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一骨碌爬起來,麻利地穿好衣服,跟著張強去食堂吃了早飯。兩個玉米麪窩頭,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就著鹹菜疙瘩,算是把肚子填了個半飽。
回到宿舍,兩人把被子疊成標準的豆腐塊,收拾好行李。張偉扛起那袋玉米麪,手上拎包帆布包,張強則扛著自己買的百十來斤糧食,一起出了門。
一樓大廳裡,同事們陸續匯合。每個人都是大包小包,肩上扛的、手裡提的,全是這趟從東北帶回來的“硬貨”。大家相視一笑,眼神裡都有種默契的滿足。
從員工通道進了站台,把東西在車上放好,各人開始各司其職。張強一邊整理著裝一邊對張偉說:“這次回程,咱倆白班,王師傅夜班。”
“王師傅一個人值夜班,能行嗎?”張偉有些擔心,“要不我幫著盯會兒?”
“不用,”張強擺擺手,“晚上沒啥事兒。到站了下去維持下秩序,願意巡邏就轉一圈,不願意就在餐車坐著。老王跑這趟線十幾年了,熟得很。”
張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這時,站台廣播響起,旅客開始進站了。
人群像潮水般湧來,大包小包,擠擠挨挨。張偉、張強和王師傅分散在車門口,大聲維持著秩序:“別擠!排隊上!行李拿好!”
半個小時後,開車鈴響起。三人迅速跳上車,車門“哐當”一聲關上。綠皮火車緩緩啟動,哐啷哐啷地駛離哈爾濱站,向著北京的方向駛去。
回程的一白天很平靜,沒什麼特別的事發生。晚上六點多,開始交接班。
張強和張偉在餐車吃了晚飯——一人兩個窩頭,一碗白菜湯。回到軟臥包廂,兩人點了煙,泡了茶。
“這一趟感覺怎麼樣?”張強吐著煙圈問。
“挺好,”張偉捧著茶杯,“長了不少見識。”
“這才剛開始,”張強笑了,“跑車的日子長著呢,以後有你見識的。”
兩人聊到九點多,熄燈睡覺。車廂輕輕搖晃著,像一隻巨大的搖籃。
第二天早上六點,張偉準時醒來。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張強也醒了。
“幾點了?”
“馬上六點。”
兩人洗漱完,在餐車門口碰到剛下夜班的王師傅。交接工作時,王師傅從兜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一小遝全國糧票。
“昨晚抓了個票販子,”王師傅壓低聲音,“搜出來兩百斤全國糧票。按規矩,一百斤上交隊裡,剩下一百斤……”他數出四張十斤的糧票遞給張強,又數出兩張給張偉,最後自己留了四張。
張強二話不說,接過就揣進兜裡。張偉猶豫了一下,也接過來:“謝謝王師傅。”
王師傅拍拍他的肩膀,沒說話,轉身回包廂補覺去了。
白天的工作照舊。在餐車吃晚飯時,張強一邊啃窩頭一邊給張偉講:“回程車上,免不了會碰到走私的。一般小打小鬧的,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要是弄得太狠,初犯沒收,態度不好的罰款拘留。要是團夥作案,那就得扣人,上報處理。”
他喝了口湯,繼續說:“要是走私黃金、工業品,量大的,那就不是咱們能管的了,得上報給安全部門。那種情況,說不定牽扯敵特。零打碎敲的,一般就是咱們自己分了。多一點兒的,交隊裡一半,剩下的自己人分。”
張偉認真聽著。
“所以啊,”張強看著他,“以後你要抓住了,也這麼處理。給你你就拿著,別嫌少就行。”
張偉點點頭:“明白了,謝謝強哥。”
“客氣啥,”張強笑了,“咱們弟兄,不說這些。好好乾,注意安全就行。尤其得注意,保不齊他們身上有傢夥。不過一般也就是刀子,帶槍的少——帶槍的,多半就跟敵特扯上關係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各自睡下。
第三天早上五點多,兩人就起來了。洗漱完,和王師傅碰了頭。快到北京站了,三個人一起,把整列車從頭到尾仔細巡查了一遍。
列車緩緩駛入北京站。三人跳下車,在站台上維持秩序。半個多小時後,最後一名旅客離開站台。大家又開始打掃車廂——這已經成了每次跑車結束的固定流程。
九點左右,所有工作完成。每個人扛起自己的行李和買的糧食,大包小包地出了站。
張偉他們三人直接回了處裡。乘警隊辦公室裡已經熱鬧起來——各條線回來的乘警都在交“公糧”。一個老同誌從櫃子裡取出桿秤,開始挨個稱重。
張強的剩下五十斤玉米麪,王師傅的也一樣。輪到張偉,他剩下十斤白麪和五十斤玉米麪、十斤核桃。
這時另一個同事抱過來幾個小布包:“這是新疆線帶回來的,大家分分。”
每人交了幾塊錢,領到一個布包。張偉開啟看了看——一小包葡萄乾,一包說不清是什麼的調料,還有五斤棒子麵、五斤玉米麪。
分完東西,張強開始教張偉做台賬、寫報告。兩人趴在辦公桌上忙活了一個多小時,總算把這次出車的所有文書工作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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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拎著那十斤白麪,敲開了劉隊長辦公室的門。
劉隊長正在看報紙,擡頭看見他,笑了:“小張回來了?這趟怎麼樣?”
