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清晨總帶著一種慢悠悠的濕意。張偉站在酒店套房的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漸漸蘇醒——紅色的雙層巴士開始運營，穿風衣的上班族端著咖啡匆匆走過，街角花店的老闆娘正在整理門前的鬱金香。
“老闆，早餐送來了。”趙倩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張偉轉身走到小餐廳。桌上擺著簡單的歐陸早餐：牛角包、水果、酸奶，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咖啡。趙倩已經將今天的行程表列印出來，放在他的餐盤旁。
“今天去切爾西的古董街區，”她指著地圖上的標記，“這裡有三家專註於東方藝術的店鋪，還有每週四才開放的河畔市集。”
張偉咬了口牛角包，酥皮層層碎裂：“你昨晚查資料到幾點？”
趙倩微微一愣：“十二點多……老闆怎麼知道？”
“黑眼圈。”張偉喝了口咖啡，“不用這麼拚，我們慢慢來。”
“我想把準備工作做好些。”趙倩低下頭，小口吃著酸奶，“畢竟我對古董一竅不通，幫不上實質的忙，至少後勤要到位。”
張偉看著她認真的側臉，想起那個在機場裡紅著眼眶說“當牛做馬”的女孩。這兩個月，她確實在拚命證明自己的價值。
“今天你就當逛街。”張偉放下咖啡杯，“多看，多聽，少說話。古董這行，有時候不說話比說話更有用。”
趙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切爾西區臨著泰晤士河，街道比市中心安靜許多，維多利亞式的聯排別墅一棟挨著一棟，不少底層改造成了精緻的店鋪。張偉要找的第一家店，藏在一條小巷深處，招牌很小，寫著“東方閣”三個漢字，下麵是一行花體英文。
推門進去，門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店裡光線昏暗，空氣中漂浮著老木頭和舊紙張特有的氣味。四麵牆都是到頂的貨架，擺滿了瓷器、玉器、銅器，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東方物件。
店主是個七十多歲的英國老先生，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櫃檯後修補一個瓷瓶。他擡起頭，透過鏡片打量進來的兩位亞洲客人。
“早上好。”老先生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隨便看看，需要幫助請叫我。”
張偉點點頭，開始在店裡慢慢踱步。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貨架，實則已經在心裡快速評估——大部分是清末民國的普通貨色，有些甚至是近幾十年的仿品，標價卻高得離譜。歐洲人對東方藝術的熱愛和誤解，在這裡體現得淋漓盡緻。
趙倩跟在他身後半步，學著他的樣子安靜觀察，偶爾在看到特別漂亮的瓷器時會眼睛微亮，但始終沒有說話。
張偉在一個角落的矮架前停下。那裡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瓷罐，其中一個青花人物罐，畫工粗糙，釉色暗淡，罐口還有處小磕碰。標價牌上寫著：19世紀中國青花罐，£280。
他蹲下身，拿起罐子，裝作仔細檢視底款。
“這個，”張偉站起身，用英語對店主說，“能便宜些嗎？”
老先生慢悠悠走過來，看了看罐子：“哦，這個……放這兒好幾年了。你真想要的話，£200。”
“£150。”張偉說。
老先生聳聳肩：“成交。需要包裝嗎？”
“不用。”張偉付了現金，從隨身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能給我開張收據嗎？就寫‘中國青花瓷罐一件，£150’。”
老先生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接過本子，潦草地寫了收據，簽上名字和日期。這種要求雖然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有些買家需要報銷，或者做收藏記錄。
