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難得不用趕早。大家一直睡到九點半才陸續起來，洗漱時臉上都帶著輕鬆——跑車人的幸福，有時就是能睡到自然醒。
早午飯並一頓，都在等著食堂開飯。張偉穿上棉衣，跟張強打了聲招呼:“強哥，我出去轉轉。”
“早點回來，中午食堂有白菜燉粉條。”
“知道。”
出了招待所，寒風撲麵。張偉緊了緊衣領，沿著記憶裡的路往那家國營飯店走。推開門，店裡冷冷清清，隻有兩個客人在角落裡吃飯。
走到小視窗，他探頭問:“同誌，今天有啥吃的？”
視窗裡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廚師，正在切白菜。擡頭看見他身上的鐵路製服，態度好了些:“白菜豆腐，高粱米飯。”
“沒肉菜？”
“哪來的肉？”廚師苦笑，“一個月也見不著兩回葷腥。”
張偉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師傅，麻煩您個事兒。”
廚師放下刀，擦擦手走過來:“小同誌你說。”
張偉掏出“三五”，遞過去一根。廚師眼睛一亮，接過，小心地夾在耳朵上。張偉又遞一根:“抽著說。”
“這……這多不好意思。”廚師嘴上這麼說，手卻誠實地接過。張偉掏出打火機，“哢嚓”給他點上。
兩人靠在視窗吞雲吐霧。張偉說:“是這樣，中午我想請幾個人吃飯。您看……能不能幫我加工一下？肉我自帶。”
廚師深吸一口煙，眯起眼:“自帶？”
“嗯。”
“啥肉？”
“羊肉，牛肉，還有點豬肉。”
廚師的手抖了一下，煙灰掉在圍裙上。他盯著張偉看了幾秒，壓低聲音:“小同誌，你這不是……來路不正吧？”
“您放心，”張偉笑，“正經渠道。就是得麻煩您幫著做。”
廚師猶豫了一下，看看手裡的好煙，又看看張偉身上的製服，一咬牙:“行！加工費我不要了，到最後……你給我留一小碗肉，行不？”
“行，”張偉爽快地說，“您多留點。”
“那你想要啥做法？我得提前琢磨。”
“您是行家，您說了算。”張偉想了想，“六個人，肉管夠，主食弄點米飯。”
“米飯？”廚師眼睛更亮了，“那得用糧票……”
“我有。”張偉拍拍口袋，“酒呢？您這兒有散酒吧？我沒當地酒票，直接給錢行嗎？”
“能喝多少？”
“一罈子。”
廚師盤算了一下:“這樣，我留一碗羊肉、一碗牛肉，頂酒錢了，成不？”
“成！”
說定了，張偉出了飯店，在附近轉了一圈，找個沒人的衚衕，從空間裡取出東西——五斤羊肉，五斤牛肉，二斤豬肉，都用油紙包著；還有五斤大米，裝在布袋裡。想了想，又添了兩條臘腸。
拎著沉甸甸的袋子回到飯店，直接進了後廚。廚師正在磨刀，看見他手裡的東西，趕緊接過來，開啟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羊肉真肥！”他捏了捏羊肉，又看牛肉，“還是牛腩，燉著吃最香！”
“師傅，”張偉壓低聲音，“對外就說……是您搞到的肉，行嗎？”
廚師擡頭看他，眼神複雜，最後點點頭:“懂了。你放心。”
從飯店出來，張偉先去了李車長的房間。李車長住單間，正坐在床邊看報紙，看見他進來，有些意外:“小張？有事？”
“李叔，”張偉關上門，笑著說，“我剛去外邊轉，碰見個熟人——他弄到點肉，非要請我吃飯。我想著，這不趕巧了嗎？就定了一桌。中午咱們一起去，喝兩杯？”
李車長放下報紙，推了推眼鏡:“肉？這年頭……”
“說是從鄉下弄來的，自家養的羊。”張偉麵不改色，“機會難得，我就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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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車長沉吟片刻，臉上露出笑容:“行啊！你小子，有口福！”
“那一會兒我來喊您。”
接著去了餐車主任和廚師的房間。兩人正在下象棋，楚河漢界殺得正酣。看見張偉，趙主任笑道:“小張來啦？觀棋不語啊！”
