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承安令似乎格外厚重,清濃握著心中卻很踏實。
到底是誰在說承安王遭陛下猜忌已久的?
要她說也是,這滿天下的爛攤子可不好收拾。
若成一代明君,必殫精竭慮,雖死後已。
建寧帝指著承安令,嫌棄道,“你在猶豫?莫非盤龍玉收得?承安令便收不得?這破爛玩意兒都送到朕跟前了!”
清濃嘴角抽了抽,“額……承策不曾將承安令交於我,既然交於陛下,定是有他的圖謀,我……”
“圖謀?你們兩口子還真是一家的啊,那混賬東西說他小王妃柔弱不能自理,見不得血腥。”
“你在這裏說他謀算有道,自得安排。合著朕來給你倆養兵唄?”
建寧帝年過四十,沒想到還要耍無賴,即便沒有旁人也讓清濃嚇了一跳。
穆攬月笑道,“陛下金口玉言,斷無收迴的道理,濃濃且先收下,陛下此舉,是讓你主理儋州難民一事。”
清濃猛地抬頭,“這……”
建寧帝轉過身望著熙熙攘攘的上京城,“你可別覺得這是什麽好事情,戶部哭窮,且承策此戰,必糧草先行,能不能破釜沉舟,就看你了。”
清濃若有所思地點頭應下。
建寧帝眼中動容,“天下子民都是朕之子民,萬勿引起動亂。”
清濃托舉著承安令,福身行禮,“陛下之願亦是昭華之願。”
“好!瀾夜!”
他一喊,自暗處走出一護衛,單看著裝,應該也是出自暗衛營,“屬下瀾夜,拜見郡主。”
“瀾夜出自暗衛營,可保你毫發無損。朕知道承策定是留了人手給你,但邊疆之人到底不熟悉京中部署,你且收下他。”
清濃收容笑意,眼瞼微垂,一字一句地說,“陛下放心,昭華定不辱使命。”
“你去吧,顧好自身,莫讓承策迴來找朕算賬。”
“昭華遵旨!”
清濃帶著人退下城樓,瀾夜嗖的一下消失了,嚇了她一跳。
青黛小聲耳語,“郡主放心,陛下的乾清宮有數十暗衛守著,不會有事的,瀾夜是除了墨老大以外身手最矯健的暗衛,於我們而言,確是助力。”
清濃微不可察地點點頭,隨即朗聲說,“承安王又出征了,這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迴來,莫不是有心想退婚別娶?”
雲檀青黛都驚呆了,“郡主!”
“別說話!雲雀說城門口的侍衛盡數被換成了雲相的人。”
雲檀青黛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往停在前方樹枝上的小雲雀望去。
郡主已經許久沒說過聽見動物說話了。
清濃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接著埋怨,“陛下讓本郡主寬心,寬得哪門子心啊!哼!迴府!”
當真一副刁蠻郡主不講理的模樣。
她一甩披風,大步流星地上了馬車,“怎麽樣?我演得如何?”
“郡主,像極了,連雲檀都信了。”
雲檀說著將手爐遞給她,“郡主小日子快到了,切莫著涼。”
城樓上的風吹得她臉有些發白,指尖泛涼,不知是身冷,還是心冷。
“蕭越的資訊可有查到?”
清濃並不全信他,此事涉及儋州他知無不言,若是通州,雲州,萬州,其他任何州府呢?
青黛搖頭,“秘影閣機關殿內所有官員資訊都有,但於蕭越,隻有寥寥數語,與他自己所言無差。”
也正是如此才覺奇怪。
沒有半點不合時宜之處。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這纔是最可怕的事。
清濃抿唇,“先去一趟善堂。”
肅王既然提前知道儋州出事,必不可能就這麽兩手空空進京,他的後手究竟在哪裏呢?
這兩日因為秦懷珠之事,秦王也閉門不出,概不見客。
事情蹊蹺得很。
馬車悠悠地往神武門去,清濃啃了口玉團糕,滿足地眯起眼,“查一下秦王府。”
馬車旁樹影微動,很快又恢複平靜。
*
城外惠濟堂
馬車剛一停在大門口便有兩個小童過來幫忙,清濃下車後望著門口並無守衛,皺眉問,“守衛何在?”
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小聲說,“叔叔們去裏麵幫忙了,有人發熱了。”
另一個男孩忙補充道,“還起了好多膿瘡,臭臭的。”
“發熱?膿瘡?”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清濃四下打量,發現圍牆旁站了不少的孩子,一個個眼巴巴地望著她。
“青黛,命人將惠濟堂整個圍起來,再給裏麵遞個信兒。”
“雲檀,將孩子們移到別處,著人去公主府請張院判!”
吩咐完清濃才蹲下問,“靈娘在何處?”
靈娘是負責惠濟堂的管事嬤嬤。
小姑娘眼淚汪汪的,“靈娘也病了,她圍著紗帳將我們都趕出來了,說是讓我們等郡主來,姐姐,你是郡主嗎?”
清濃點頭,“是啊,我是你們要等的郡主,可以告訴我都發生了什麽嗎?”
小姑娘一把抱住她的脖子,哇一聲哭出來,“雲兒嚇死了,姐姐終於來了。”
雲兒斷斷續續地說,“昨日……有一個怪叔叔帶了好些人進來,還好善堂寬敞能住下。”
一旁的小男孩吸吸鼻涕,“今日一早壯壯發現有人沒起床,怎麽也喊不應,靈娘進去了一會兒就出來趕我們走,我們不想走……姐姐,我們想待在善堂……想靈娘……”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張正陽挎著藥箱奔赴而來,跟著一起來的馬車坐著長公主穆攬月。
她下了馬車,“濃濃,如此著急究竟是什麽事?”
清濃抿唇,“姑母,隻怕是天花。”
穆攬月愕然失色,手攥緊了清濃的手,“怎麽會……”
大鄴四年,京中天花橫行,一並帶走的還有四公主。
也正是因此,元昭皇後悲痛欲絕,承策才被送往東宮。
“你快走,這裏呆不得!”
穆攬月拉住她的手,“陳嬤嬤,送郡主上馬車!”
陳嬤嬤聞言上前,奈何清濃執拗,“姑母,善堂離城門不遠,若天花蔓延,必將影響到城西一帶。郡主府,公主府,王府全在城西,我又如何能逃出昇天?”
“這……”
穆攬月眉目間沉痛難掩,“承策才剛出發,怎麽就出了這事兒啊!”
張正陽方纔就做好了準備,他進去後關閉大門。
待探查了所有病人,半刻後他自門內敲了敲,迴稟道,“公主,郡主所料不差,確是天花!”
院內眾人似乎有人暴動,猛地捶門,“放我們出去!我們不想跟他們死在一起!”
“我們明明交了萬人書,為什麽還是活不了?肯定是狗官要我們的命!”
“就是,我們來時還好好的,當官的不做人,歹毒至極,用這種陰損毒招兒,就算我死了也要他們不得好死!”
“對!我們衝出去!衝出去跟他們拚了!”
“幹不死他,老子毒死他!”
大門被撞得砰砰作響,要看就壓不住了!
清濃剛想上前,自她背後一陣風影閃過。
蕭越以身為盾,擋住了大門,“村長,我是阿越,讓大家別輕舉妄動,門外是昭華郡主和長公主!”
過了好一會兒,門內才響起張正陽顫巍巍的粗喘,“老夫……老夫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