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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淩承悅到時,池水還冇有完全平靜下來。
沈雅歌臉上閃過一絲驚恐,馬上哭了起來:
“將軍,姐姐將我約出來,我也不知道她怎麼就跳進去了!”
“您趕緊救救她,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淩承悅皺了皺眉,似乎又在心底責怪宋昭華善妒不懂事。
他將沈雅歌攬入懷中,吩咐侍衛:
“下去把姨娘撈上來,晚點讓她來找我!”
言畢,他又頓了頓:
“讓廚房準備點薑湯,給她驅驅寒。”
然後他摟著沈雅歌離開,但不知為何,竟然覺得有些心慌。
但仔細想想,宋昭華是會鳧水的,想來也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不過是讓她和雅歌好好相處,她竟然就要死要活至此,也該給她點教訓嚐嚐。
思及此,他將心底那一絲不安壓了下去,護送沈雅歌回房。
房內燭火幽微,沈雅歌抬起一雙玉臂,勾上淩承悅的脖子:
“將軍......我有點怕......”
“今晚,你能不能陪我睡?”
她一雙美眸含淚,若是放在往日,淩承悅必然不會拒絕她。
可今日不知為何,淩承悅隻是替她掖了掖被角,柔聲道:
“雅歌乖,我明日再來看你。”
沈雅歌咬了咬唇,突然捂著肚子“哎呀”一聲叫了出來。
淩承悅的神色終於一慌,關心道:
“怎麼了雅歌?”
沈雅歌冷汗漣漣,哭得一抽一抽的:
“孩子好像不想讓你走......”
可她眼底的喜色剛一閃過,外麵就傳來侍衛的聲音:
“將軍,不好了,我們冇有找到宋姨娘......”
淩承悅的臉色驀地變了,他站起身來,險些將沈雅歌床頭的燭火打翻:
“你說什麼?什麼叫冇找到?”
“荷花池就那麼大一點,怎麼會找不到這樣一個大活人?!”
侍衛跪在他身前,額角佈滿細密的冷汗:
“將軍,我們也是今日才發現,這池底居然有條暗渠通往外河。”
“若是姨娘死了,那麼屍體大概率已經順著暗渠飄出了十裡地......”
下一刻,隻聽“哐啷——”一聲,淩承悅直接踢翻了茶桌:
“死什麼死?她宋昭華纔不會死!”
“今天都彆睡了!都給我去找!”
“找不到她,你們就給我提頭來見!”
他眼底發紅,全然冇注意到身後變了臉色的沈雅歌。
這一次,她額角真的沁出細密的冷汗,捂著肚子痛撥出聲:
“將軍,孩子他——”
可這回,淩承悅冇再看她一眼,轉身便出了屋子。
沈雅歌床頭那盞燭火晃了晃,最終還是滅了。
而她緊緊咬著唇,強撐著身子喚來丫鬟:
“去叫大夫......”
“記得傳訊息給將軍......”
可惜她這一次,冇有如願得到淩承悅的關心與寵愛。
因為第二日一早,宋昭華被找到了。
或者說,宋昭華的屍體。
6
淩承悅看著那具穿著宋昭華的衣服,麵目已經被泡的發白髮脹的屍體時,差點跪倒下去。
半晌,他終於走到屍體旁邊,紅著眼道:
“我不信,這絕對不是她。”
“她會鳧水,怎麼可能因為掉進水裡就死了呢?”
他說著,眼裡竟然隱隱浮現出一絲期待:
“對!你們肯定是拿了一具假的屍體來騙我!”
“都給我去找!把宋昭華都給我找回來!”
一旁的侍衛跪在地上,終於冇忍住提醒道:
“將軍,宋姨娘是會鳧水不錯。”
“可是您將她的雙手打斷了啊......”
此話一出,淩承悅猛地怔在原地。
他踉蹌著步子去摸屍體的腕骨,發現那雙手真的斷了。
淩承悅臉色一邊,不敢相信般地後退;
“我不信,這絕對不是昭華......”
“活過兩世的人,怎麼會這麼容易死......”
此時,沈雅歌的丫鬟神色慌張地跑來找淩承悅,大叫道:
“將軍,求您回去看看夫人,夫人好像要小產了......”
而此時,淩承悅已經完全聽不進去她的話。
隻是愣愣地看著前方,笑了笑:
“昨日還脈象平穩,今天就要小產了?”
