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天剛矇矇亮,張偉就起來了。院子裡,母親王桂香已經燒好了熱水,竈台上蒸著一籠雜麵窩頭。
他洗漱完,一家人都圍坐在堂屋的小桌前吃早飯。玉米糊糊冒著熱氣,桌上還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鹹菜絲。
“媽,今兒下午我就該出車了,”張偉咬了口窩頭,含糊地說,“一會兒得早點回單位。”
王桂香給他碗裡夾了塊鹹菜,點點頭:“嗯,早點走,路上小心。東北那邊冷,衣裳穿厚實點…”
吃完飯,又聊了一會兒,差不多八點了。張偉換上那身洗得發白的棉襖棉褲,外麵套上鐵路發的冬執勤服,最後裹上大衣。母親站在一旁,又給他整了整衣領,動作輕柔得像對待要出遠門的孩子。
“到了單位,好好聽領導的話,跟同事處好關係。”父親張建國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叮囑。
“我知道,爹。”
“哥,下次回來給我們帶糖!”最小的秀苗抱著他的腿。
“帶,帶好多。”張偉彎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爺爺奶奶、叔嬸、幾個妹妹都站在院門口。張偉揮揮手,跨上那輛舊摩托。發動機“突突”響起,青煙在清晨的冷空氣中散開。
“路上慢點!”
家人的囑咐聲在身後漸漸遠去。摩托車駛出村道,揚起一路黃塵。路過公社時他沒停,徑直穿過,向著北京城的方向疾馳。
進了城,找個僻靜處換回自行車。張偉先蹬車去了後海那個院子。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麵叮叮噹噹的施工聲。推門進去,王師傅正指揮著兩個工人在連線暖氣管道。看見張偉,他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上來。
“小張同誌!回來了?”
“回來了。”張偉掏出“大前門”,給王師傅遞了一根,“過來看看進度。”
兩人點上煙。王師傅領著他往院裡走,邊走邊介紹:“暖氣安了大半了。您看,這管子走的都是暗線,貼著牆根,外頭看不出來,埋的也夠深不怕凍。”
張偉仔細看了看。鑄鐵暖氣片已經裝了好幾組,粗壯的鐵管沿著牆角延伸,接頭處焊得結實。他伸手摸了摸暖氣片,冰涼的觸感,但想到冬天這裡會暖烘烘的,心裡就踏實。
“這是鍋爐房,”王師傅推開西耳房的門,“按您說的,安在這兒。”
屋裡已經立起了一個半人高的鐵皮鍋爐,旁邊還裝了個大水箱。王師傅指著水箱解釋:“這是我小舅子給設計的——鍋爐燒水,存在這水箱裡。洗澡的時候,這邊放熱水,那邊冷水補進來,水溫能保持。要是人少用,水還燙呢,得兌涼水。”
張偉眼睛一亮:“這個好!”
又看了衛生間。雖然簡陋,但通了上下水,牆角還多裝了一組小暖氣片。王師傅樂嗬嗬地說:“冬天在這兒洗澡,再也不怕凍著了。”
“王師傅,您費心了。”張偉由衷地說。
“應該的,應該的。”王師傅搓著手,“再有兩天,收收尾,就全利索了。”
張偉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開啟,裡麵是厚厚一遝錢。他數出一千塊,遞給王師傅:“這是暖氣的錢,連尾款一起。我今天又該出車了,等回來您這兒估計也完工了。要是到時候我沒在,您把鑰匙送到鐵路公安處門衛室就成。”
王師傅接過錢,手都有些抖——這年頭,這麼爽快的主顧可不多見。“您放心!保證給您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從院子出來,張偉蹬著車回了單位。在宿舍他從空間裡取了些瓜子、鬆子、榛子、山核桃,混著裝進一個布口袋,約莫有四五斤重。
提著口袋上了辦公樓,來到王副處長辦公室門口。他整了整衣領,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王副處長正伏案寫東西。擡頭看見是他,臉上露出笑容:“大偉啊,來,坐。”
張偉沒坐,走到辦公桌前,把布口袋輕輕放下:“王叔,我從東北迴來了,先回了趟家。給您帶了點那邊的山貨,一直沒顧上送。今兒晚上又該出車了,想著給您送辦公室來,您晚上帶回去方便。”
王副處長站起身,開啟口袋看了看。乾果混在一起,散發著淡淡的香氣。他擡眼看向張偉,眼神溫和了許多:“你這孩子……有心了。”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張偉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單位好好乾,認真學。你的心意,叔記在心裡了。”
“應該的,王叔。”張偉站得筆直。
從辦公室出來,張偉覺得心裡踏實了些。回到宿舍,張強還沒回來。他從空間裡取出一條臘肉——約莫兩斤重,油紙包得嚴實,再用細麻繩捆好。
提著臘肉,他去了那家國營飯店。
推門進去,店裡空蕩蕩的。櫃檯後,大嫂正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後廚門口,劉師傅靠著門框,也在打盹。
“劉哥。”張偉輕聲喚道。
劉師傅一個激靈醒過來,看見是他,眼睛亮了:“小張!回來了?”
