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毒驟發 甜藥暫祛病------------------------------------------,糯糯已然成了王府裡最特殊的存在。——見了管家不必行禮,見了丫鬟不必端架子,便是見了王爺,也隻需甜甜地喚一聲“爹爹”,便可堂而皇之地撲上去抱住大腿。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想吃糖便吃糖,想玩便玩,想往哪裡跑便往哪裡跑,走到哪裡,哪裡的下人都恭恭敬敬,躬身問安,不敢有半分怠慢。:“小小姐是王爺親口留下的,你們伺候好了,便是功勞;若敢給小小姐半分臉色,仔細你們的皮。”,麵上卻不敢露,隻是越發謹慎,把糯糯當成小祖宗一般供著。,整日跟在蕭驚淵身後,像一條小小的尾巴。,她跟在後麵,小短腿噔噔噔邁得飛快;蕭驚淵去議事廳,她也要跟著,被周管家好說歹說哄住,便在門口蹲著等,等得無聊了,就拿小棍兒戳螞蟻,戳得螞蟻暈頭轉向。蕭驚淵在院中散步,她便顛顛兒跑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問:“爹爹去哪裡?糯糯也要去!”,眉宇間那兩道寒霜依舊不曾化開,卻也由著她。,由著她跟,由著她一聲聲喊爹爹,喊得整座王府都知道了——王爺有女兒了。,天高雲淡,秋風微涼。,灑在書房的地麵上,一格一格的,明晃晃的,暖暖的。,書架林立,頂天立地,上上下下壘滿了書卷、奏摺、輿圖,密密麻麻,整整齊齊。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淡淡的檀香,氣氛肅穆,令人不敢高聲。,執筆批閱奏摺,神色專注,周身氣息沉穩如山。——北疆軍情、南境水患、朝中官員的摺子、地方官吏的密信。他一一過目,批閱,硃筆在紙上劃過,留下一個個力透紙背的字跡。,隱隱有一絲淡青之色,壓抑不住地浮現出來。,即將發作之兆。
北疆冰窟所中之毒,陰寒詭異,潛伏體內十餘年,如跗骨之蛆,驅之不散。每過一段時日,便會發作一次,一次比一次凶險,一次比一次劇烈。發作之時,冰寒蝕骨,如墜冰窟;劇痛攻心,如萬蟻噬骨。天下名醫皆束手無策,隻能勉強以溫補之藥拖延時日,無法根治,更無法驅除。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隱忍。
習慣了在無人時獨自承受,習慣了以鋼鐵般的意誌壓製那瘋狂的疼痛,習慣了在人前若無其事、一如往常。
忽然,蕭驚淵執筆的手一頓。
筆尖懸在半空,一滴濃墨落下,在奏摺上洇開一團墨漬。
一股刺骨冰寒,自胸口之下驟然爆發,如無數冰針同時刺入,瞬間竄遍四肢百骸,竄入血脈,竄入骨髓,竄入每一寸肌膚、每一條經絡。
“呃……”
他悶哼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痛苦。
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慘白得冇有半分血色,彷彿冬日初雪。冷汗自額頭滾滾而下,順著高挺的鼻梁滑落,一滴,兩滴,砸在案上,洇濕了奏摺。
體內寒氣瘋狂肆虐,如千萬條毒蛇同時撕咬。血脈彷彿被凍結,血液凝滯不流;四肢百骸劇痛難忍,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從喉嚨一直涼到肺腑。
他強撐著身體,想扶案而起,想喚人進來,可手剛觸到案沿,便渾身一軟,再無半分力氣。
身體自座椅上滑下,重重倒在身後軟榻之上。
砰的一聲悶響。
身體劇烈顫抖,牙關緊咬,唇色泛青泛紫,額上青筋暴起。昔日威嚴無比、令人不敢直視的攝政王,此刻竟脆弱到極點,如風中殘燭,如雪中孤鬆。
寒毒……又犯了。
他心中暗歎,閉目咬牙,苦苦支撐。
他早就吩咐過——無事不得擅入書房。侍衛在外院,太醫在偏院,他不召喚,無人敢闖半步。
便在這生死一線之際,書房門被輕輕推開。
吱呀一聲。
一個小小的身影探了進來。
糯糯抱著一大包桂花糖,那是她今早纏著周管家去買的,新出爐的,還熱乎著。她小短腿噔噔噔跑了進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自得其樂,搖頭晃腦。
“爹爹,糯糯給你帶糖啦……”
她話音未落,便看見了軟榻上那個顫抖的身影。
小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糖包從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桂花糖滾了一地。
糯糯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隨即邁開小短腿,飛快跑到軟榻邊。
她仰著頭,看著蕭驚淵,小臉上滿是緊張,滿是擔憂,大眼睛裡迅速蒙上一層水霧。
“爹爹,你怎麼了?你不舒服嗎?”
蕭驚淵牙關緊咬,無法開口,無法回答。他隻是渾身發抖,抖得越來越厲害,臉色越來越白,唇色越來越青。
糯糯小眉頭緊緊皺起,像打了個小小的結。
她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好冰!
