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冬天的淩晨四點,天還黑得濃稠。張偉在床上輾轉了兩個小時,終於放棄掙紮,輕手輕腳地起身。隔壁房間靜悄悄的,連趙倩那個向來早起的人也冇動靜。他走到院裡,清冷的空氣瞬間灌滿肺葉,撥出的白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緩緩升騰。
廚房黑著燈。
“得,都睡懶覺了。”張偉自語著換了身運動服,推開院門走進衚衕。
後海的冰麵還冇完全化開,邊緣處結著白霜。路燈的光暈在冰麵上暈開一片朦朧的黃,沿岸的老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在晨風裡輕晃。張偉沿著湖岸慢跑,腳步聲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偶爾有早起遛鳥的老人提著籠子經過,鳥兒的啁啾聲清脆地劃破寒意。
跑到五點,身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他放慢腳步,開始溜達著找早點攤。
煙火氣是從銀錠橋那頭飄過來的。幾家早點鋪子已經亮起燈,蒸籠冒著白茫茫的熱氣。張偉挑了家老字號,門口擺著“炒肝趙”的褪色招牌。
“三份炒肝,十個豬肉大蔥包子,打包。”他對繫著白圍裙的老師傅說。
“得嘞!”老師傅麻利地舀起濃稠的炒肝,褐色湯汁裡大腸和肝片沉浮,蒜末和芡汁的香氣撲鼻而來。包子是剛出籠的,麪皮雪白,透著油潤的光。
張偉拎著塑料袋往回走,炒肝的熱度透過袋子傳到掌心。衚衕裡漸漸有了人聲:開門聲、倒痰盂聲、自行車鈴聲,還有收音機裡早間新聞的播報聲——這座城市正在醒來。
回到四合院時,廚房的燈已經亮了。趙倩繫著圍裙正在煮粥,聽見動靜轉過身。
“張總起這麼早?”
“睡不著,出去跑了一圈。”張偉把早點放在八仙桌上,“彆煮粥了,趁熱吃這個。”
趙倩看著塑料袋裡滲出的油漬,猶豫了一下。張偉已經坐下,開啟一份炒肝,濃鬱的蒜香和臟器特有的醇厚香氣頓時瀰漫開來。他用勺子攪了攪,低頭喝了一大口——湯汁濃滑,大腸軟爛,肝片嫩而不柴,正是老北京那股子粗糲又實在的滋味。
“您……常吃這個?”趙倩輕聲問。
“剛來北京的時候吃過。”張偉咬了口包子,麪皮鬆軟,肉餡飽滿多汁,“後來就很少了。今天突然想這口。”趙倩跑回臥室三分鐘後便跑了回來。
趙倩這才坐下,小心地開啟自己那份。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品味,像是在進行某種陌生的儀式。
臥室門“吱呀”一聲開了。趙蕊揉著眼睛,頭髮亂蓬蓬地翹著,睡衣領口歪到一邊:“老闆……幾點啊就吃飯……讓我再睡會兒嘛……”
“睡你的。”張偉頭也不抬,“涼了可彆怨我。”
這話像是有魔力。趙蕊嘟著嘴蹭過來,挨著張偉坐下,腦袋還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直到張偉把勺子塞進她手裡,她才迷迷糊糊地舀了一勺炒肝送進嘴裡。
下一秒,她眼睛倏地睜大了。
“唔!好吃!”睏意瞬間消散,她捧起碗,呼嚕呼嚕喝得歡快,“老闆你太會買了!這家炒肝絕了!”
張偉看著她那副饞貓樣,忍不住笑了。
三人吃完早點,換了衣服出門。清晨的潘家園還冇完全甦醒,攤位大多空著,隻有零星的店家在灑掃。走到“古今緣”門口時,李梅和高老已經在了,正拿著鑰匙開門。
“張總回來了!”李梅笑著打招呼,“英國之行順利吧?”
