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兩人風塵僕僕地從縣城回到村裡時,將將過了下午三點。
田埂間雖未下工,但地裡勞作的村民們,已有不少眼尖的人瞧見了這對拎著鼓鼓囊囊大包小包的新婚夫妻。
儘管村裡私下總有些林婉晴命硬克親的閒言碎語,可看著這自小懂事、孤苦無依的姑娘,誰心底能不泛起一絲疼惜?
鄉裡鄉親,盤根錯節的沾著親帶著故,人心終究是肉長的。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所以昨天聽到林婉晴要成婚的喜訊,大夥兒那份歡喜也是打心眼裡湧出來的。
尤其是得知她的新郎官竟是陳勤之後。
陳勤來的時間短,但若論當下村裡誰的名頭最響亮?
那非陳勤莫屬。
單論聲望,恐怕隻在林建國之下了。
畢竟,家家戶戶那些原本塞在抽屜深處沒地方用的舊票子,若非陳勤出手,可真就全化作廢紙一堆了。
這份實實在在的恩情,誰不念他一聲好?
連那些尚未回城的知青們,也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同齡人,眼神裡帶著探究,私下裡嘀咕著他是不是萬元戶,要不然怎麼解釋那麼有錢?
至於女知青們,目光裡則更多是惋惜與艷羨交織。
明眼人都瞧得出陳勤的能耐,要是能嫁給他,縱使眼下回城的調令杳無音信,那滋潤的好日子還會遠嗎?
隻是所有人都知道,村裡上上下下單論容貌能比得上林婉晴的確實沒有。
不過看著林婉晴手上那些沉甸甸的包裹,還有那油紙也裹不住的油光鋥亮的一大塊豬肉,眾人直咽口水。
這麼大一塊兒肉,做成臘肉能吃多久喲?
「勤哥,新婚快樂!」
幾個與林國棟年紀相仿,或是比陳勤還小些的後生,已按捺不住喜悅,自發地高聲送上祝福。
陳勤滿臉笑意,樂嗬嗬地應著,順手從兜裡掏出些大白兔奶糖,挨個分發過去,權當是喜糖。
這年頭,大白兔可是稀罕物,也就逢年過節的能吃上一點。
眾人喜滋滋地接過,嘴裡不住地道著謝,空氣裡霎時瀰漫開一股甜絲絲的奶香。
這邊的動靜和笑語,引得更遠處的人也紛紛側目。
一聽說新郎官在發大白兔,許多人連地裡的活計也顧不上了,記分員也睜隻眼閉隻眼,人群呼啦啦地湧了過來。
畢竟這光景,家家日子緊巴,不辦酒席、不發喜糖也是常事,誰也說不出什麼。
眼下有這甜頭,誰肯錯過?
待終於將圍攏的人群都發過一輪,陳勤才長舒一口氣,額角已冒出一絲絲的汗水。
那在供銷社花了十幾二十塊買的大白兔,此刻也差不多見了底。
林婉晴在一旁瞧著,臉上卻不見半分心疼,反被這滿溢的祝福烘托得眉眼彎彎。
父母雙親雖已不在,可眼前這些叔伯嬸娘,便是她的長輩。
能得到他們這般熱忱的祝福,字字句句都熨帖地落進了她的心窩裡。
不過,相較於那點散盡的糖果,接下來陳勤要做的事,才真真讓她泛起不捨。
他要給村裡每戶人家都送上半斤豬肉,說是不辦酒席就給大傢夥的送點東西沖沖喜。
雖說在縣城時已聽他提過這念頭,可事到臨頭,看著那沉甸甸的肉塊,林婉晴心底還是揪了一下。
這要是細細地醃成臘肉,省點吃估計都能吃到過年。
陳勤瞧出她的心思,溫聲道:「既然咱們不辦酒席,這麵上的功夫,總得做好些。」
林婉晴抿了抿唇,終究還是將那點不捨壓了下去,輕輕點了點頭。
她明白陳勤的用意,他們做得越好,在村裡就越有體麵,那些圍繞著她命格的流言蜚語,也才會消散得更快。
其實,她心底深處,未嘗不渴望一場小小的、熱熱鬧鬧的酒席,哪怕隻擺上一兩桌,請幾個至親也好。
隻是陳勤似乎全無此意,她一個姑孃家,又怎麼主動開口?
不過陳勤心底,又何嘗沒閃過辦酒席的念頭?