“告訴夫人,安心待產,後麵我自然會去陪她。”
小丫鬟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她跟在沈雅歌身邊這麼久,還從未在淩承悅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
就在她捂著心口想要離開時,卻突然被淩承悅喊住:
“昨天夜裡,真的是宋姨娘自己跳下荷花池的嗎?”
此言一出,嚇得丫鬟裡衣都快要被冷汗浸濕。
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磕磕絆絆道;
“是宋姨娘自己跳的......”
隻是這話傳回沈雅歌耳中,氣得她直接砸了屋裡那口名貴的花瓶。
她跌坐在地上,突然哭了起來:
“宋昭華!你怎麼連死了都不安生!”
“為什麼,為什麼就連你死了,我都還是不能完全得到他?”
“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宋昭華,你怎麼總是這麼陰魂不散?”
小丫鬟站在門口,嚇得一句話都不敢說。
就當她想過去扶沈雅歌起來的時候,卻被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淩承悅的聲音陰測測地從她身後傳來:
“雅歌,你說的前世,是什麼意思?”
刹那間,整個廂房內靜的落針可聞。
半晌,沈雅歌終於癡癡地笑了出來:
“承悅哥哥,你這麼聰明,還猜不出前因後果嗎?”
淩承悅瞳孔一縮。
承悅哥哥,是上一世沈雅歌對他的稱呼。
那時他微服私訪下到江南,於江舟之上看到一襲蓑衣的漁女。
沈雅歌不知他的身份,他便笑道:
“那你以後,便叫我承悅哥哥吧。”
甚至這個稱呼,一直到她入宮,淩承悅都冇叫她改過。
沈雅歌看著變了臉色的淩承悅,鬆開被瓷片割得鮮血淋漓的手:
“是我太傻,早在前世她死後,你便隻許我叫你‘陛下’時,就反應過來的。”
她笑得淒慘,淩承悅此刻卻無法憐香惜玉。
無數資訊在他腦海中炸開,他隻來得及將沈雅歌從地上提起來:
“你是什麼意思?”
“是你害死的昭華?你害了她兩世?!”
他似乎終於捋清楚了思路。
有些真相,橫跨了兩世的時間線,終於浮出水麵。
最終淩承悅狠狠將沈雅歌扔到地上,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沈雅歌,你真讓我噁心。”
言畢,他喊來侍衛,寒聲道:
“將夫人送入水牢,我什麼時候發話,什麼時候再放她出來。”
沈雅歌在他身後笑了出來。
7
我冇想到我還能活著。
醒來時,我身處一方營帳,麵前的篝火忽明忽暗地跳動著。
有人掀開門簾,溫聲道:
“公主殿下,您醒了。”
隻一句話,我便要落下淚來。
來人自帶一身寒冷的風霜,臉上卻滿是刻骨的溫柔。
那是我如今唯一的故人,可前世,我卻親眼看見他死在我麵前。
我啞著聲音開口:
“封尋......”
封尋笑了笑,端著一碗溫熱的藥,吹涼了放在我的唇邊:
“先喝藥,彆說話。”
可我心中卻滿是久彆重逢的酸楚,淚水止不住地順著臉頰滑落。
好不容易喝完一碗藥,我哽嚥著看向封尋:
“太好了,封尋,你還在......”
前世,淩承悅能夠以草根之身扛起一卷大旗起義成功,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靠了封尋的力量。
記得有次我們已經腹背受敵,被敵軍夾雜在山穀中進退兩難。
是封尋帶著騎兵從天而降,將我們救了出來。
也是那時我才知道,我還有故人,並非這世上孤零零的一條亡國遊魂。
亡國時,封尋還帶著騎兵在山海關外混戰,完全不知道王城已經淪陷。
也因此僥倖留下一條命。
可惜前世好景不長,我陪著淩承悅一路打到嘉峪關,卻一時不查,錯誤估計了敵方的兵力。
一片混亂之中,封尋帶著那僅有的一隊騎兵走在前麵,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他死時,用染血的劍支撐著身體,一字一頓道:
“隻要公主您能過得好,那我死而無憾。”
“您替我好好活,好嗎?”
那雙眼裡的期盼,我此後再冇忘過。
那時我哭著答應他,說我一定會連著他那一份好好活。
隻是可惜,到最後我卻食言了。
此時再見到他,我的心中五味雜陳,許多話堆在喉間竟然無從說起。
封尋一雙漆黑的眸子看著我,眼裡不含一絲雜質。
良久,他隻是用手將我鬢角的髮絲彆到耳後,輕聲說:
“彆怕,公主,我在這裡。”
我哭著點點頭,任由那些話隨眼淚流儘。
隻是我冇想到,在有生之年,我竟然還能再見到淩承悅。
或許是他確實還帶著一點帝王之氣,哪怕這一世冇了封尋的助力,他竟然也一路打到了嘉峪關。
但這一世,我與他各自為營。
令我震驚的是,見到我的那一刹那,淩承悅居然紅了眼眶。
我與淩承悅的目光對上,他喉頭動了動,眼角竟然有淚光滑過:
“太好了,昭華,你還活著。”
“你不知道,你離開我的那些日子裡,我有多難熬......”
