹺,可現在是白天,大太陽明晃晃地掛著,海麵上白花花一片!
他躲在石頭後頭,離胡萬金他們也就幾十步遠,可這幾十步全是光禿禿的石頭灘,一棵樹都沒有,連個遮攔都沒有。
他要敢往前走一步,保準被人看見。
王九金咬了咬牙,把心裏的好奇壓下去了。
不能跟,現在不能跟。
他把身子縮了縮,縮在石頭後頭,跟隻縮排殼裏的烏龜似的,一動不動地蹲著。
蹲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腿都蹲麻了,他才聽見胡萬金那邊有動靜。
他探出半個腦袋,眯著眼睛看。
箱子已經搬完了,碼在碼頭上,堆了高高的一摞,跟座小山似的。
李文又鞠了個躬,這回鞠得更深,腦袋都快碰到腳麵了,那姿態,跟孫子給爺爺磕頭似的,恭敬得不像話。
胡萬金擺了擺手,說了句什麼,然後轉身走了,大步流星的,腰板挺得直直的,頭都沒回一下。
李文三個人站在碼頭上,看著胡萬金走遠了,才直起身來。
李文的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跟變戲法似的,剛才還笑得跟朵花似的,這會兒拉得跟驢臉似的,陰沉沉的。
他轉過身,往船上走,步子又大又快,跟後頭有鬼追他似的。
梁森和周讓跟在後頭,也是一臉的不高興,嘴撅得能拴頭驢。
三個人上了船,船艙的簾子一放,船就開了。
船槳片子拍在水麵上,“嘩嘩”的,船身晃悠著,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跟個黑芝麻粒似的,消失在海麵上。
王九金蹲在石頭後頭,又蹲了一會兒,確認沒人了,才站起來。
腿麻得厲害,跟有千萬隻螞蟻在腿上爬似的,又麻又酸,站都站不穩。
他扶著石頭,齜牙咧嘴地站了一會兒,等那股麻勁兒過去了,才貓著腰,沿著來時的路,悄悄往回走。
一路上他腦子裏頭亂得很,跟一鍋粥似的,攪得他頭疼。
李文給胡萬金送錢,一箱一箱的送!
天城比光明島大十倍,兵比海盜多十倍,槍比海盜好十倍,為什麼要怕海盜?
這裏頭肯定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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