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窗戶開著,早上的風吹進來,帶著點青草味。
張偉把最後一份生產報表簽好字,摞到一邊。厚厚一疊,都是農場這個月的進出賬、糧食產量、牲畜存欄數。他翻了翻,數字都挺穩。
那些大棚,蔬菜長得不錯。冬小麥又收了幾茬。養殖場那邊,豬啊雞啊,數量隻多不少。
外麵沒什麼動靜。
嶽父那邊,職位又往上動了動,進了更核心的圈子。工作忙得腳不沾地,公安部副部長的擔子早卸了,原來的一把手沒了,換了新人。
但這些變動,好像一陣風,吹到團河農場這邊,就隻剩下一點微弱的漣漪。
張偉這農場政委的位置,坐得穩穩的。
他知道為啥。嶽父那棵大樹,枝葉越來越茂盛,底下乘涼的地方,也就越來越安穩。
他放下檔案,起身出了辦公室。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照在擴建後的農場院子裏,一片亮堂。遠處有隊員在訓練,口號聲遠遠傳來,聽著有勁。
他沒往訓練場去,轉身朝自家小院走。
小院門虛掩著。
張偉推門進去,看見曉曉正在院子當中。她麵前拉著根晾衣繩,繩子上掛滿了小衣服、小褲子,花花綠綠的,在風裏輕輕晃。
都是兩個孩子的東西。
承安和曉寧,今年三歲多了,正是能跑能跳、問題多得煩人的時候。
曉曉手裏還拿著件小襯衫,正往衣架上套。陽光從她側麵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光裡,看著特別柔和。
張偉走過去,很自然地伸手,接過她手裏的衣架。
“我來。”
曉曉抬頭看他,笑了笑:“辦公室忙完了?”
“嗯,沒啥事,就看看報表。”張偉把襯衫掛上繩子,又拿起旁邊一條小褲子,“倆小的呢?”
“屋裏玩呢,剛吃完早飯,精神頭足得很。”曉曉說著,又從盆裡拎起一件小外套,抖了抖,“這天好,趕緊把該洗的都洗了曬曬。孩子長得快,這些衣服沒穿幾次就小了。”
張偉沒說話,就陪著她,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掛上去。
兩人肩膀挨著肩膀,動作不快,但很默契。院子裏安安靜靜的,隻有風吹動衣服的窸窣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雞叫。
“對了,”曉曉忽然說,“承安昨天問我,為什麼天上的雲會動。”
張偉樂了:“你怎麼說的?”
“我說,是風在吹。”曉曉也笑了,“結果他接著問,風是從哪兒來的。我哪知道啊,就瞎編,說是大樹搖出來的。”
“然後呢?”
“然後他就跑到院子外麵,抱著那棵老槐樹使勁搖,搖了一頭汗,回來跟我說,媽媽,我搖了,可風還是沒來。”
張偉聽得直笑。
曉曉搖搖頭,眼裏全是溫柔:“還有曉寧,昨天非要把自己的餅乾分給院裏那隻大花貓。貓不吃,她就蹲在那兒,跟貓講道理,說這個餅乾可好吃了,你嘗嘗嘛。”
“貓理她了嗎?”
“理了,貓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曉寧還委屈,跑來問我,貓貓是不是不喜歡她。”
張偉把最後一件小襪子夾好,拍了拍手:“這倆活寶。”
正說著,屋裏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
“爸爸!”
“媽媽!”
兩個小身影一前一後從屋裏衝出來,像兩顆小炮彈,直直撲向張偉和曉曉。
張偉彎腰,一手一個,把倆孩子都抱了起來。
“哎喲,沉了。”他掂了掂,“你倆早上吃什麼了,長這麼快?”
“吃粥!還有雞蛋!”承安摟著張偉的脖子,大聲說。
曉寧則伸著小手去摸張偉的臉:“爸爸,你早上去哪了?”
“爸爸去上班了。”
“上班是什麼?”
“上班就是……去幹活,掙錢,給承安和曉寧買好吃的,買新衣服。”
“那我也要上班!”承安立刻說。
“你上什麼班,你先把昨天那首兒歌學會再說。”曉曉在旁邊笑他。
承安不服氣,從張偉懷裏掙下來,站在地上,挺著小胸脯:“我會!我唱給你們聽!”
