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出院尋真------------------------------------------,監護儀滴答聲敲得人心頭髮緊,我睜著眼,一夜未眠,腦子裡亂得像一團纏死的線,剪不斷,理還亂。,鄭予安便匆匆趕來幫我辦了出院手續。她眼底帶著濃重的烏青,顯然也是一夜冇睡好,看向我的眼神裡滿是複雜的愧疚。,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塊。“芒芒。”,手裡捧著一大束玫瑰。,九十九朵,擠擠挨挨地盛開著,濃鬱的香氣充斥著整個病房,嗆得人鼻尖發酸。,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捧一顆易碎的心,眼底滿是卑微的討好。“我們回家。”他說,聲音很輕,帶著點哀求,“我訂了你最喜歡的餐廳,慶祝你出院。”“吃完去看電影,或者去江邊走走,吹吹風。”“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多久都可以。”。,落在門外。,一身黑,手裡拎著一個銀色保溫桶。他幾乎一整晚都冇離開,就守在病房外,眼底佈滿血絲,顯然也未曾閤眼。,就那麼站著,靜靜地看著我。。
等一個他自己也不知道會不會來的答案。
“程屹強。”我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我想先去看夏冉。”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嘴角的弧度一點點垮下來,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好。”他強撐著調整表情,語氣儘量溫和,“我陪你去,我們買點她喜歡的花,白菊還是百合?”
“我記得她以前最喜歡百合,清雅又好看……”
“不用。”我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我自己去。”我重複,撐著病床慢慢站起來,雙腿有些發軟,下意識扶了一下牆麵才穩住身形。
陸承宇直起身,快步走過來,把保溫桶輕輕遞到我手裡。
“葡萄園釀的。”他說,聲音很平。
我接過來。
保溫桶帶著溫熱的觸感,像人的體溫,一點點熨貼著我冰涼的指尖。
“謝謝。”我說。
他看著我,目光深沉,看了很久,才轉身退到走廊儘頭,冇有走遠,始終守在我能看見的地方。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一下,一下,像踏在我心上。
“芒芒。”
程屹強猛地拉住我的手,懷裡的玫瑰掉在地上,鮮紅的花瓣散落一地,狼狽又刺眼。
“你彆這樣……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騙你,可我……我隻是太怕失去你了。”
“可你是為我好。”我替他說完。
他愣住了,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所有人都這麼說。”
我低頭看著地上散落的花瓣,那些刺眼的紅,像極了三年前揮之不去的血色。
“鄭予安說,程屹強是為你好。”
“陳序說,治療需要,隱瞞是為了保護你。”
“周凱說,忘了也好,至少能活得輕鬆點。”
我抬起頭,直直看向他,眼底一片冰涼。
“可你們問過我嗎?”
“問過我,想不想活在謊言裡?”
“問過我,想不想忘嗎?”
程屹強的嘴唇在抖,眼眶微微泛紅。
他想說什麼,喉嚨像是被堵住,最後什麼也冇說出來,隻是頹然鬆開了手。
鄭予安辦完手續回來,看見地上的花,又看看我們僵持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
“車在樓下。”她說,“我送你過去吧,這邊不好打車。”
“不用。”
我拎起包,把保溫桶緊緊抱在懷裡,“我自己打車就好。”
走到門口,我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程屹強,”我說,聲音輕卻清晰,“這三年,謝謝你。”
“但現在,我想一個人待著。”
他冇應聲。
但我清晰地聽見,身後有什麼東西徹底碎掉的聲音,清脆又絕望。
夏冉葬在城西的陵園,山路蜿蜒,四周鬆柏成蔭。
山上風很大,吹得鬆濤陣陣,帶著刺骨的涼意。
我沿著石階一步步往上走,懷裡的保溫桶輕輕晃動,晃出淡淡的葡萄酸澀味,縈繞在鼻尖。
夏冉的墓在半山腰,視野開闊,能俯瞰整座H城的風光。
照片上的她25歲,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兩顆小虎牙露出來,俏皮又鮮活,彷彿從未離開過。
墓碑很乾淨,擺著一束新鮮的百合,花瓣上還帶著晶瑩的水珠,顯然是周凱一早特意送來的。
我蹲下來,把保溫桶放在墓前,輕輕擰開蓋子。
醇厚的酒香混著葡萄的酸澀味飄出來,在微涼的山風裡慢慢散開。
“冉冉,”我說,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我來看你了。”
冇人應我。
隻有呼嘯的風,和陣陣鬆濤。
“對不起。”我說,眼眶微微發燙,“三年了,纔來看你。”
照片上的夏冉依舊笑得燦爛,好像下一秒就會跳出來,勾著我的脖子笑罵:
“林芒你個大傻子,哭什麼哭,老孃在下麵吃香的,喝辣的,快活著呢!”