比冬天街上的冰塊還要冰!冰得她小手一縮,險些叫出聲來。
她心中一急,小臉上滿是焦急,眼眶裡的水霧更濃了。
她不知道什麼是寒毒,不知道爹爹為什麼會這樣。她隻知道,爹爹好冷,好疼,好難受。
魂穿而來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一個溫柔女子的聲音,在心底輕輕響起,那麼遠,又那麼近,彷彿隔著千山萬水,又彷彿就在耳邊——
“糯糯,若有人身上冰寒劇痛,便喂他吃這個甜藥,吃了就不疼了……”
糯糯立刻想起自己貼身帶著的那個小布包。
那是她醒來時便帶在身上的東西,一直貼身藏著,睡覺都不離身,藏在最裡麵那層衣服的小口袋裡,用細細的帶子繫著,生怕丟了。
她連忙爬上軟榻,跪在蕭驚淵身邊,小小的膝蓋陷在柔軟的錦褥裡。
小手伸進懷裡,摸摸索索,摸出一個小小的、半舊的青布小包袱。
包袱不大,隻有巴掌大小,針腳細密整齊,一看便是女子親手縫製,一針一線都透著細心與溫柔。包袱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糯米花,白白淨淨,甚是可愛。
她小手有些發抖,卻飛快地解開繫帶,從裡麵摸出一個小小的白瓷瓶。
瓷瓶瑩潤光滑,比她的拇指大不了多少,塞著紅綢布做的塞子。
她拔開塞子,倒出一顆淡黃色的小藥丸。
藥丸不大,圓滾滾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清甜的藥香。那香味不苦,不澀,反而有些甜絲絲的,像桂花,又像蜂蜜。
糯糯捧著藥丸,湊到蕭驚淵嘴邊,小聲哄著,像孃親哄孩子吃藥那樣:
“爹爹,張嘴,吃甜藥藥,吃了就不疼啦……”
蕭驚淵此刻意識模糊,神誌不清,劇痛讓他幾欲昏厥。
他隻覺一股清甜氣息飄來,若有若無,縈繞鼻端。那是他這十餘年來,在無儘的苦澀湯藥中從未聞到過的味道。
他下意識微微張開了口。
糯糯立刻將藥丸塞進他嘴裡。
入口即化。
一股溫和卻渾厚的暖意,自舌底升起,順著咽喉緩緩而下,如涓涓細流,如春日暖陽,轉瞬之間,便散入四肢百骸,散入每一條血脈、每一條經絡。
那瘋狂肆虐、凍徹骨髓的冰寒,竟如冰雪遇暖陽,如寒冰遇烈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退去,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劇痛,一點點減輕。
顫抖,一點點平息。
呼吸,一點點順暢。
不過片刻功夫。
蕭驚淵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眸中先是迷茫,彷彿大夢初醒;隨即震驚,彷彿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之事;再是難以置信,彷彿懷疑自己仍在夢中。
他體內那盤踞十餘年、無藥可醫、令天下名醫束手無策的寒毒,竟然……暫緩了!
那刺骨的冰寒與劇痛,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渾身輕鬆舒暢,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彷彿又回到了當年未中毒時,身輕體健,龍精虎猛。
他猛地坐起,動作之大,驚得糯糯往後一縮。
他低頭看向身邊的糯糯,眼神震動,如遭雷擊,如見神蹟。
“你……”他聲音微微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帶著十餘年來從未有過的激動,“方纔給本王吃的是什麼?”
糯糯歪著小腦袋,一臉天真無邪,笑得眉眼彎彎,小梨渦深深陷下,奶聲奶氣,理所應當:
“甜藥呀。孃親留給糯糯的,吃了,爹爹就不疼啦。”
蕭驚淵看著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這顆小小的、甜甜的、不起眼的藥丸,竟比太醫院所有奇珍妙藥、所有百年老參、所有靈芝雪蓮,都更有效!十倍有效!百倍有效!
一個三歲孩童,隨身帶著如此神藥。
一眼便看出他寒毒發作,毫不猶豫便喂他服藥。
隨手一喂,便暫緩了他十餘年的頑疾。
這孩子,絕不簡單。
他看著糯糯那雙乾淨純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算計,冇有半分虛偽,隻有依賴,隻有信任,隻有滿滿的心疼與關切。
他心中疑雲叢生,如烏雲翻湧——這孩子究竟從何而來?那“孃親”又是何人?這甜藥是什麼來曆?為何能剋製寒毒?是天意,還是人為?
可與此同時,心中又多了異樣的情緒。
那情緒說不清,道不明,像一縷暖陽照進冰封多年的心田,像一泓春水融化凍結的河床。
這孩子,是來救他的嗎?
糯糯見爹爹不說話,以為他還不舒服,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小聲道:“爹爹,還疼嗎?”
蕭驚淵看著那隻胖乎乎的小手,看著那張滿是擔憂的小臉。
他沉默良久,緩緩搖頭。
“不疼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糯糯頓時笑開了花,歡喜得撲進他懷裡,小腦袋在他胸口蹭來蹭去,嘴裡嚷嚷著:“太好啦太好啦!爹爹不疼啦!糯糯的甜藥最厲害啦!”
蕭驚淵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小小的身子貼在他懷裡,軟軟的,暖暖的,帶著一股奶香,帶著一股甜香。
他猶豫片刻,終於抬起手,輕輕落在糯糯的背上。
很輕,很輕。
像怕碰碎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窗外,陽光正好。秋風微涼,卻已不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