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開進衚衕,停在四合院門口。
張偉熄了火,轉頭看後座。
曉曉正給承安整理衣服,曉寧已經扒著車窗往外看了。
“到了?”曉曉問。
“到了。”張偉推開車門,“下車吧,倆小的,別亂跑啊。”
承安和曉寧一前一後蹦下來,站在四合院門口,仰頭看著那兩扇熟悉的紅漆大門。
“爸爸,這是爺爺奶奶家嗎?”承安問。
“對,這是爺爺奶奶家。”張偉一手牽一個,“走,進去。”
他推開院門。
院子裏正熱鬧。
母親在堂屋門口擇菜,父親坐在屋簷下的藤椅上看報紙。爺爺奶奶在院子東邊的葡萄架下乘涼,姥姥姥爺坐在西邊的石凳上說話。
秀英挺著個大肚子,坐在椅子上,她丈夫站在旁邊。秀蘭小兩口也在,正跟三妹秀芳、四妹秀娟說著什麼,看來這次休息,大家都遇在一起了。
小妹秀苗蹲在牆角,逗一隻不知道從哪兒跑來的花貓。
門一開,所有人都看過來。
“大偉回來啦!”母親第一個站起來,手裏的菜籃子都忘了放下。
“哥!”秀英想站起來,被她丈夫趕緊扶住了。
“別動別動,你坐著。”張偉趕緊說。
承安和曉寧有點認生,躲在張偉腿後麵,隻露出兩個小腦袋。
“哎喲,我的乖孫孫!”母親放下菜籃子,快步走過來,蹲下身,“承安,曉寧,還認得奶奶不?”
承安眨眨眼,小聲說:“奶奶。”
“哎!”母親眼圈一下就紅了,伸手把兩個孩子都摟進懷裏,“可想死奶奶了。”
父親也放下報紙走過來,臉上笑出褶子:“回來了好,回來了好。”
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圍了過來。
一時間,院子裏全是問候聲、笑聲。
秀英扶著腰站起來:“哥,嫂子。”
“你快坐著。”曉曉走過去扶她,“這肚子,得有七八個月了吧?”
“七個半月。”秀英笑著說,“預產期在十月。”
秀蘭也湊過來:“哥,你看我姐這肚子,圓滾滾的,都說是個閨女。”
“閨女好。”張偉說,“閨女貼心。”
秀英丈夫憨厚地笑:“男孩女孩都好,健康就行。”
張偉看向秀蘭:“你們呢?有計劃沒?”
秀蘭臉一紅,看了她男人一眼:“我們……打算明年要。”
“挺好。”張偉點頭。
三妹秀芳和四妹秀娟也走過來。
“哥。”
“哥。”
張偉看著兩個妹妹:“工作怎麼樣?還順心不?”
“順心。”秀芳說,“列車上的活兒不累,就是跑車的時候作息有點亂。”
“慢慢就習慣了。”張偉說,“找物件的事,不急,再等兩年。”
“知道。”秀娟笑,“哥你都說了八百遍了。”
小妹秀苗也跑過來,她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個子都快趕上曉曉了。
“哥!”
“秀苗長這麼高了。”張偉摸摸她的頭,“學習怎麼樣?”
“還行。”秀苗說,“老師說我能考上中專。”
“中專好,畢業就能分配工作。”張偉說,“好好學。”
“嗯!”