“回來了,”張偉把臘肉放在櫃檯上,“今兒晚上又該走了,過來看看您。”
劉師傅解開繩子,掀開油紙一角——暗紅色的臘肉,肥瘦相間,油脂浸潤了紙麵。他喉結動了動,擡頭看張偉:“這是……”
“給您帶的。”張偉笑道,“不用加工帶走。今兒中午,您把這肉做了,咱和大嫂一起吃一頓,少喝點兒。”
劉師傅臉上笑開了花:“這……這怎麼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大嫂也醒了,湊過來看,眼睛發亮,“小張同誌厚道!”
劉師傅不再推辭,拎著肉進了後廚。大嫂給張偉沏了杯茶,用的還是上回張偉給她的茶葉:“我一直給你留著呢,就等你來。”
設定
繁體簡體
不到半小時,後廚飄出誘人的香味。劉師傅端出兩個大盤子——一盤白菜心炒臘肉片,肉片透亮;一盤幹辣椒炒臘肉絲,紅彤彤的辣椒配著暗紅的肉絲,看著就下飯。還有幾個白麪饅頭,熱氣騰騰。
張偉看看店裡沒人,對劉師傅說:“把您徒弟也叫出來吧,一起吃。咱們關著門,不讓人看見。”
劉師傅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朝後廚喊:“小二!出來!你張哥請你吃肉!”
一個十六七歲的瘦小子怯生生地出來。劉師傅嚴肅地對他說:“這人情你得記住。往後你張哥有事,能幫的一定得幫,聽見沒?”
“不至於不至於,”張偉擺擺手,給那孩子夾了塊肉,“快吃。”
四個人圍坐一桌。劉師傅拿出半瓶二鍋頭,給張偉倒上,自己也滿了一杯。大嫂和小二不喝酒,就著肉菜啃饅頭。
兩盤肉,四個人,吃得滿嘴流油。劉師傅喝了酒,話多了起來,講他年輕時候在大飯店學藝,講他給什麼大人物做過宴席。張偉安靜聽著,不時附和幾句。
吃完飯已經兩點多了。張偉告辭出來,回到宿舍時,看見張強正躺在床上,臉上帶著傻笑,盯著天花闆出神。
“喲,強哥,”張偉湊過去,“這是發春了?”
“滾犢子。”張強笑罵,坐起身。
張偉掏出“三五”,遞過去一根。張強接過,眼睛一亮:“好煙啊!這你也能弄上?”
“同學給的,就一包。”張偉含糊帶過,自己也點上一根,“強哥,有啥好事兒?看你樂得跟撿了錢似的。”
張強深吸一口煙,吐出煙圈,臉上笑容更盛:“確實是好事兒——我丈母孃發話了,說我也老大不小了,單位分房等不上就等不上,先租個房子,讓我跟你嫂子把婚事辦了。”
“好事兒啊!”張偉真心替他高興,“日子定了沒?”
