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濃攤開他的手,在他手中堅定地寫下兩個字。
穆承策愣住了。
他記得前世濃濃逝前最後的心願就是來世結尋常布衣,再無仇怨。
她甚至沒有提出離開他。
這讓穆承策耿耿於懷,兩生兩世都不能與自己和解。
清濃以為他沒懂他的意思,掙脫開他的手,下床快步走到案桌前。
他年幼時用過的書桌於她而言大小正合適。
清濃提筆寫下一行字。
正想著拿過去給他看,承策已經站到了她身後。
他從身後摟著她,看著桌上熟悉的字,輕聲念道,“國將不國,何以為家?”
清濃點點頭,繼續寫。
“若這天下能得賢主,濃濃自當與你閑雲野鶴,歸隱山林。”
穆承策的下巴撐在清濃肩頭,“乖乖,歸隱山林可就沒有蜀紅綢,雪雲緞,浮光錦了,你當真捨得?”
清濃憤然提筆,寫得飛快,“承策當濃濃是如此膚淺之人?”
“那玉團糕,桃花酥,藕粉糖糕,透花糍,梅花湯餅,還有什麽梨花酥,荷花酥,龍井茶酥……”
清濃氣地捂住他的嘴,怒吼一聲,“你不許說了!”
“好好好,我不說了,乖乖別再開口了,你寫兩個字承策就能懂了。”
他摸了摸清濃的眉眼,“別害怕,就算是歸隱山林,你的生活也不會有一點變化。”
他歎了口氣,“乖乖說得對,承策想的還不如你通透,一切待天下安定再說。”
清濃挑眉,他這是願意即位了?
承策心中的不願,除了是不希望皇兄早逝,另一個緣由就是清濃。
如今兩個因素都不存在,他也無需顧慮。
“乖乖為何這樣看我?”
穆承策將清濃抱迴床上,“地上太涼了,到床上說。”
清濃聽他這麽說也覺得有些奇怪,才下了幾個時辰的雪,東宮的地麵就結起了很厚的冰,否則她也不會那麽輕易就滑了一跤。
穆承策將她放坐在床沿上,蹲下身親吻她纏著紗布的手,
“乖乖,承策答應過你的,一定讓你看到盛妝山河,天下太平。雖然現在方式不同了,但我決不食言。”
清濃點了點頭,她從來都是信他的。
穆承策將她放平在床榻上,和衣躺下,“再睡一會兒,天要亮了。”
她愛這大好河山,那他就為她收山河,統天下。
為了濃濃,為了皇兄。
也是為了……幼安。
等清濃睡著後穆承策才睜開眼,屋內燃著安神香。
雲檀此行並沒有跟來,她在詔獄見了血直吐,被驃騎營送迴了溫泉別院,直到晚上都沒有郡主的訊息。
她急得跑進城,正好被辦事的洵墨撞到,帶到了東宮。
雲檀垂眸等在門外,穆承策輕手關好門,“守好王妃,若是再讓王妃受傷,你也不用伺候了!”
雲檀連忙跪下,“王爺放心,雲檀一定守好郡主!”
她方纔就是想去給郡主找個手爐,哪成想就一會兒的功夫,郡主就跑出去了,還摔傷了。
雲檀心中愧疚萬分。
直到王爺離開她都沒起身。
穆承策迴到了主院,墨黲迴稟,“王爺,陛下的棺槨已送到門口。”
洵墨想開口,“王爺,藥池……”
穆承策沒有迴答,徑直走過了他身邊。
墨黲皺眉,伸手攔住洵墨,搖了搖頭。
洵墨隻得退迴。
王爺不想做的事,誰也不能左右。
穆承策走進門,他之前已經替皇兄清理幹淨,親手換好了朝服。
“讓人將衣冠置於棺槨內,金漆紅封。”
說完他關上門,獨自帶著穆承璽去了暗室。
墨黲不知緣由,但他聽命行事。
一切皆由暗衛親為,未經旁人之手。
破曉之後,一夜未眠的文武百官又得起身進宮。
先帝的遺體被承安王帶走,也不知有沒有送迴。
*
東宮
大雪已停。
此時清濃一身朱袍玉帶,是親王服製。
她突然想起很久之前,有一日他半開玩笑地逗她說,既然喜歡他的朝服,改日替她做一身新的。
而如今,如量體裁衣而成的朝服穿在了她的身上。
可今日不應該穿孝服嗎?
就算他們還未成婚,穿這麽紅當真好麽?
正當清濃費解時,穆承策推門進來,“乖乖,到時間了。”
他今日一身墨金色長袍,長發束起。
清濃也沒覺得意外,今日這樣的場合確實不再合適穿他的朝服。
這一身暗金龍紋長袍配上他冷峻的麵容,更增添幾分疏離之氣。
一登帝位,便是君臣。
隻是……
他也不用穿孝服?
清濃心中有一絲緊張,她捏著衣袖不知該如何踏出第一步。
“乖乖,到承策這裏來。”
他察覺出清濃的緊張,朝她伸出手,“不是喜歡這身朝服呢?英王殿下。”
清濃聽他這麽說,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她瞪了他一眼。
果然是他!
穆承策替她穿好外麵的孝服,順帶替自己也穿上了。
“等下要開宗廟,我已提前祭過先祖,乖乖無需擔心,除了先帝喪儀,還需遵先帝遺詔,誦讀聖旨。”
他牽著清濃的手坐到桌邊,“先喝點粥,今日一整天都要在宗廟,等會兒我讓青黛寸步不離地守著你。”
“如果餓了,青黛袖中有點心可以墊一下,無需避諱,穆氏一脈,從不信鬼神之說,皇兄更甚。”
清濃點點頭,皇兄似乎對任何事情都不在乎。
除了……孝賢皇後。
也許是生無可戀了吧。
清濃聽到要再宣聖旨時一愣。
皇兄當堂親頌聖喻就是為了將這兩道聖旨坐實。
任何人不可以任何藉口質疑這兩道聖旨的真實性。
甚至因為是遺詔,就算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韙封她為王,滿朝文武也不得有異議。
她不得不說,皇兄行事滴水不漏,確是帝王之才。
若是孝賢皇後未薨逝,想來大寧也能出現一朝盛世。
“乖乖別怕,跟著我即可,走個形式,告訴祖宗一聲,隻是祭拜流程繁瑣誤事。”
清濃前幾日還在學習大婚的禮儀,如今就要硬著頭皮上任親王,有一種趕鴨子上架的感覺。
她有些茫然地任由他牽著出了東宮。
一夜過後,大雪竟然奇跡般地消融,昨夜的奇景彷彿是夢境一般。
清濃望著初升的朝陽,微微有些紮眼。
乾清宮正門大開,大臣們均是一身孝服,甚至比他們倆還要規整全套。
清濃見無人質疑並未開口,跟著穆承策進了殿。
棺槨已封,僧人正在誦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