母親拉著承安和曉寧,挨個給老人們介紹。
“這是太爺爺,太奶奶。”
“這是太姥姥,太姥爺。”
兩個孩子有點懵,但還是乖乖叫人。
老人們笑得合不攏嘴,這個摸摸頭,那個捏捏臉。
父親走到張偉身邊,壓低聲音:“你上次送來的那些營養品,你媽天天盯著我們吃。別說,還真管用,我這老腰最近都不怎麼疼了。”
“管用就好,把虎骨酒什麼的,每天也都喝上。”張偉說,“吃完了跟我說,我再弄。”
“別老花錢。”父親說,“你現在也不容易。”
“我容易。”張偉笑,“您就別操心了。”
母親招呼大家:“都別站著了,進屋坐,進屋坐。”
一家人進了餐廳。
餐廳擺了兩張方桌,拚在一起。桌上已經擺了幾個冷盤。
“媽,您這動作夠快的。”張偉說。
“知道你們今天回來,早上就開始準備了。”母親說,“不過肉啊菜的,還得現做。秀蘭,你來幫我搭把手。”
“我也來。”秀芳說。
“我也來。”秀娟說。
幾個女眷都進了廚房。
張偉對曉曉說:“你去吧,我看著孩子。”
曉曉點頭,跟著進了廚房。
張偉從口袋裏掏出煙,遞給父親一支,又給秀英丈夫和秀蘭丈夫各遞了一支。
“走,院裏抽去,別熏著孩子。”父親說。
幾個男人出了餐廳,站在屋簷下。
張偉給父親點上煙。
父親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農場那邊,最近咋樣?”
“挺好。”張偉說,“都正常。”
“那就好。”父親說,“現在外麵……不太平。你在農場,好歹是個安穩地方。”
“嗯。”張偉點頭。
秀英丈夫說:“哥,我聽說農場那邊現在搞得挺大?”
“還行。”張偉說,“種了點地,養了點牲口。”
“那不容易。”秀英丈夫說,“現在好多地方,飯都吃不飽。”
張偉沒接這話,轉了話題:“你在所裡,工作還順心吧?”
“順心。”秀英丈夫說,“就是忙點,但穩定。”
“穩定就好。”張偉說。
正說著,廚房裏傳來炒菜的聲音,還有女人們的說笑聲。
香味飄出來。
承安和曉寧在院子裏追著那隻花貓跑,咯咯咯地笑。
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坐在葡萄架下,看著兩個孩子,臉上都是笑。
張偉看著這一幕,心裏忽然很踏實。
這就是他拚死拚活要守護的東西。
一家人,整整齊齊,平平安安,有說有笑,有飯吃。
就這麼簡單。
但又那麼難。
抽完煙,大家又聊了會兒。幾個人回到餐廳。
女人們已經開始上菜了。
紅燒肉、燉雞、炒雞蛋、白菜粉條、涼拌黃瓜……擺了滿滿一桌子。
“謔,這麼豐盛。”父親說。
“大偉帶回來的肉和菜。”母親說,“都是好東西。”
一家人圍坐下來。
承安和曉寧坐在張偉和曉曉中間,麵前擺著小碗小勺。
“來,動筷子。”父親說。
大家開始吃飯。
秀英夾了塊紅燒肉,咬了一口:“嗯,香!媽,您這手藝越來越好了。”
“好吃就多吃點。”母親說,“你現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
“我知道。”秀英笑。
秀蘭給她丈夫夾了塊雞肉:“你也吃。”
“我自己來,自己來。”秀蘭丈夫有點不好意思。
三妹秀芳說:“哥,你上次給我的那瓶雪花膏,我們車組的人都問我在哪兒買的。”
“用完了再跟我說。”張偉說。
“不用不用,還有呢。”秀芳說,“我就是想說,好用。”
四妹秀娟說:“哥,我們列車長最近老誇我,說我能幹。”
“那是你自己爭氣。”張偉說。
小妹秀苗扒著飯,眼睛亮晶晶的:“哥,我以後也想跟你一樣,有本事。”
“你好好上學,比哥有本事。”張偉說。
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吃得慢,但胃口都不錯。
母親不停地給老人們夾菜:“爸,媽,多吃點這個,軟和。”
“你也吃,別光顧著我們。”奶奶說。
“我吃著呢。”母親笑。
一頓飯,吃了快一個鐘頭。
席間全是家常話。
誰家孩子考上大學了,誰家老人住院了,哪條衚衕又搬來新鄰居了,百貨大樓最近來了什麼新貨……
瑣碎,但真實。
吃完飯,女人們收拾碗筷。
張偉陪父親在院子裏下棋。
象棋攤開,楚河漢界。
父親執紅,張偉執黑。
“將軍。”父親走了一步車。
張偉看了看棋盤,挪了一步士。
“你這步走得臭。”父親說,“我下一步馬就能將死你。”
“那您將。”張偉笑。
父親果然走了馬。
張偉把將往上挪了一步。
“嘿,你還挺能躲。”父親又走了一步炮。
兩人你來我往,下了十幾分鐘。
最後張偉輸了。
“薑還是老的辣。”張偉說。
“你讓我了。”父親說,“我看得出來。”
張偉笑,沒否認。
母親收拾完廚房出來,坐在旁邊的凳子上,開始嘮叨。
“大偉啊,你農場那邊,冬天取暖的煤備足了沒?”