“還沒呢,”張強撓撓頭,“不過我倆商量了,不大辦,就家裡親戚吃頓飯。然後我帶你嫂子回趟東北老家,見見我爹孃,就算禮成了。”
他頓了頓,看向張偉,笑得有點賊:“兄弟,到時候……你得幫哥一個忙。”
“你說。”
“桌上總得有個肉菜吧?你看……”張強搓搓手,“你能不能想想辦法,搞點肉?”
張偉一拍胸脯:“放心強哥!到時候就是搶,我也給你搶條臘肉回來!”
“去你的!”張強捶了他一拳,又正色道,“等這次到了哈爾濱,我得去黑市好好轉轉。要是有肉,提前買上。這天氣冷,肉放不壞。”
張偉想起上次逛黑市:“上回好像沒看見有賣肉的?”
“哪有那麼多肉賣?”張強搖搖頭,“就是有,一拿出來就被人搶了。這年頭,肉比金子還稀罕。”
“那東北山裡不是有野豬、麅子啥的?咋沒人去打?”
張強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你以為獵物那麼好打?一個村裡,能有一戶獵戶就不錯了。當獵戶,得有好槍,還得有三五條好獵狗。這年月人都吃不飽,拿啥喂狗?沒狗,誰敢進山打野豬?”
他彈了彈煙灰,繼續說:“就算打著了,一半得上交集體,剩下的自己留一小部分。誰捨得拿出來賣?偶爾有點,也是換錢救命用。”
“那要是自己進山……”張偉試探著問。
“深山裡獵物是有,可你打著了,怎麼運出來?山裡不光有野豬,還有熊瞎子、老虎。除非是林場組織狩獵,一大幫人進去,那才能打點東西。可打著了,大部分也是收歸國有,統一分配。咱們老百姓,哪見得到肉?”
張偉這才明白,點點頭:“怪不得上次黑市沒見著。”
兩人聊著,時間到了五點。收拾好行李,去辦公室領了台賬,張偉挎上警棍,三人一起往車站去。
站台上,綠皮火車靜靜等著。李車長已經在車門口抽煙,看見他們,笑著打招呼。餐車趙主任也過來了,大家寒暄幾句。
還是那個軟臥包廂。放下行李,三人下車,在站台上維持秩序。旅客大包小包地往上擠,他們大聲吆喝著,幫著提行李,嗬斥插隊的。
鈴聲響了,跳上車。張強帶張偉去餐車吃了晚飯——白菜湯、窩頭。張偉給李車長和趙主任各遞了根“三五”,兩人都珍重地接過,別在耳朵上。
回到包廂,兩人喝了缸子熱茶,早早睡下。明天一早要接班,得養足精神。
第二天清晨五點,張偉準時醒來。張強也醒了,兩人穿好衣服,洗漱完,去餐車和王師傅交班。
接下來的兩天,一切順利。巡邏、查票、到站維持秩序,偶爾處理點小糾紛。張偉已經漸漸熟悉了這套流程。
第三天晚上,火車緩緩駛入哈爾濱站。
還是那個流程:旅客下車,打掃車廂,移交列車。一行人扛著行李,在寒風中走回招待所。
食堂裡,豬肉燉粉條的香氣飄散著。雖然肉少,但熱湯熱飯下肚,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回房間休息了一會兒,大家默契地換好便服,三三兩兩地出了門。
夜色中的黑市,依然熱鬧。張強、王師傅各自散去。張偉打著手電筒,在攤位間慢慢逛著。
他買了些鬆子、榛子,又挑了點兒木耳、幹蘑菇。轉了一圈,確實沒見到賣肉的。最後找了個僻靜處,從空間裡取出一袋玉米麪,扛在肩上。
回到黑市入口,張強已經在等了,肩上也是一袋糧食。兩人點了煙,站在寒風中等著。
不一會兒,王師傅也出來了,扛著半袋糧食。
三人相視一笑,扛著各自的“收穫”,踏著夜色往回走。
招待所的房間裡,暖氣片散發著有限的熱量。張偉把糧食放在牆角,脫了衣服躺下。
窗外,哈爾濱的夜寂靜而寒冷。但想著這趟的收穫,想著家裡的親人,想著後海那個快要完工的院子,他心裡是暖的。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