灰霧空間裡，一件清乾隆青花纏枝蓮紋賞瓶無聲浮現——儲存完好，品相上乘，市場價值至少五十萬英鎊。
抱著用報紙簡單包裹的罐子走出店門，趙倩終於忍不住小聲問：“老闆，這個罐子……很特別嗎？”
張偉笑了笑：“回去你就知道了。”
他們接著逛了另外兩家店。在一家主要賣日本漆器的店裡，張偉花£80買了個“民國仿明治時期”的五彩小碗——實際調包成清雍正粉彩花卉小碗，價值約四十萬英鎊。在另一家兼賣中國刺繡的店裡，他用£120買了個“晚清普通瓷塑”——調包成明晚期德化窯白瓷達摩立像，價值約六十萬英鎊。
每次交易，他都堅持要收據。那些店主有的不耐煩，有的覺得有趣，但都在他的小本子上籤了字。
中午，兩人在泰晤士河畔的一家小餐館吃午飯。趙倩看著桌上三個用報紙包著的“破爛”，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惑：“老闆，我不太懂……這些東西看起來都很普通，為什麼……”
“為什麼我要買？”張偉切著盤中的魚排，“有時候，東西的價值不在表麵。”
他壓低聲音：“就像人一樣。有些人看起來普通，但可能是隱藏的寶藏。”
趙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下午他們去了河畔市集。那是一個露天市場，攤位沿著河岸排開，賣什麼的都有：舊書、老唱片、二手傢具、各種手工藝品。在一個賣舊貨的攤位上，張偉發現了一對沾滿油汙的銅鎮紙，造型是簡單的獅子，但做工粗糙。
“這對鎮紙怎麼賣？”他問攤主，一個穿著皮夾克、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30一對。”攤主頭也不擡，正在整理一堆舊工具。
張偉拿起鎮紙看了看。
“£20。”他還價。
“£25，不能再少了。”
成交。張偉再次拿出小本子要收據時，攤主笑了：“兄弟，你這習慣挺特別啊。買這種破爛還要收據？”
“個人收藏記錄。”張偉麵不改色。
攤主搖搖頭，但還是簽了字。
在灰霧空間裡，一對清中期銅胎掐絲琺琅仙鶴鎮紙替換了它們——那是他在六十年代北京信託商店買的，工藝精美，儲存完好，價值約三十萬英鎊。
回酒店的路上，趙倩抱著四個用報紙包裹的“收穫”，忍不住說：“老闆，我們今天花了不到£400，買了這四個……東西。”
“覺得不值？”張偉笑著問。
“不是不值……”趙倩斟酌著用詞，“隻是覺得，老闆的眼光可能和我看到的不太一樣。”
“這就對了。”張偉意味深長地說，“如果人人都能看出價值，那就沒有‘撿漏’這個詞了。”
接下來兩天，他們又去了倫敦周邊的幾個小鎮。在溫莎的一家古董店，張偉花£200買了個“民國仿品”花瓶（調包成清康熙五彩花鳥瓶，價值約七十萬英鎊）。在劍橋的一家二手書店，他用£50買了套“舊版中國畫冊”（調包成清中期木版水印《芥子園畫傳》初刻本，價值約四十萬英鎊）。
每次“撿漏”，張偉都控製著節奏——不是每家店都有收穫，有時候他們逛一整天，隻買一兩件小東西。這樣既不會引起趙倩的懷疑，也不會讓行程看起來太有目的性。
趙倩逐漸進入了狀態。她開始學著觀察店主的反應，留意那些被放在角落、落滿灰塵的東方物件，甚至會在張偉檢視某件東西時，小聲提醒：“老闆，那個罐子底款好像不太對……”
張偉有些驚訝：“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這幾天晚上都在看高老給我的入門資料。”趙倩有點不好意思，“還看了很多鑒寶節目的視訊……就是瞎學。”
“學得不錯。”張偉讚許地點頭，“至少能看出底款不對，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趙倩的臉微微泛紅，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第三天下午，他們來到肯特郡的一個小鎮。這裡離倫敦已經有一段距離，街上沒什麼遊客，隻有本地居民慢悠悠地生活。張偉按照高峰提供的地址，找到一家藏在民居後院的小型古董店。
