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低低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了嘴。
百姓們一陣騷動。
站在馬車旁聽了半晌的團團,拽了拽楚淵的袖子:「師父,那張紙上,是說爹爹打敗仗了嗎?」
楚淵輕輕點頭。
「可是爹爹明明贏了啊!」團團搞不懂了,「他們怎麼亂寫呢?」
楚淵歎了口氣:「因為他們想讓所有人都相信,你爹爹是壞人。」
「為什麼呢?」
「因為,」楚淵斟酌著詞句,「如果百姓信了你爹爹是壞人,就會相信那些說謊話的是好人。」
「他們需要你爹爹,做這個壞人。」
團團似懂非懂:「師父,小十二真的當皇帝啦?」
十二皇子才五歲!跟你差不多大。
楚淵更加無奈:「告示上是這麼說的。」
團團更懵了:「那皇伯父呢?小十二當了皇帝,皇伯父去哪兒啊?」
楚淵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沉默的蕭二更加沉默,像一尊石像一樣站在一旁,雙拳緊握。
公孫越湊上前去,盯著告示看了又看,滿臉震撼:「寧王明明打贏了,這上麵卻說他是敗軍之將,這樣也行?」
楚淵輕歎一聲:「這告示想必已貼滿了所有的城池,總會有人當真的。」
團團鬆開楚淵的手,跑到父親的馬前,仰起小臉:「爹爹,他們說你打了敗仗。」
她聲音清脆:「那咱們就去京城,找寫這個的人,問問他,為什麼胡說八道。好不好?」
蕭元珩低頭看著女兒清澈的大眼睛,那裡麵隻有最簡單的對與錯。
「好。」他俯身伸手,將女兒抱上馬背,放在身前,「爹爹帶你回京城,去找他們問個清楚。」
他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烏雲低垂。
「傳令!全速前行,直抵京畿!」
「是!」
大軍再次開拔。
整齊的馬蹄聲和腳步聲,沉重地敲響了地麵。
百姓們默默地看著他們從眼前走過去,竊竊私語聲頓起:
「看起來確實不像逃兵啊!我就奇怪嘛,戰神怎麼會敗?」
「方纔寧王說得有理,若是當真逃了,來這兒乾嘛呢?」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啊?朝廷的告示不是這麼說的啊!」
城樓上的守將轉身對副將苦笑:「看見了嗎?這纔是真正從戰場上回來的兵。」
「咱們怎麼辦?攔住他們嗎?」
守將沉默良久,擺了擺手:「就當沒看見,讓他們過去。」
「可攝政王那邊?」
「攝政王?」守將嗤笑一聲,「寧王所言不假,這告示貼滿了天下,可你看見上麵有玉璽嗎?沒有玉璽,如何能說是正統?」
「這天下,怕是還沒定呢。」
幾日後,隨身帶的最後一點糧食,終究還是吃光了。
行軍的速度慢了下來。
人餓馬乏,軍隊如同一頭疲憊的巨獸,每一步走得都異常沉重。
沿途所遇,儘是冷眼和閉門羹。
村鎮門戶緊閉。
偶有膽大的百姓從門縫裡窺探,眼神裡也滿是警惕與疏離。
那張貼滿四處的安民告示,彷彿一道無形的鐵壁,將這支得勝之師隔絕在人心之外。
這日傍晚,大軍在一片背風的荒坡下紮營。
鍋架起來了,燒的是半乾的枯草,鍋裡煮的是沿途挖來的一些野菜、草根,混著最後一點鹽末,綠色的湯水弱弱地在鍋裡翻滾著。
每人隻有小半碗稀湯,和一塊早就硬得跟石頭一樣的麩餅。
沒有一個人抱怨,隻有沉默的吞嚥聲,夾雜著被餅子硌到的吸氣聲。
蕭元珩將自己的那份遞給了一個有些發燒的年輕士卒。
那士卒急忙推辭,被蕭元珩一個眼神壓了回去:「聽令,喝。」
士卒紅了眼眶,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蕭寧珣和蕭寧辰坐在父親身後,同樣隻喝了幾口清湯。
他們不約而同地將餅子收進懷裡,不知下一頓在何時,還是留著吧。
蕭然捧著碗,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誕的可笑。
他們打贏了最強大的敵人,此刻活得卻如同一群乞丐。
團團坐在馬車上,手裡捧著一塊細麵餅,小心翼翼地掰成了三份,硬塞給了楚淵和小越越:「你們不吃,我也不吃!」
兩人無奈,隻得接了過來。
她看著自己手裡的餅,又透過車窗,看了看大家手裡的吃食,有些咽不下去。
沒有糧食了,大家都在挨餓呢!
次日,大軍繼續上路,路邊的景物漸漸熟悉了起來。
「二叔叔,這是哪兒啊?」
蕭二笑了:「小姐覺得眼熟吧?到西北了啊!」
西北?馬幫?
團團眼睛一亮,在小荷包裡翻找了一通,找到了玄斧翁送給自己的骨哨。
謝叔叔和老爺爺應該在這裡吧,可以問問他們有沒有吃的啊!
要是有,就能幫爹爹了呢!
她從車窗裡探出小腦袋,深吸了一口氣,鼓起腮幫子,把骨哨湊到唇邊,使足了力氣吹了起來。
「嗚——噗!咻咻——!」
尖銳高亢的哨聲響了起來,撕破了四周的沉寂,傳向遠方。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一隻落入了網中的鳥雀在胡亂嘶鳴。
團團在做什麼?
蕭元珩聽得有些想捂耳朵,蕭然愕然抬頭。
蕭寧珣和蕭二互相看了一眼:這是,西嶺馬幫地哨子!
團團用力地吹著,突然,「啾——!啾啾——!」
東南方向,猛地也傳來了一聲短促尖銳的鳥鳴聲!
節奏清晰,音調協調,與團團吹的截然不同。
緊接著。
「嘀——噠!啾啾!」
西北方向同樣也傳來了急促的鳥鳴聲!
接下來,四麵八方都傳來了節奏相似的聲音。
無數聲鳥鳴帶著如臨大敵般的緊迫感,在寂靜的山野中交織回蕩。
團團聽到這麼多回應自己的聲音,吹得更開心了。
好半晌,直到所有的鳴叫聲都消失了,她才停了下來。
沒想到,這個小東西吹久了也挺累的。
她揉了揉腮幫子,鑽出了馬車,摟著蕭二的脖子:「二叔叔,我吹得好聽嗎?」
「我學的老爺爺吹的呢!他們在跟我說什麼啊?」
蕭二:「……」
小姐啊,那是人家馬幫拿來互相聯絡用的。
你這一頓亂吹,我哪兒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啊!
片刻後,大地開始隱隱震動。
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四麵八方出現了無數個馬隊。
馬背上的漢子們個個凶悍,高舉馬刀,口中大喊:
「哪裡來的招子?敢劫我西嶺馬幫?不要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