說完,他就扯開嗓子唱起來,調子跑到天邊去了,詞也記不全,但唱得特別賣力。
曉寧也跟著瞎哼哼,手舞足蹈的。
張偉和曉曉看著,眼裏都是笑。
唱完了,承安喘著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張偉:“爸爸,我唱得好嗎?”
“好,特別好。”張偉摸摸他的頭,“就是下次記得換口氣,別把自己憋著了。”
“爸爸,那是什麼?”曉寧忽然指著晾衣繩上的一件小毛衣問。
“那是毛衣。”
“毛衣是什麼?”
“就是穿在身上,暖和的東西。”
“為什麼穿在身上就暖和?”
“因為……它是毛線織的,毛線能留住熱氣。”
“毛線是什麼?”
張偉被問住了,轉頭看曉曉。
曉曉抿嘴笑,那意思是你自己應付。
張偉撓撓頭,蹲下來,盡量用孩子能聽懂的話解釋:“毛線啊,就是……用羊毛,或者別的動物的毛,紡成線,然後再織成衣服。”
“羊毛是什麼?”
“羊身上的毛。”
“羊是什麼?”
得,沒完沒了了。
張偉乾脆一手牽一個:“走,爸爸帶你們去養殖場看看,那兒有真的羊。”
“好!”兩個孩子歡呼起來。
曉曉說:“我也去。”
“把這幾件晾完就去。”張偉說。
很快,衣服都晾好了。一家四口出了小院,朝養殖場那邊溜達。
農場裏路修得平整,兩邊是整齊的田壟。這個季節,有些地裡是綠油油的菜,有些地剛收完,留著茬。
承安和曉寧一人一邊,牽著張偉的手,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問題一個接一個。
“爸爸,那是什麼?”
“那是白菜。”
“白菜是什麼?”
“就是……一種菜,能吃。”
“為什麼能吃?”
“因為……它就是讓人吃的。”
“人為什麼要吃菜?”
張偉覺得,帶孩子比帶農場那幫隊員累多了。隊員你下命令就行,孩子你得解釋,解釋完了還有十萬個為什麼等著。
曉曉在旁邊走著,時不時插兩句話,幫張偉解圍。
走到養殖場邊上,能聽見裏麵豬哼雞叫的聲音。
張偉指著圈裏的幾頭羊:“看,那就是羊。”
兩個孩子扒著柵欄,瞪大眼睛看。
“它身上那就是羊毛。”張偉說,“等天冷了,剪下來,就能紡成毛線,織成毛衣,就像曉寧剛才問的那件一樣。”
承安看了半天,忽然說:“爸爸,羊會叫嗎?”
“會啊。”
“它怎麼叫?”
“咩——”
張偉學了一聲。
承安和曉寧愣了一下,然後咯咯咯笑起來。
“爸爸學得好像!”
“不對,爸爸學得不好聽,羊叫得好聽!”
“那你學一個?”
曉寧鼓起腮幫子,努力地:“咩……咩……”
學得四不像,但特別可愛。
張偉和曉曉都笑了。
他們在養殖場外邊轉了一圈,看了豬,看了雞,還去大棚那邊看了看綠油油的蔬菜。兩個孩子看什麼都新鮮,問個不停,張偉耐心地答,答不上來就瞎編,反正孩子也聽不出來。
中午回去,曉曉簡單做了點飯。吃完飯,兩個孩子鬧騰了一會兒,終於困了,被曉曉哄去睡午覺。
院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張偉搬了把椅子,坐在屋簷下。曉曉也搬了把椅子,坐他旁邊。
兩人都沒說話,就那麼坐著,看著院子裏晾著的那一排小衣服,在風裏輕輕晃。
陽光暖洋洋的,曬得人有點懶。
“時間過得真快。”曉曉忽然輕聲說,“感覺他倆出生還是昨天的事,一轉眼,都會跑會跳,會問那麼多問題了。”
“是啊。”張偉說,“再過兩年,就該上學了。”
“上學的事,你安排得怎麼樣了?”曉曉轉頭看他。
“在看了。”張偉說,“農場這邊有小學,但條件一般。我想著,到時候看情況,是送他們去城裏好點的學校,還是就在這兒上。反正還有兩年,不著急。”
曉曉點點頭,沒再問。她知道張偉心裏有數。
“爸那邊,”張偉頓了頓,“最近怎麼樣?”