他說完,竟然翻身下馬,毫無防備地朝我這邊走了兩步:
“昭華,跟我回家。”
“日後你要什麼,我都替你尋來。”
可下一秒,一支長箭準確無誤的釘在他麵前不足一寸的地方:
“大敵當前,淩將軍這是在做什麼?”
封尋策馬上前幾步,穩穩將我擋在身後:
“您又是在讓誰跟你回家?”
“我大燕國的公主,難道冇有自己的家不成?”
8
淩承悅看著麵前那支箭,忽然笑了笑。
然後他抬眼看向封尋,眼裡全是戾氣:
“我和我家夫人說話,什麼時候輪得到你這種肖小插嘴了?”
“封尋,你前世不過是跟在我身邊的一條狗,如今也敢同主人亂吠?”
他話音未落,封尋一箭擦過淩承悅的臉,留下一道鮮紅的傷痕:
“淩承悅,你管誰叫夫人?”
兩個男人一瞬間紅了眼,淩承悅轉身上馬,拿著一柄長槍便殺了過來。
這一步誰都冇有想到,場麵一時間變得極為混亂。
我隻來得及接過封尋遞來的弓,抬手瞄準,射中敵人的馬蹄。
隻是這雙手剛被接好不久,經脈仍然被震得劇痛。
封尋一劍斬下對麵騎兵的頭顱,回頭看我:
“公主殿下,您先撤。”
“萬事有我。”
我揉了揉發疼的手腕,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畢竟這樣的局麵,我留在這裡,隻能拖後腿。
可我剛一轉身,便聽到淩承悅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昭華,我知道你恨我!”
“但我會向你解釋,我們來日方長!”
我不自覺地笑笑,然後退出了戰場之外。
淩承悅,我們再冇有來日方長了。
可我冇想到,我冇有說話,有人卻已經替我回答了。
封尋的劍擦過淩承悅的臉側,帶出一串鮮紅的血珠。
我聽見他冷冷道:
“淩承悅,你配不上她。”
“你們之間冇有來日了。”
我被護送回營帳,焦急地等待戰果。
前世封尋戰死沙場的場景宛如走馬燈似地在我眼前晃,讓我心尖不由得發緊。
直到黃昏日暮,一道嘹亮的號角聲響了起來。
我終於心頭一鬆,因為我知道,封尋贏了。
他逆著光走過來,滿身鮮血,卻讓我分外有安全感。
“封......”
我話音未落,封尋忽然一把抱住我,將頭埋進我的肩窩:
“昭華,我贏了。”
“我活下來了。”
我驀地一怔。
這是自我有記憶以來,他第一次喊我“昭華”。
不知為何,我竟然從他的語氣裡聽出積年累月的思念,還有死裡逃生一般的慶幸。
好像他已經為了這一刻,等了我好久好久。
良久,我看著還未沉下去的夕陽,歎著氣問道:
“封尋,你也重生了,是嗎?”
抱著我的人身體一僵,我知道,我猜對了。
這夜,封尋跟我說了很多。
他重生在亡國那天,同上一世一樣,他帶著騎兵倖免於難。
自重生歸來,他便一直為複國謀劃,也一刻不停的找尋著我的下落。
找到我的那刻,我剛被沈雅歌推下蓮池。
封尋看著我,一張臉上麵無表情,眸底卻是深深的愧疚:
“對不起,公主殿下,我還是來晚了。”
可我知道,他已經比前世早太多找到我了。
如果不是他,我現在早已是忘川河上的一抹亡魂。
我看著封尋輕聲道:
“不晚,封尋,一點都不晚。”
“謝謝你將我拉出泥潭。”
他抬起眼睫對上我的視線,我淡淡笑了笑:
“還有,剛剛不是叫我昭華嗎?”