“備足了。”
“曉曉和孩子的衣服,該添新的了。我這兩天扯了幾塊布,回頭給他們做兩身。”
“媽,您別累著。”
“累不著。對了,你上次送來的奶粉,快喝完了。你爺爺奶奶、姥姥姥爺每天喝著,身體都還挺不錯。”
“媽,你和爸也都一起喝上,不用省,我有渠道能弄上,正好車上還有幾罐,我一會給你們都拿進來。”
“媽,辛苦您了。”
“辛苦啥,我樂意。”
父親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你就少操點心吧,孩子都大了。”
“再大也是我孩子。”母親說。
張偉聽著,心裏暖暖的。
天色漸漸暗下來。
秀英和秀蘭兩家要回去了。
“哥,那我們走了。”秀英說。
“路上慢點。”張偉說,“秀英,注意身體,有啥不舒服的趕緊去醫院。”
“知道。”秀英笑。
秀蘭也說:“哥,我們走了。”
“嗯,常回來看看。”張偉說。
送走兩家人,院子裏安靜下來。
承安和曉寧玩累了,趴在曉曉懷裏打哈欠。
“孩子困了。”曉曉說。
“那咱們也回去吧。”張偉說。
母親有點不捨:“這就走啊?要不今晚住這兒?”
“不了,媽。”張偉說,“農場那邊還有事。下次再回來。”
“那行吧。”母親說,“路上小心。”
張偉和曉曉抱著孩子,跟老人們一一告別。
坐進吉普車,發動。
車子開出衚衕。
後視鏡裡,母親還站在院門口,朝這邊揮手。
張偉按了下喇叭。
車子拐上大路,朝農場方向開。
曉曉抱著已經睡著的曉寧,輕聲說:“今天真好。”
“嗯。”張偉說。
“爸媽身體都好,妹妹們也都有了自己的日子。”曉曉說,“你這當大哥的,可以放心了。”
張偉看著前方的路,沒說話。
放心了嗎?
也許吧。
但在這個年月,放心這個詞,太奢侈了。
他能做的,就是拚盡全力,守住眼前這點安穩。
車子開進農場大門。
崗哨上的隊員敬禮。
張偉按了下喇叭,算是回應。
停在小院門口。
曉曉抱著曉寧下車,張偉抱著承安。
兩人輕手輕腳地進屋,把孩子放到床上,蓋好被子。
退出房間,關上門。
院子裏,月光很亮。
張偉站在那兒,點了支煙。
曉曉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想什麼呢?”她問。
“沒想什麼。”張偉說,“就是覺得……今天這頓飯,吃得真香。”
曉曉笑了:“是啊,真香。”
兩人都沒再說話。
遠處城市的方向,燈火零星。
但在這裏,在這個小小的農場裏,至少今晚,是安穩的。
這就夠了。
張偉掐滅煙,摟住曉曉的肩膀。
“進屋吧。”
“嗯。”
兩人並肩走進屋。
門關上。
院子裏的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