“挺好的,劉隊。”張偉站在辦公桌前,“學了不少東西。”
“慢慢來,不著急。”劉隊長放下報紙,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張偉沒坐,把手裡的白麪袋子放在辦公桌邊上:“劉隊,這是我在東北買的,二十斤。隊裡分了十斤,這十斤……您拿回去,給嫂子和孩子嘗嘗。”
劉隊長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張偉:“你自己留著吧,家裡不也需要?”
“以後機會還多,”張偉擺擺手,“過兩天又該出車了。到時候我再仔細轉轉,說不定還能買上。”
劉隊長沉吟片刻,從抽屜裡拿出煙,遞給張偉一根:“行,那我就不客氣了。”他點上煙,吸了一口,“對了,你走之前抓的那個人,站前派出所報過來了——沒有介紹信。後來一查,在當地打架,把人打成重傷,跑出來的。本來想從北京轉車去東北,還琢磨著往國外跑呢。”
他彈了彈煙灰:“幹得不錯。給你記一次通報獎勵。繼續努力,多立幾次功,提前給你轉正。”
張偉立刻站起來,立正敬禮:“謝謝劉隊!”
“去吧,”劉隊長揮揮手,“想回家就回趟家,休息兩天。隊裡這兩天沒啥事。”
從隊長辦公室出來,張偉拎著剩下的糧食和核桃回了宿舍。張強已經收拾好東西,正把糧食往一個大布袋裡裝。
“我先把糧食送我物件家,”張強說,“就不陪你了。”
張偉笑了:“哪天把嫂子帶出來,讓我見見唄。”
“行啊,”張強扛起布袋,“等哪天她休息,我帶她出來。順便讓你嫂子給你也介紹個物件——你也老大不小了。”
“嫂子在哪兒上班?”
“鐵路醫院,”張強走到門口,回頭咧嘴一笑,“婦科大夫。不過你小子……一般用不上。”
說完他自己先哈哈笑起來,扛著糧食走了。
張偉搖搖頭,笑了。他把分到的東西——除了那五十斤玉米麪——都收進空間。玉米麪留在外麵,做個樣子。然後扛下樓,騎上自行車出了單位。
找了個沒人的衚衕,他把玉米麪也收進空間,直接騎車去了後海那個院子。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麵叮叮噹噹的施工聲。推門進去,王師傅正指揮著幾個工人在粉刷牆麵。
“小張同誌!”王師傅看見他,趕緊迎過來,“回來了?”
“剛回來,”張偉遞上煙,“過來看看進度。”
從東廂房出來時,張偉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棗樹下,環視著這座即將完工的院子。冬日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椏灑下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忽然想起東北招待所裡徹骨的寒意,又想到父母和妹妹們冬天蜷在炕上發抖的樣子。
“王師傅,”張偉轉身叫住正在指揮工人的老師傅,“還有個事得麻煩您。”
王師傅拍拍手上的灰走過來:“小張同誌你說。”
張偉指著正房和東西廂房:“這院子房間多,冬天光靠煤爐子取暖不行。我想請您幫忙,給所有屋子都安上水暖——就是那種燒鍋爐,走鐵管子,每個屋裝幾片暖氣片的那種。”
王師傅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起來:“水暖啊!這可是好玩意兒!咱們北京有些機關大院和幹部樓裡裝了這個,屋裡頭冬天暖和得像春天!”他搓搓手,又有些猶豫,“不過……這價錢可不便宜。鍋爐、鐵管、暖氣片、閥門,加上人工,全套下來……”
“您估個數。”張偉平靜地說。
王師傅低頭盤算了會兒,伸出五個手指:“最少得這個數——五百塊。這還是我看您這院子修得講究,想留個好名聲,按成本價給您算。”
五百塊在1960年確實是個大數目,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但張偉想到家人冬天能坐在暖和的屋裡,想到妹妹們寫作業時不用再嗬著凍紅的手,覺得這錢花得值。
“行,”他爽快地點點頭,“就按您說的辦。鍋爐房就設在西耳房吧,煙囪得做高些。管子走暗線,盡量貼著牆根,別影響美觀。暖氣片……要那種鑄鐵的,厚實耐用。”
王師傅見張偉這麼痛快,臉上笑開了花:“您放心!我有個表弟在鍋爐廠上班,弄來的肯定是廠裡的一級品。安裝我也親自盯著,保準又安全又暖和!”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就是這煤炭……到時候可得備足了,水暖這玩意兒,燒起來可費煤。”
“煤的事我想辦法。”張偉心裡已經有了打算。現代線那邊弄些煤過來不難,摻著這個時代的煤用,應該不會太顯眼。
交代完這件大事,張偉心裡踏實了許多。他彷彿已經看到,在未來的某個冬日,母親坐在正房屋裡做針線,妹妹們圍在暖氣管旁讀書寫字,屋子裡暖意融融,窗玻璃上凝結著幸福的水霧。
“那就全拜託您了。”張偉與王師傅握了握手,轉身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
衚衕裡的風依然冷冽,但他心裡卻暖烘烘的。
冬日的陽光照在衚衕的青磚牆上,泛著暖意。他騎上自行車,穿過一條條熟悉的街巷,心裡盤算著——該回家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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