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的葯汁瀰漫開來,帶著危險氣息,一齊鑽入樂安的鼻息。
這種情況下,她自然知道這湯藥是什麼。
可她遲遲不敢接,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不過短短幾個時辰,連一絲反應的機會都不給她。
一旁站著的梁衍,神色冷厲得越發不耐,眉峰緊蹙。
他手腕一揚,將手中的湯藥倏地湊到樂安眼前,碗沿幾乎要碰到她的嘴唇。
“喝了它!”
樂安倔強地緩緩抬起頭,緊盯著他那狠戾的眼睛,眼底不僅泛了紅。
她用力地攥了攥手,良久,才顫抖著伸手,接過那一碗沉甸甸的湯藥。
一時心漸漸也跟著沉了下去,她知道,這個孩子不能留。
這是戎勒人的骨血,況且冷靜些,她一尚未成婚的女子,如何能抵擋住未婚生子的流言惡語。
可胸腔裡,那顆心還是忍不住揪著疼了起來。
不知為何,她腦海又閃過戎勒王庭那一夜,那幾個無辜稚童。
他們因她的復仇而慘死,如今,她又要親手扼殺自己的孩子嗎?
“還在等什麼!難道要我灌你喝!”
梁衍驟然怒聲嗬斥,眸中凝著淩厲的寒光,憤憤地指著那碗湯藥。
樂安渾身顫抖一栗,被他的怒喝拉回現實。
她看著手中這碗黑漆漆的湯藥,葯汁微微晃動,映出她蒼白的臉。
猛地,她整個人好似也被拽進了漆黑深淵,隻能沉溺下去。
霎時,她狠狠凝起眉,閉上眼,將那碗苦藥猛地仰頭灌入口中。
刺鼻的腥苦瞬間淹沒了所有味蕾,苦得她喉嚨都不自覺收緊,讓人立刻想嘔。
但她死死捏著碗,強忍著那份噁心,逼自己將所有葯汁都嚥了下去,一滴不剩。
“哐當……”
空了的葯碗從她手中無力滑落,緩緩墜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樂安神色空洞虛無,隻緩緩抬起手,靜靜抹了一把嘴角流出的葯痕。
她慢慢地躺倒在床榻上,拉起被子緊緊裹在身上,包裹著此刻這個無助的自己。
身子緩緩背過身去,對著冰冷的牆壁,眼淚無聲沿落。
如今,喝下這碗葯,她就切斷了與金述的一切連線。
從此,她與金述的一切過往,都隻存於夢境罷了。
梁衍站在原地,看著她蜷縮的背影,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一樣,難受刺痛。
可他別無選擇,為了梁府,為了她,他隻能這麼做。
他鼻息輕嘆,便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沁芳院。
一時之間,那房中黑暗沉沉,窗外月色也照不進這滿室的悲涼。
錦被中,樂安一手抓緊腹部衣襟,一手堵在唇齒邊,壓緊牙關,不叫一絲嗚咽。
她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那即將洶湧而來的痛苦。
另一邊的棲梧院,燭火微點,昏黃的光暈透出一絲絲朦朧的光影。
連素律藉著身孕不適,索性團圓宴後,便顧自回了棲梧院歇息,打算明日一早再回徐府。
此刻,連素律斜倚在軟榻上,身旁的小幾上,放著碗溫熱的安胎湯藥。
她緩緩端起葯碗,喝了一口,苦澀的藥味立刻浸透唇齒,順著喉嚨往下沉。
但她臉上毫無表情,彷彿早就習慣了這日復一日的苦澀,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姚舟,那葯換了嗎?”
一旁侍立的姚舟連忙拾起一顆蜜餞,遞到連素律口中,低聲應道。
“換了,少夫人。按您的吩咐,趁著府醫煎好葯,給紅豆的空隙,奴婢趁機將那碗墮胎藥,換成了溫和的安胎藥。”
連素律含住蜜餞,緊緊抿了抿唇,口中蜜餞瀰漫香甜,與葯後殘留的苦澀交織,像極她此刻的心緒。
她緩緩垂下眼簾,目光輕柔地落在自己凸起的孕肚上,流露一絲母親的輝光。
燭光映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眸光沉沉,看不清神色。
“姚舟,待我去之前,我定求六兄抬你做平妻。”
良久,她忽然開口,聲音雖然輕柔,卻帶著一股決然。
“待我九泉之下,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顧我的孩兒,姚舟,我隻信你……”
姚舟聞言,心下驟緊,眼眶瞬間便紅透了,氤氳起淚意。
“少夫人,您怎麼又這般說!您身子定會慢慢好起來的。”
連素律抬眸,細細望著姚舟憂戚的臉龐,眉目間染上一絲渾濁的悲涼。
“我自己的身體,我又怎會不知?況且大夫都那般說了,我身上這毒,已深入骨髓。現下,不過是強撐一口氣,儘力將我與六兄的孩兒平安誕下。”
說著,她頓住緩了一口氣,睫毛輕顫,遮住了眼底的那抹黯然。
“我離開,隻是早晚罷了。”
她嫁與徐朗淮後,起初還好,但日子久了,越發覺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大抵是去年為救徐朗淮,深入大漠時,不慎染的那瘴毒隱隱發作。
起初看似治好了,再加上嫁給心念之人,沉浸在喜悅中,漸漸掩下那隱隱不適。
實則,她本體弱,那陰毒瘴氣已悄然侵入骨隙,潛伏許久。
如今懷了孩子,胎兒需要汲取養分,潛藏的瘴毒便愈發活躍,身子虛弱得更是厲害。
時常感到頭暈心悸,稍一活動便氣喘,夜裏骨縫還時不時透著鑽心的刺痛,讓她宿宿都睡不安穩。
她不敢跟任何人說,包括徐朗淮。
她怕他擔心,更怕自己這副模樣,讓他厭煩。
她偷偷看了覲京許多名醫,可大夫們皆搖頭嘆息,言下之意,她怕是時日無多了。
初時,她滿心不甘,拚盡全力想要活下去,想要生下孩子,與六兄一起陪著孩子好好長大。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身子卻真的一日比一日虛弱,她纔不甘地認了命。
姚舟蹲在連素律身邊,眉頭緊鎖,雙手緊緊撫在她摩挲孕肚的冰涼雙手。
“少夫人,求您別這般說,您定要好好活。”
連素律嘴角勉強擠出一絲苦笑,她當然想好好活,可老天不饒她,給她短暫的幸福,卻又立刻收回。
姚舟望著若有所思的連素律,眸中忽地閃過波光,心中疑問叢生。
“少夫人,今日您命我給三小姐換藥,是何用意?三小姐她……依著如今情形,大約懷的是戎勒人的孩子,留著這孩子,於她,於梁府,必不是好事,反而會惹來麻煩也說不定。”
連素律的手慢慢摸索著孕肚,眸中先是凝起一絲無奈,轉瞬卻閃過陰狠透骨的決絕。
“隻有這樣,才能讓六兄再無娶阿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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