“還行。”張偉點頭,走進店裡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檀香、舊紙張、還有木質展櫃特有的氣味。
他照例泡了壺茉莉花茶,在窗邊的躺椅坐下。晨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張偉刷了會兒手機,螢幕上是各種短視訊——他看得漫不經心,更多是在聽店裡的動靜。
趙倩和趙蕊已經換上工作服,開始日常清掃。趙蕊擦展櫃時哼著歌,是最近流行的某首甜膩情歌,跑調跑得厲害。趙倩則安靜得多,她用雞毛撣子輕掃木雕上的浮塵,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嬰孩。
九點整店裡活了過來:陳靜開啟收銀係統,高老戴上老花鏡開始整理今天的鑒定單,李梅覈對賬目。春節臨近,潘家園反而更熱鬨了,一上午客人絡繹不絕——有來淘年禮的,有想撿漏的,還有純粹看熱鬨的遊客。
快到中午時,趙蕊蹭到張偉身邊,雙手抱住他一隻胳膊搖晃。
“老闆——”她拖長聲音,大眼睛眨巴眨巴,“您走了這麼久,我都可憐死了。”
張偉瞥她一眼:“怎麼可憐了?”
“天天吃外賣!中午就我一個人看店,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她越說越委屈,“您看我都瘦了!”
張偉看著小姑娘明顯圓潤了些的臉蛋,強忍笑意:“所以呢?”
“所以今天中午得吃頓好的!”趙蕊立刻接話,眼睛亮得像星星,“店裡所有人一起!我找地方!您請客!”
張偉被她晃得冇辦法:“行行行,你定地方,近點就行。”
“老闆萬歲!”趙蕊歡呼一聲,掏出手機開始翻找。接下來的半小時,整個店裡都迴盪著她打電話的聲音:
“對,包廂……你們招牌菜是什麼?……清蒸東星斑有嗎?要一斤半左右的!……烤鴨呢?現片的嗎?……佛跳牆得提前訂?那現在訂晚上能送嗎?……”
張偉聽得直搖頭。這丫頭不是嘴饞,是饞成精了。
最後定的是附近一家高階京菜館。中午時分,一行人步行過去。包廂是中式裝潢,紅木圓桌,牆上掛著水墨山水。趙蕊拿著選單如數家珍,點了滿滿一桌:烤鴨、蔥燒海蔘、清蒸石斑、蟹粉獅子頭、開水白菜……
高老和張偉開了瓶茅台。透明的酒液倒入小杯,香氣醇厚。兩人碰了一杯,張偉問:“店裡最近怎麼樣?”
“還行。”高老抿了口酒,“快過年了,送禮的人多,禮品類的小件走得不錯。前兩天還出了件清中期的白玉擺件,蘇小姐介紹來的客戶。”
女士們喝的是紅酒。趙蕊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學著老外的樣子晃了晃酒杯,結果灑了幾滴在桌上,吐吐舌頭趕緊擦掉。趙倩隻倒了淺淺一個杯底,慢慢啜飲。
席間說說笑笑,李梅講了個隔壁客戶看走眼買了仿品的趣事,陳靜說了說最近的賬目情況。一頓飯吃到兩點多才散,大家都有些微醺。
下午店裡清閒,張偉揣了幾包煙溜達出去。潘家園的攤位區比店鋪區熱鬨得多,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遊客的驚歎聲混雜在一起,空氣裡飄著灰塵和舊物的氣味。
他在幾個相熟的攤主那兒停了停,散幾根菸,聊幾句閒天。走到西區一個角落時,看見個老爺子正坐在小馬紮上,麵前鋪著塊藍布,上麵擺著幾件“古玉”和“青銅器”。
“劉爺,今兒生意咋樣?”張偉蹲下,遞了根軟中華。
老爺子接過煙,就著張偉遞的火點上,深吸一口:“湊合。剛走倆老外,買了對‘明代’青花碗。”
張偉拿起布上一塊“戰國玉璧”,入手沉甸甸的,沁色自然,雕工也像那麼回事——當然,他知道這是高仿。
“現在老外也精了吧?”他問。
“精啥呀。”老爺子嗤笑,“來的多是旅遊團,導遊帶過來,告訴他們‘這是中國古玩市場,能淘到寶貝’。他們看啥都新鮮,買個幾百幾千的‘古董’回去當紀念品,高興著呢。”
他壓低聲音:“我這些貨,都是從河北那邊過來的。專門做仿古的村子,一整個村都乾這個。做舊手藝了得,有些連專家都得打眼。”
張偉心裡一動:“利潤還行?”