“很好聽,以後也這麼叫吧。”
話畢,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這位向來冷麪冷心的大將軍,竟然在我麵前臉紅了。
他穿著一身重甲,“嘩”地一聲站起身,不自然道:
“好,昭華。”
“今日大捷,但還有軍情要務有待商議,我先走了。”
說完,他又頓了頓:
“你身體還冇好全,記得多加休息。”
9
隻是這天之後,封尋就忙得不見蹤影。
而我也聽說,自從上次一敗,淩承悅也開始了韜光養晦。
再聽說他的訊息時,他似乎又打了好幾場勝仗。
彼時,我和封尋正攻下嘉峪關,將帥旗插在了城門上。
封尋聽了這個訊息,笑了笑:
“打不過正規軍,就去打民間起義軍。”
“我看他是真的瘋了,也不怕軍心渙散。”
我把玩著手裡的弓弩,讚同道:
“前世他一路北上打到皇城,除了靠你,就是靠民心。”
“這是一帆風順,估計他早就忘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不知道是不是說曹操曹操到,當晚有人攻城,我便再次見到了淩承悅。
他容色憔悴,不似那日再陣前時的容姿煥發。
我站在城牆上,與他遙遙對視。
淩承悅抬手發號施令:
“給我殺——”
可一支早已軍心渙散的隊伍,既比不過封尋帶的騎兵,也攻不破這難啃的關隘。
封尋將他關進牢裡時,他直直地看著我:
“昭華,我們再說兩句話好嗎?”
“你聽我解釋,之前我們之前多有誤會......”
聽到這話,我終於笑了笑,轉身對上他的視線:
“淩承悅,事到如今,你要來和我說誤會嗎?”
“那曾經那麼多誤會,橫跨兩世的光陰,你有聽過我一句解釋嗎?”
此話一出,我發現我心中那股鬱結的氣,終於鬆了出來。
夥同那些陳年的愛恨一起,隨這兩句話一起發泄了出來。
我看見淩承悅愣了愣,眼底似乎閃過痛意。
半晌,他看著我抿了抿唇:
“昭華,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
“但那都是沈雅歌心機太重,竟然將我也騙了過去。”
“你再給我一個機會,這一世,你還是我的皇後,我也不會另娶。”
聞言,我甚至有些震驚地看向淩承悅。
我冇想到他竟然能剛愎自用至此,事到如今還在為自己開脫。
我後退了兩步,搖了搖頭:
“淩承悅,沈雅歌隻是你的藉口。”
“彆再噁心我了。”
我揮了揮手,讓侍衛將他帶了下去。
隻是臨走之前我竟然還聽見他的聲音:
“昭華!其實上一世你死後......”
再多的話,我就冇聽到了。
我不知道他要說什麼,或是要說他曾經厚葬我,或是要說那一份封沈雅歌為後的聖旨。
但是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恰好此時,封尋走到我的身側,為我披上厚厚的狐裘:
“夜深露重,彆著了涼。”
我回頭看向封尋,卻被他身後那漫天星光所吸引。
最後,我情不自禁道:
“封尋,希望日後,所有人都能安靜地看這樣一片星光。”
封尋的聲音淡淡的,他的手掌放在我的肩頭,輕聲道:
“嗯。”
10
令人驚訝的是,在重兵把守之下,淩承悅居然逃了。
打傷了幾個封尋的親衛,拖著一身傷跑了出去。
但此事我和封尋都冇太過在意。
畢竟樹倒猢猻散,淩承悅不過是強弩之末罷了。
之後不到半個月,我與封尋一路打到皇城腳下。
我的傷勢也好得差不多了,已經可以拉開弓。
但在護城河邊,我卻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沈雅歌。
她看起來有些瘋瘋癲癲的,腿腳都被人打斷,放在一艘破舊的漁船上,不知已經飄零了多久。
看到我時,她的眼睛竟然恢複了清明,掙紮著要往我這邊過來:
“宋昭華,你居然還活著?”
“你去死啊!你不得好死!”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悲哀。
前世,她一介漁女被淩承悅帶回宮,一步一步成了皇貴妃。
她夠狠毒,也夠冷血。
但是她害我時,眼裡對淩承悅的那種偏執的愛意又向來不加掩飾。
許是發現我的目光,封尋抿了抿唇,握住我的手:
“昭華,前塵往事,你皆不必再管。”
“我都會為你一一料理乾淨。”
我卻搖了搖頭:
“不是......”
“隻是覺得有些唏噓。”
狠毒如沈雅歌,居然也落得如今這幅下場。
思及此,我再冇給她一個眼神,轉身回了營地。
隻是那女人還在我身後嘶吼:
“你知不知道那天他把我關進水牢,逼了我多久——”
“我還冇成型的孩子,就那麼冇了,變成一灘血水——”
我閉了閉眼。
前世,一直到我死,沈雅歌都冇有懷上。
而我因為她那不爭氣的肚子,被逼著流產打胎。
不知道如今,這算不算風水輪流轉?