隻是這婚姻終究是一場權宜之計的假戲,待戶口落實,不久便要各奔東西。
若真大操大辦,鑼鼓喧天地昭告四方,那這戲就唱得太真了。
在他那個時代,領證固然是法律憑證,但唯有那場親朋見證的喜宴,纔可以真正將兩人在世俗眼光裡牢牢係在一起,成為名正言順的夫妻。
這或許有些形式主義,卻是現實。
所以很多小年輕或許年輕時結婚領完證,多年後有能力了也會再補上一場婚禮。
而且哪個女孩不希望自己能在某一天裡麵光彩奪目,成為眾人眼中的焦點呢?
因此,他寧願在其他方麵做到十足十,獨獨繞開了這最後好像昭告天下的一環。
兩人也終究不是一個時代的人。
待陳勤將那些大包小包一股腦兒卸在林婉晴家堂屋地上時,早已累得氣喘籲籲,額上汗珠直滾。
反倒是林婉晴,氣息還算平穩,想來平日裡操持慣了,力氣活也做得不少。
「那我晚點再過來找你?」陳勤抹了把汗濕的額頭,問道。
兩人並非真成夫妻,自然不能同住一處,但該共同露麵的時候,還得一起出現,聽說公安落戶回訪時,是要看人的。
林婉晴輕聲應了句:「好。」
目送著陳勤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林婉晴才轉身回屋。
她立在屋中,靜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
最終,她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從櫃子頂摸下一個蒙著薄塵的舊鐵盒。
開啟盒蓋,她將那張簇新卻輕飄飄的結婚證明,珍而重之地放了進去。
指尖在那光滑的紙麵上輕輕撫過,彷彿要熨平上麵並不存在的褶皺。
凝視良久,才緩緩合上盒蓋,又將它穩穩地放回了櫃頂那隱秘的角落,像藏起一個註定無果的夢。
......
等陳勤拖著疲憊的步子回到自家小院時,門外已靜靜候著兩個人,兩個意料之中的人影。
「勤哥!」林國棟咧著嘴,樂嗬嗬地搶先招呼,又帶著點歉意解釋道,「剛纔跟我爹本想去迎你倆,可瞧見人實在太多了,就想著乾脆來你家門口等等。」
陳勤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從兜裡摸索出僅存的幾顆大白兔,遞了過去。
「謝謝勤哥!」林國棟喜不自勝地接過。
林建國也接過了糖,目光卻越過陳勤肩頭,望向那條他剛走來的村道拐角:「婉晴丫頭沒跟你一起回來?」
陳勤臉上浮起一絲瞭然的笑容,坦然道:「林叔,別人不清楚,您還不知道嗎?我倆這結婚,是假的,哪能真住到一塊兒去?」
林建國聞言,深深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這結果雖在意料之中,親耳聽到時,心頭還是不免沉了沉。
他頓了頓,轉而說起正事:「你戶口的事,剛幫你跟大隊那邊提過了,估摸著過兩天,就會有公安同誌下來回訪覈查,你記得到時提醒婉晴丫頭一聲,一起在家等著。」
「還有,」他補充道,「要是人家問起你原先打哪兒來,照實說就成,不打緊,這些年,從外頭,尤其是從香江那邊回來的老鄉親,也不是沒有。」
陳勤鄭重地點點頭:「曉得了,多謝林叔費心。」
「對了林叔,」陳勤想起一事,「晚上記得去婉晴家拿肉,我跟她說好了,給您和國棟那份,多切上些。」
「這個不急,」林建國擺擺手,目光掃了一眼身邊早已按捺不住興奮、盯著糖果直咽口水的兒子,「這小子,魂兒早被勾跑了。」
陳勤笑了笑也不在意,畢竟年輕,而且從小就在村裡長大,估計腦子裡想的就是一日三餐,頓頓有肉。
這年頭大部分人也都是這麼想的。
不過林建國其實更想問問陳勤,關於兩人離婚這件事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
人活一世,總得成個家不是?
可看著眼前這對年輕人各自分明的心意,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自己該幫襯的都已盡力,難不成還能真給他倆下點藥,硬塞進洞房去?
想著這些,該交代的都已說清,林建國便打算起身離開。
然而,就在他轉身欲走之際,陳勤卻突然開口,朝著林國棟喊道:
「國棟,等下,有個事情想請你幫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