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順著藤蔓向上,直到它們緊緊纏繞著巨大的岩石,深入石縫,一股難以言喻的韌性與生命力,透過指尖傳遍全身。
“阿孃,你瞧這藤蔓。”燕臨霜直起身,指著那些深綠色的岩藤對陳大娘說,“將它們砍下來,浸泡在堿水中三日,再晾幹。”
陳大娘聞言,疑惑地看了一眼燕臨霜,但沒有多問,立刻組織婦女們開始砍伐藤蔓。
她們用磨鈍的刀斧費力地砍下那些糾纏的綠色,藤蔓斷裂時發出“吱呀”的聲響,像筋骨被生生扯斷。
堿水是他們用草木灰和石灰簡單熬煮而成的,散發著一股嗆人的苦澀。
婦女們將藤蔓浸入其中,那股味道瞬間被放大,在荒穀中彌漫開來。
三日後,藤蔓被撈出,晾曬在陽光下,它們褪去了部分的青澀,變得更加柔韌。
陳大娘和幾個手巧的婦人圍坐在一起,指尖翻飛,將處理好的藤蔓編織成一件件簡陋卻結實的藤甲,覆蓋住胸腹。
她們還在藤甲的縫隙中塞滿了浸濕的棉麻,以增強防護,也希望能以此抵禦火攻。
織藤時,手指被粗糙的纖維磨得發紅,有時甚至被藤刺紮破,但沒人抱怨,隻是默默地將指尖的血跡在衣襟上抹去,繼續編織。
校場上,王鐵柱揮舞著一根粗壯的木矛,矛頭在一次猛刺後,發出“哢嚓”一聲,從中斷裂開來,飛了出去。
木矛在他手中變得輕飄飄的。
他粗喘著氣,將斷裂的木杆狠狠摜在地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殿下,這木頭太脆了!”王鐵柱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真上了戰場,一擊就斷,頂什麽用?”
燕臨霜走到王鐵柱身邊,撿起那段斷裂的木矛,指尖輕觸著木頭的茬口,目光卻落向遠處,新砌的水泥窯依舊散發著餘溫。
“王大哥,不必擔憂。”燕臨霜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篤定的力量,“將村裏所有廢棄的農具都收集起來,送到窯爐旁。”
王鐵柱和其他流民麵麵相覷。
廢棄的農具,鏽跡斑斑,破損不堪,大多是些鐵犁、鋤頭、鐮刀之類,拿去燒火都嫌不夠。
“水泥窯煆燒後的爐渣,仍有足夠的高溫,足以重鑄這些廢鐵。”燕臨霜解釋道,他曾在《齊農要術》殘卷中見過一筆寥寥的記載,關於如何在低溫條件下利用廢鐵重鑄兵器,這讓他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指著鐵匠鋪的老鐵匠,“勞煩陳老伯,將這些廢鐵,熔鑄成矛頭,刀刃。”
老鐵匠名叫陳生,須發皆白,此刻正捧著一柄生鏽的鋤頭,指尖在鋤刃上摩挲,眼神中閃爍著久違的光芒。
他曾是鎮上最好的鐵匠,但戰亂讓他失去了鐵鋪,也失去了手藝。
“熔鑄……老朽盡力!”陳生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重新被信任的振奮。
熊熊爐火被重新點燃,這一次燃燒的不是白堊土,而是希望。
廢鐵在高溫下漸漸軟化,通紅的鐵塊在陳生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中,被錘打、塑形。
鐵錘與鐵砧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叮當”聲,火星四濺,空氣中彌漫著灼熱的鐵腥味。
每一聲敲擊,都彷彿敲在流民們的心頭,將他們的恐懼與不安,一點點地敲打成堅韌的兵刃。
夜色籠罩下的荒穀,涼風習習。
柳如煙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從穀口悄無聲息地滑入。
她的臉上帶著泥土和血跡,但眼神依舊銳利。
“殿下,獨眼彪的人馬,三日後,將火燒荒穀!”柳如煙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
她從懷中掏出一張草圖,上麵潦草地標注著獨眼彪的進攻路線與集結地點,“他們將火油、硫磺堆積在荒穀外圍,打算從兩側的山坡向下,將我們活活燒死在這裏。”
燕臨霜的瞳孔驟然收縮,一絲寒意從脊背攀升而上。
他接過草圖,指尖在那些燃燒的標記上輕輕摩挲,火燒荒穀……謝重淵的堅壁清野,斷絕糧路,以及獨眼彪的火攻,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他們困死在這片絕地。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剛建好的水泥牆,它們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冷光。
“丁大哥,召集人手!”燕臨霜的聲音瞬間變得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所有人,到水泥牆外側,將濕潤的河泥,厚厚地塗抹上去!”