店主人是一對老夫婦，丈夫叫艾倫，妻子叫瑪格麗特，都七十多歲了。店鋪其實就是他們家車庫改造的，裡麵堆滿了各種舊物，從老式收音機到維多利亞時期的茶具，雜亂但有序。
“下午好，需要幫忙嗎？”艾倫老先生正在擦拭一個銅燭台。
“我們隨便看看。”張偉用英語回答。
他在店裡轉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一個靠牆的架子上。那裡放著幾件東方藝術品：一個缺了蓋的粉彩茶葉罐，一個畫工拙劣的山水瓷闆，還有一個……青玉雕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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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走近細看。那是一件青玉雕山水人物山子，約二十厘米高，玉質溫潤，雕工精細，但表麵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被隨意放在一堆舊書旁。山子底部刻著“乾隆年製”四字篆書款，但被汙垢覆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的心猛地一跳。
這件東西他認識——不，應該說，他在六十年代的記錄中見過類似的描述。乾隆時期宮廷造辦處製作的青玉山子，存世極少，每一件都是博物館級別的珍品。
“那個玉雕，”張偉盡量讓聲音平靜，“怎麼賣？”
艾倫走過來，看了看：“哦，那個……是我父親很多年前從一位水手那裡買的。據說來自中國。你想要的話……£500？”
張偉沒有還價。“我要了。”張偉說，“能給我開張詳細的收據嗎？寫明物品、價格、購買日期，還有您的簽名。”
艾倫有些意外：“當然……瑪格麗特，拿收據本來！”
老太太拿來一本老式的收據本。張偉看著她用顫抖的手寫下：“青玉雕刻擺件一件，購入價£500，日期……”最後是艾倫的簽名。
付了錢，張偉用軟布將山子仔細包好，放進隨身攜帶的帆布袋裡。走出店門時，他的手心有些出汗。
“老闆，這個……很特別嗎？”趙倩小聲問。她注意到張偉剛才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
“可能是個大漏。”張偉隻說了這麼一句。
回倫敦的火車上，兩人並肩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英國鄉村的景色：綠色的牧場，成群的綿羊，遠處教堂的尖頂。趙倩看著張偉一直將帆布袋抱在懷裡，忍不住又問：“老闆，如果這真是個大漏……能值多少？”
張偉望著窗外飛逝的風景，沉默了幾秒，才說：“可能夠在倫敦買套不錯的房子。”
趙倩倒吸一口涼氣，不再說話。
第二天上午，張偉獨自前往佳士得拍賣行——這次他沒有帶趙倩，藉口是讓她在酒店整理這些天的採購記錄和收據。
陳專家已經在鑒定室等候。當張偉將帆布袋放在鋪著絨布的桌麵上，取出那件青玉山子時，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我的天……”陳專家戴上白手套，拿起山子的手有些顫抖。他開啟專業的鑒定燈，用放大鏡仔細檢視玉質、雕工、款識，反覆看了近二十分鐘。
最後他擡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張先生，您這次……是從哪裡找到的？”
“肯特郡的一個小鎮古董店。”張偉遞上那張£500的收據。
陳專家看著收據，又看看山子，搖頭苦笑：“這可能是本年度英國古董市場最大的漏了。如果我沒看錯，這是清乾隆宮廷造辦處的作品，玉質是和田青玉，雕工是典型的宮廷風格……儲存如此完好，市場估價至少在四千五百萬到五千五百萬英鎊之間。”
張偉維持著表麵的平靜：“貴行有興趣收購嗎？”
“有，當然有！”陳專家立刻說，“但這麼大的金額，需要多位專家聯合鑒定，還要做科學檢測。如果您同意，我們可以馬上安排。”
接下來的三天，張偉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佳士得組織了五位亞洲藝術專家，對那件青玉山子進行了全方位鑒定：X光檢測內部結構，光譜分析玉質成分，比對故宮博物院和各大博物館的類似藏品圖錄……