張偉站在旁邊看了會兒，等這局下完，才說:“趙叔，王師傅，中午一起吃個飯。”
“食堂不是有飯嗎？”趙主任隨口說。
“外頭的，”張偉眨眨眼，“有肉。”
屋裡安靜了兩秒。王廚師手裡的棋子“啪”掉在棋盤上:“肉？！”
“嗯，羊肉牛肉都有。”張偉笑，“我定了一桌，一會兒來喊您二位。”
“我就不去了……”王廚師搓搓手，不好意思，“你們吃……”
張偉走過去，摟住他肩膀:“王師傅，您要不去，這飯我可吃不下去。這一路上，您給我們開小竈，熱飯熱菜，我都記著呢。”
王廚師眼圈有點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行了老王，”趙主任拍拍他，“小張有心，咱們就去！”
最後回到自己房間。張強正躺在床上看小人書，王師傅在補襪子。張偉關上門，屋裡兩人都看向他。
“中午下館子，”他說，“吃肉。”
張強“噌”地坐起來:“真的假的？哪兒？”
“國營飯店。”張偉壓低聲音，“我出去轉悠，正好看見他們進貨——半扇羊肉！我趕緊進去，軟磨硬泡，定了桌。”
“你小子……”張強指著他，笑，“這運氣！那飯店我常去，一個月也見不著一回肉！”
王師傅放下針線，慢悠悠地說:“小張這是會做人。”
十一點半，六個人出了招待所。李車長走在前麵，趙主任和王廚師並排，張強勾著張偉的肩膀，王師傅跟在後麵。一行人浩浩蕩蕩，引得路人側目。
到了飯店，推門進去。胖廚師已經在等了，看見他們，從視窗探出頭:“來了？坐！菜馬上好！”
六人圍坐在靠牆的大圓桌旁。張偉給每人倒了茶。剛喝兩口，後廚就飄出香味——是羊肉下鍋的“滋啦”聲，混著蔥薑爆鍋的焦香。
第一道菜上來了:蔥爆羊肉。羊肉片切得薄，炒得嫩，蔥段焦黃，油汪汪的一大盤。
接著是紅燒牛肉，肉塊燉得酥爛，醬汁濃稠；辣子羊肉丁，紅彤彤的幹辣椒裡藏著焦香的肉粒；白菜豬肉燉粉條，大塊的豬肉，湯裡飄著滿滿的油花；還有一盆蘿蔔燉羊骨，湯色奶白；最後是臘腸炒白菜，臘腸的鹹香滲進菜裡。
六大盤菜，把桌子擺得滿滿當當。胖廚師又抱出一壇散酒，怕有十斤，壇口用紅布塞著。
“各位領導，慢慢喝。”他搓著手笑。
張偉起身，拍開泥封，給每人倒了一大碗。酒色微黃，酒香混著肉香，在屋裡瀰漫開來。
“來！”李車長端起碗，“這一路，辛苦了！走一個！”
“走一個！”
碗碰在一起，酒花四濺。熱辣的酒液下肚，從喉嚨暖到胃裡。
筷子紛紛伸向菜盤。張強夾了塊紅燒牛肉，放進嘴裡，眯起眼咀嚼，好半天才嚥下去，長長吐了口氣:“香……真香……”
王廚師吃得小心翼翼，每一口都細細品味。趙主任和李車長邊吃邊聊，說起以前跑車時吃過的美食，感嘆如今日子艱難。
張偉忙著給大家倒酒、佈菜。羊肉嫩，牛肉酥，豬肉香，每一道菜都讓這群常年缺油水的漢子吃得滿嘴流油。
酒過三巡，話匣子開啟了。李車長拍著張偉的肩膀:“小張，你這孩子，厚道！往後車上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趙主任也說:“餐車那邊，我給你留著心。有啥好吃的，先緊著你們乘警班。”
胖廚師端著碗過來敬酒，臉紅撲撲的:“張同誌……往後你來哈爾濱，想吃啥，提前言語一聲，我想辦法！”
張偉一一應著，心裡清楚:這頓飯，值了。
散酒喝掉了多半壇。到下午三點，六個人都暈暈乎乎的，互相攙扶著往回走。街上寒風刺骨，但每個人心裡都熱烘烘的。
回到招待所，各自回屋倒頭就睡。張偉躺在床上，聽著張強在旁邊打鼾，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這一頓羊肉宴，吃下去的是肉，喝下去的是酒，但結下的，是人情，是關係網。在這條漫長的鐵路線上，多一個朋友，就多一分便利，多一分安全。
他閉上眼睛，酒意上湧，沉沉睡去。夢裡，還是那桌熱氣騰騰的菜，和一張張真摯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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