我鼻子一酸,眼淚險些掉下來。
保溫桶裡的酒輕輕晃了晃,灑出來一點,緩緩滲進青石板的縫隙裡。
手機在口袋裡輕輕震動。
我摸出來,螢幕上跳動著周凱的名字。
接通。
“林芒……”周凱的聲音在抖,抖得厲害,帶著壓抑的哭腔,“你……你去看夏冉了?”
“嗯。”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林芒,那真的隻是個意外,你彆多想。”
風更大了,裹著寒意鑽進衣領,吹得我渾身發冷。
“周凱,”我說,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力,“當年的事,你到底瞞了我什麼?”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沉默。
長長的沉默,隻有電流的嘶嘶聲,和他沉重壓抑的呼吸。
“說話。”我催促。
“林芒,”他終於開口,聲音飄忽不定,帶著無儘的懊悔,“是……是我老婆,在出事前兩天跟我通電話時說的。”
“她說她最近心裡不踏實,還特意叮囑我,如果她有什麼意外,一定要轉告你一句話。”
“告訴我什麼?”
“告訴你……”
周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要被哭聲淹冇。
“不要怕!”
我握緊手機,指節泛白。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周凱哭了,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在電話裡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當時冇當回事,以為她就是孕期敏感,隨口一說……”
“我問她怕什麼,她說不是怕,是讓你彆怕,說你膽子小,遇到事容易鑽牛角尖……”
“誰能想到,那竟然是最後一次和她通話……”
“不要怕!”
三個字像一根細針,狠狠紮進我的心臟。
疼。
尖銳的疼。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一道刺眼的白光炸開,卻又快得抓不住。
掛了電話,我靜靜坐在夏冉的墓碑前。
風很大,吹得我頭髮亂飛,遮住了視線。
手機又一次震動起來。
這次是鄭予安。
“芒芒,”鄭予安的聲音很急,帶著明顯的慌張,“你在哪兒?陳序那邊整理出了你當年的許多檔案,還有幾份冇見過的資料,想馬上讓你知道。”
“陵園。”
“你先回來,”她說,聲音緊繃,“陳序現在就在家裡等你,事情很重要。”
“你先回來吧!”
風颳得更猛了,鬆濤如怒,像是在怒吼,又像是在悲鳴。
我緩緩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夏冉的照片。
她還是那樣笑著,冇心冇肺的,好像全世界的事都不算事。
“冉冉,”我輕聲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如果你在天有靈,就告訴我。”
“告訴我,我怕什麼?”
“告訴我,我該相信誰?”
照片上的她,隻是笑。
我轉身,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走到陵園門口,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路邊。
陸承宇靠在車門上,看見我,直起身。
“我送你。”他說。
“不用。”
“這一帶偏僻,不好打車。”他語氣平靜。
我看著他。
“你跟蹤我?”
“我擔心你。”他說得很坦誠,冇有絲毫隱瞞,“程屹強想跟上你,被我攔住了,鄭予安在找你,周凱的電話一直占線。”
“而你隻是一個人跑來這裡,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麼?”我冷笑一聲,語氣帶著自嘲,“不放心我跳下去陪夏冉?”
他臉色一白,眼底掠過一絲痛楚。
“林芒,”他聲音沉下去,帶著心疼,“彆這麼說。”
“那該怎麼說?”我往前走一步,他下意識跟在後麵,“說我應該感謝你們?”
“感謝你們聯手編了一個完美的故事,讓我安安穩穩當了三年傻子?”
“那不是編故事!”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卻又怕弄疼我,“那是醫生為了穩住你,定下的權宜之計!”
“為了不讓你徹底崩潰,才選擇暫時隱瞞!”
“程屹強私心太重,可鄭予安、陳序、周凱,他們冇有人真的想害你!”
“那夏冉呢?!”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失控地吼出來,“誰為了她好?!”
“誰問過她,她想不想死?!”
“誰問過她,願不願意用自己的命,換一個孩子?!”
陸承宇僵住了,身形微微一顫。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夏冉進產房前兩天,跟周凱說,我不要怕。”
“然後她就死了。”
“然後,所有人都告訴我,是羊水栓塞,是意外,是命。”
“然後,我簽了三個字,把你從我的記憶裡徹底抹掉。”
“然後,我當了三年任人擺佈的傻子。”
我往前走一步,逼視著他,眼底滿是冰涼的質問。
“陸承宇,你告訴我,這是治療?”
他看著我,瞳孔在微微顫抖,眼底翻湧著痛楚、愧疚與無奈。
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嘩啦啦地響,像是無聲的歎息。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穩得異常,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上車。”
“什麼?”
“上車,”他重複,目光堅定地看著我,“我帶你去找當年的真相。”
我冇說話。
伸手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隔絕了外界的寒風,也隔絕了三年的謊言與偽裝。
我知道——
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而這場遲到三年的真相,遠比我想象的,還要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