最終結論一緻：真品，乾隆宮廷造辦處製作，儲存狀態極佳，市場稀缺度極高。
週五下午，在佳士得的貴賓會議室，張偉簽署了正式的收購合同。扣除傭金和各項稅費後，實際到手金額為四千一百五十萬英鎊。
“張先生，這筆交易會創造今年英國中國藝術品直接收購的最高紀錄。”陳專家在簽字儀式後說，“我們計劃在明年春拍中推出這件重器，預計會引起全球藏家的關注。”
張偉點點頭：“我希望交易資訊能適當保密。”
“當然，我們會保護客戶的隱私。”陳專家微笑道，“不過業內訊息傳得很快，您‘撿漏大師’的名聲，恐怕已經傳開了。”
陳專家說得沒錯。就在張偉收到銀行到賬簡訊的同時，倫敦古董圈已經開始流傳一個故事：一位來自中國的年輕藏家，眼光毒辣，在英國各地淘寶，屢有大收穫。最新的傳奇是，他在肯特郡一個小鎮，用£500買到了一件價值數千萬英鎊的乾隆宮廷玉雕。
訊息像野火般蔓延。第二天是週六，波特貝羅路古董市場上，所有賣東方藝術品的攤位前都擠滿了人。那些原本無人問津的中國瓷器、玉器、銅器，突然成了搶手貨。
一個攤主舉著一個民國仿明的青花碗，對圍觀的顧客說：“看看這個！說不定就是下一個漏！隻要£800！”
“我出£850！”
“£900！”
類似的場景在各個古董市場上演。中國藝術品，無論真假、無論品相，價格普遍上漲了兩成。有些攤主甚至臨時進貨，從倉庫裡翻出積壓多年的東方舊物，標上高價。
週日上午，張偉和趙倩再次來到波特貝羅路市場。看到眼前人山人海、爭搶中國古董的景象，趙倩驚訝地睜大眼睛。
“老闆，這……這是怎麼了？”
張偉看著一個顧客花£1200買下一個明顯的現代仿品，嘴角微微上揚：“人們總是相信，幸運會重複發生。”
“是因為我們嗎？”趙倩小聲問。
“可能吧。”張偉沒有否認，“走，今天不買東西，就看熱鬧。”
他們在一個賣瓷器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印度裔大叔，正口若懸河地推銷：“看看這個花瓶！絕對的清代官窯！昨天有位中國專家剛在我這兒買了個類似的，轉手就賺了幾千萬！”
圍觀的英國人們聽得津津有味，有人已經開始掏錢包。
趙倩忍不住小聲對張偉說：“老闆，那個花瓶……好像是上週才擺出來的，我上次來還沒見到。”
“正常。”張偉輕笑，“風口來了，豬都能飛。何況是這些‘古董’。”
他們在市場裡逛了一小時，看到了各種荒誕的場景：有人為了一件破瓷盤爭得麵紅耳赤；有人拿著放大鏡對著明顯做舊的銅器看了半天，最後咬牙買下；還有攤主現場編故事，說某件東西是八國聯軍時期從圓明園流出的……
走出市場時，趙倩忍不住問：“老闆，這樣好嗎？那麼多人可能會被騙。”
“古董這行，從來都是真真假假。”張偉平靜地說，“有人撿漏，就有人打眼。這是遊戲的規則。”
他頓了頓，看向趙倩：“重要的是，我們拿到了我們需要的。”
回到酒店，張偉開啟膝上型電腦。銀行賬戶裡，四千一百五十萬英鎊安靜地躺著。加上之前幾次小漏獲得的款項，他在英國的可用資金已經超過四千三百萬英鎊。
足夠買下肯特郡那個私人莊園的倉庫，足夠在倫敦置辦產業，足夠支撐英國公司未來數年的運作。
而這一切，都源自六十年代那些用糧食、豬肉、工業品換來的古董，通過灰霧空間，在這個時代變成了真金白銀。
趙倩敲門進來，手裡拿著整理好的資料夾：“老闆，這些是這幾天所有交易的收據和記錄，我已經按時間順序歸檔了。”
張偉接過資料夾，翻看著那些或潦草或工整的收據。£150、£80、£120、£200、£50……最後是那張£500的收據。
一條清晰、合法、可追溯的資金來源鏈。
“您真的……太厲害了。”趙倩輕聲說，眼睛裡閃著複雜的光——有敬佩，有好奇，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張偉笑了笑，沒有回答。
窗外，倫敦的夜幕降臨。這座古老的城市裡，一個新的傳奇正在醞釀。而隻有張偉知道，這個傳奇的背後，連線著兩個世界，兩段人生。
英國棋局的第二步，已經穩穩落下。接下來，該是建立據點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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