“早些年好,現在競爭多了。”老爺子彈彈菸灰,“但架不住老外多啊。您想,來中國旅遊的,誰不想帶件‘古董’回去?真的買不起,買件像樣的仿品,回去也能吹牛說是‘從北京古玩市場淘的’。”
張偉若有所思地點頭。
“您要有興趣,”老爺子湊近些,“我給您幾個地址。那邊村子現在產業化啦,分高檔中檔低檔,要啥樣的有啥樣的。有些高仿的,過關都得小心——彆讓人當真的給扣了!”
說完他自己先哈哈笑起來。
張偉也跟著笑,臨走時把剩下的幾包軟中華塞給老爺子:“謝了劉爺,我琢磨琢磨。”
回到店裡,張偉直接上樓進了辦公室。他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英國古堡、大倉庫、展廳、仿古工藝品、中外遊客……
越想越覺得可行。
他下樓找高老,把想法說了。老爺子聽罷,笑眯眯地捋著鬍子:“老外現在也可精了,不好騙呀。”
“咱不騙懂的。”張偉笑道,“就騙那些不懂的。好比釣魚,釣上啥算啥,咱不挑。”
高老被逗得哈哈大笑,笑夠了,他從抽屜裡拿出張便簽紙,寫下幾個電話號碼:“這幾家都是做高仿的,手藝頂好。你去看看,挑些價位合適的——太精品的不行,出關麻煩,真給扣個走私文物的帽子就壞了。”
張偉接過紙條,道了謝。
回到辦公室,他撥通了倫敦的電話。高峰接得很快:“老闆。”
“高律師,有件事你安排一下。”張偉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潘家園熙攘的人流,“古堡那個大倉庫,找人改造成高檔展廳。以後那裡專門賣中國古董——主要是仿古工藝品,摻少量清末民國的真品。真真假假,讓客人自己挑。”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高峰的聲音傳來:“這是要……做旅遊紀念品?”
“不止。”張偉說,“你再在當地招人,收購一些歐美古董和工藝品,一起陳列。中國的遊客出國也愛淘外國古董,咱們一店兩吃,中外通殺。”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招聘比例按七成英國人,三成中國人。銷售全要美女,讓咱們中國的姑娘培訓她們怎麼賣貨。提成定高些,激勵到位。”
“明白。”高峰記下了要點,“展廳設計有要求嗎?”
“要豪華,要有東方神秘感,但彆太俗氣。”張偉想了想,“你找專業設計師出方案,預算不是問題。弄好了拍照給我看。”
掛掉電話,張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這個點子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比他預想的還要大。如果英國模式跑通了,是不是可以在日本、法國、德國都開類似的展廳?把日本的工藝品賣到歐洲,把歐洲的古董賣到美洲,把美洲的玩意兒賣到亞洲……
他甚至想到,可以找那些造假高手,專門定製一批“外國高仿古董”——仿文藝複興的油畫、仿維多利亞時期的銀器、仿古埃及的“文物”……
想到這裡,他自己都笑了。
窗外,潘家園的夕陽正緩緩下沉,給青灰色的屋瓦鍍上一層金邊。攤主們開始收攤,捲起藍布,把“古董”裝進紙箱。遊客們拎著大包小包,臉上帶著淘到“寶貝”的滿足笑容。
張偉點了支菸,緩緩吐出一口。
真與假,古與今,中與西——這世界的邊界,有時候模糊得有趣。
而他就站在那片模糊地帶的正中央,左手握著曆史塵埃裡的真品,右手拿著現代化流水線產出的仿品。這兩樣東西在不同的人眼裡,價值天差地彆。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願意為“故事”買單的人。
無論那故事是真是假。
煙燃到儘頭,燙了下手指。張偉掐滅菸蒂,起身下樓。店裡已經亮起燈,趙蕊正在鎖展櫃,趙倩在覈對今天的銷售單。
“下班吧。”他說,“明天再弄。”
“晚上吃啥,老闆!”趙蕊歡快地應著,挽起趙倩的胳膊。
張偉看了眼陳列在燈光下的那些瓷器、玉器、木雕——
但在某些人眼裡,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寶貝。
這就夠了。
他關掉最後一盞燈,鎖上門。潘家園的夜色溫柔地籠罩下來,遠處隱約傳來衚衕上空鴿哨的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