“同時,在牆外,挖掘深達三丈的防火壕溝!越深越寬越好,將挖出的泥土堆積在壕溝外側。”
流民們早已習慣了燕臨霜的命令,哪怕疑惑,也選擇無條件服從。
他們揮舞著鐵鍬、木鋤,在水泥牆外挖起壕溝,濕潤的河泥被一筐筐地運來,抹在堅硬的牆體上,散發著泥土的腥氣。
荒穀中的每一個人,都在與時間賽跑,與死神抗爭。
第三日的黃昏,夕陽將荒穀染成了血紅色。
校場上,兩袋糧食被緩緩開啟,露出裏麵金黃色的穀物。
這是燕臨霜帶來的最後一批存糧,如今已所剩無幾。
燕臨霜親自站在灶台前,他的身形單薄,卻像一杆不屈的槍。
他用簡陋的木勺,為每一位前來領飯的流民盛著稀粥。
穀物混雜著野菜,熱氣騰騰。
每一碗粥,都是他們今夜決戰前的唯一補給。
流民們排著隊,沒有人喧嘩,隻有碗勺碰撞的細微聲響。
他們的目光落在燕臨霜的身上,落在那些泛著微光的穀物上,落在彼此疲憊卻堅毅的臉上。
當所有人都盛完飯,燕臨霜走到校場中央,手中緊握著那柄重鑄的橫刀。
刀身在夕陽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那是陳生老鐵匠嘔心瀝血的傑作。
“諸位,今夜,獨眼彪將火燒荒穀。”燕臨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股決絕的平靜,“他們要將我們活活燒死在這裏。”
校場上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頭。
燕臨霜沒有去看那些動搖的眼神,他隻是抬起橫刀,刀尖直指荒穀之外,那被暮色籠罩的黑森林。
“我,燕臨霜,在此立誓。”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雷,震顫著每一個流民的心絃,“隻要燕臨霜還在,荒穀就在,你們的村子就在!我們死守!”
“隻要燕在,村就在!”
流民們被燕臨霜的誓言所感染,他們紛紛舉起手中的簡陋兵刃,發出震耳欲聾的呐喊,那聲音,帶著憤怒,帶著絕望,也帶著死地求生的勇氣。
燕臨霜的目光掃過這些麵色堅毅的流民,那雙單薄的身體裏,似乎蘊藏著無盡的力量。
十裏之外,謝重淵的營帳坐落在黑森林最高處的一座山頭上。
夜風呼嘯,吹動著營帳的旗幟,發出獵獵聲響。
他立於帳前,手中捧著一杯熱茶,茶香嫋嫋,卻抵不過夜風的寒意。
他的目光穿透漆黑的夜色,直視荒穀的方向。
那裏,火光隱約,人聲鼎沸,他能感受到那股即將爆發的血腥氣息。
月光皎潔,如同冰冷的薄紗,輕柔地覆蓋在荒穀之上。
謝重淵的視線落在荒穀口,在那裏,一道銀光時隱時現,那是燕臨霜手中的橫刀,反射著月輝,像一顆不屈的星辰。
他放下茶杯,茶水在杯中輕輕晃動,映出他深邃的眼眸,裏麵跳動著複雜而危險的光芒。
“傳令下去。”謝重淵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謝家軍,在十裏之外按兵不動。任何人,膽敢違令救援荒穀,格殺勿論。”
蕭縱躬身領命,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謝重淵再次望向荒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要看,這隻被逼到絕境的困獸,能爆發出怎樣的力量。
他要看,燕臨霜,如何在火海中掙紮,如何在絕境中求生。
荒穀內,獨眼彪的部隊已經集結完畢。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們猙獰的臉龐,空氣中彌漫著火油和硫磺的刺鼻氣味。
“放火!”獨眼彪一聲令下,數百支浸油的火箭如雨點般射向荒穀。
火舌瞬間在穀口外圍蔓延,枯草、灌木被點燃,發出“劈啪”的聲響,火光衝天而起,將夜空映照得一片通紅。
然而,當火勢逼近那些水泥牆時,獨眼彪的笑容卻僵在了臉上。
火焰舔舐著那被河泥覆蓋的牆體,卻彷彿被什麽無形的力量阻隔,無論如何也無法吞噬。
濕潤的河泥在高溫下蒸騰出白色的水汽,將火焰隔離,那一道道防火壕溝,也如同一條條深不可測的巨口,吞噬著跌落的火種,讓它們無法繼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