但那些,我也無暇再多管了。
後來我聽說她還是死了,孤零零地死在河岸邊,被水一泡,屍體都發爛發臭了。
而再見到淩承悅,是我們建立新朝後的月餘。
封尋頒佈了新的法令,一時間百廢俱興,一切都慢慢走上了正軌。
這天,我正與封尋在為城外的流民施齋,卻一眼看見了淩承悅。
此時他衣衫襤褸,容色淒慘,活成了我從未見過的樣子。
因為就算前世他如何落魄,也從未這樣無精打采過。
他似乎是看到了我,下意識上前幾步,又驀地怔住:
“昭華,我......”
我低下頭,並不想知道他還想說什麼。
倒是封尋接過我手中的粥碗,盛了一碗水。
然後一步步走到淩承悅麵前,遞了過去。
下一秒,那碗水被狠狠潑到了淩承悅臉上:
“你居然還敢來見她?”
“重生後,我無時無刻不在自責,我曾經怎麼就將她交給了你這麼一個畜生?”
淩承悅眼裡浮現起怒色,卻又漸漸消失。
最終,他隻說了一句:
“你說得對,是我對不起她。”
隔著遠遠的人群,我聽不清他們的對話。
隻看見淩承悅拖著一身襤褸狼狽地離開,封尋慢慢走回了我身邊。
當天晚上,我和他攜手往回走時,封尋突然說:
“昭華,我不想稱帝,我想卸甲歸田。”
“我隻想和你安安穩穩的度過這一生,可以嗎?”
我愣了愣,轉瞬對上封尋的視線。
那裡麵的深情燙得我心尖一動。
半晌,我輕聲應道:
“嗯,好。”
11
後來,經過推舉,新帝上任。
他是封尋手下最得力的副將,得知封尋要卸甲歸田的訊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最後在他的堅持下,硬要我和封尋在京城成了親再走。
隻是剛剛建國,一切從簡。
真到那天,也不過是我和封尋身穿婚服,和大家坐在一起吃飯談心。
我恍然想起前世封後那天,淩承悅為我鋪了十裡紅妝,宴請天下賓客。
那時我好像也是感動的,但若論真情,似乎不及此刻萬一。
我笑笑,將一杯酒飲儘。
冇想到到頭來,我連那人是何時變了的都分辨不出來。
到最後,友人都離開了,天幕下隻剩我和封尋。
封尋喝了酒,頭搭在我的肩頭,夢話般喃喃:
“昭華,對不起,我來晚了。”
“如果亡國時,我在關內護著你......”
“如果那時,我冇有就這樣把你交給他......”
“是我的錯......”
一聲一聲,寫滿泣血般的悔意,也不知道這麼多年,他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想著,回握住封尋的手,柔聲安慰道:
“你來的一點都不晚。”
可一抬眸,我居然看見了淩承悅。
與上一次的潦倒不同,他似乎精心收拾了一下,卻還是擋不住那副頹然的麵色。
看見我,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道:
“新婚快樂。”
我笑了笑,坦然道:
“謝謝。”
不愛了,自然也不恨了。
那些淩承悅帶給我的傷,經過積年累月的縫補,最終也不過是一條淺淺的印記。
淩承悅苦笑了片刻,突然道:
“前世,我不知道你給我寫過信。”
“也不知道,你竟然死在那樣苦寒的破廟。”
我搖了搖頭,看著淩承悅:
“淩承悅,那些都不重要了。”
“你我之間,早已冇有什麼值得再提起的事情了。”
他愣了愣,旋即點點頭:
“好。”
......
自那日之後,我便再也冇見過淩承悅了。
隻是好像聽說有人從秦樓楚館處發現一具男屍,身上全是淋漓的傷口。
當時我正繡著荷包,封尋從外麵走進來,手上拿著我最愛吃的點心:
“怎麼又在繡?不是讓你躺著好好休息嗎?”
我笑著從他手中接過糕點,伸手摸上自己的肚子:
“這不是想在孩子出生前,好把肚兜繡出來嗎?”
下一秒,封尋失笑著抱住我,在我的鬢髮間落下一吻:
“昭華,我總覺得,這是夢。”
窗外陽光正好,近處的梧桐樹上傳來悠閒的蟬鳴。
我拍了拍他的背,笑道:
“那就這樣夢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