“忙。”曉曉說,“媽上次打電話來說,爸現在一天睡不了幾個小時,會議一個接一個。身體倒是還行,你定期送去的那些營養品,他都吃著。”
“吃著就行。”張偉說,“他那位置,現在太顯眼,也太累。能撐住就好。”
“嗯。”曉曉沉默了一會兒,“有時候想想,咱們在這兒,雖然也不容易,但至少……安穩。爸在那邊,纔是真的在風口浪尖上。”
張偉伸手,握住曉曉的手。
曉曉的手有點涼,他握緊了,慢慢捂熱。
“咱們把日子過好,把孩子帶好,就是對他最大的支援了。”張偉說。
曉曉“嗯”了一聲,把頭輕輕靠在張偉肩膀上。
兩人就這麼坐著,曬著太陽,聽著風聲,過了好一會兒。
下午,孩子們睡醒了,又活蹦亂跳起來。
張偉沒再去辦公室,就在院子裏陪他們玩。玩泥巴,玩小木車,玩曉曉用碎布頭給他們縫的小沙包。
承安和曉寧的笑聲,脆生生的,灑滿了整個小院。
傍晚,曉曉開始做飯。
張偉打下手,洗菜,燒火。兩個孩子就在廚房門口跑來跑去,時不時探頭進來問一句“媽媽,好了嗎?”“爸爸,餓!”
簡單的飯菜,但熱氣騰騰的。
一家四口圍坐在小飯桌旁。
曉曉給兩個孩子碗裏夾菜,張偉一邊吃,一邊聽承安講他今天又發現了什麼新東西——牆角有隻螞蟻在搬東西,螞蟻為什麼力氣那麼大?天上的鳥為什麼會飛?為什麼晚上天會黑?
問題還是那麼多,但張偉聽著,不覺得煩了。
這就是日子。
吵吵鬧鬧,瑣瑣碎碎,但實實在在,熱氣騰騰。
吃完飯,張偉收拾碗筷,曉曉給兩個孩子洗臉洗腳。
等都弄利索了,天也黑透了。
把孩子哄上床,講故事,唱歌,折騰了好一陣,倆小祖宗終於睡著了。
張偉和曉曉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帶上房門。
院子裏,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清清亮亮地掛在天上。
張偉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裏。
曉曉也搬了把椅子,坐他旁邊。
兩人都沒說話,就看著天上的星星。
農場裏很安靜,隻有巡邏隊員的腳步聲,規律地響著,由遠及近,又由遠及遠。
遠處城市的燈火,隱隱約約,看不真切。
但這裏,這個小院裏,燈是亮的,飯是熱的,孩子是睡的,人是全的。
張偉長長地吐了口氣。
這些年,拚死拚活,算計這個,防備那個,在暗夜裏行走,在刀尖上跳舞。
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眼前這麼點東西嗎?
一院子的安寧,一屋子的溫暖,一家人整整齊齊的。
曉曉忽然輕聲說:“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見承安和曉寧的呼吸聲,我就覺得,什麼都值了。”
張偉轉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側臉特別柔和。
“嗯。”張偉說,“都值了。”
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進屋吧,夜裏涼。”
“好。”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張偉先去孩子們那屋看了看。承安和曉寧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被子踢開了一角。他輕輕把被子給他們掖好,低頭,在每個孩子額頭上親了一下。
然後他回到自己屋裏。
曉曉已經躺下了,但還沒睡,睜著眼睛看他。
張偉脫了外衣,躺到她旁邊。
兩人都沒說話,就這麼並排躺著,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曉曉翻了個身,麵向張偉。
張偉也翻過身,麵向她。
黑暗中,兩人對視著,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
笑得很輕,但特別踏實。
“睡吧。”張偉說。
“嗯,睡吧。”
曉曉閉上眼睛。
張偉也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照進來,灑了一地。
院子裏,晾著的小衣服,還在風裏輕輕晃著。
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日子,也會這樣一天一天,平靜地過下去。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