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張偉背上母親收拾好的挎包。挎包不重,裡麵是幾件貼身衣物、一包烙餅、幾個煮雞蛋,還有那封蓋著鮮紅印章的介紹信。
“爸,媽,我走了。”他站在院門口,回頭看著送出來的家人。
王桂香眼圈還是紅的,卻努力笑著:“去了好好乾……聽領導的話……常寫信回來……”
張建國用力拍拍兒子的肩膀,千言萬語都在這力道裡。
五個妹妹站成一排,秀英拉著最小的秀苗,都眼巴巴看著他。
“哥……”秀蘭先哭了出來。
“哭啥,”張偉走過去,挨個揉揉妹妹們的頭,“哥是去上班,是好事。等哥站穩腳跟,接你們去京城玩。”
這話讓小姑娘們眼睛亮了亮。
他不再耽擱,跨上自行車,朝父母揮揮手,蹬車出了村口。
騎出去一段,回頭還能看見院門口那幾個小小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氣,轉回頭,加快速度。
但去京城前,他還要拐個彎——去趟大姑家。
大姑張秀琴嫁得遠,在另一個公社。張偉小時候常去,大姑疼他,每次去都偷偷塞塊糖。後來日子艱難,走動少了,但那份親情還在。
騎了一個多小時,遠遠看見大姑家村子的輪廓。他放慢速度,這個點,村裡人大多在地裡。土路上空蕩蕩的,隻有幾隻瘦骨嶙峋的雞在刨食。
找到記憶中的那處院子,土坯牆矮矮的,木門虛掩著。張偉左右看看,迅速從空間取出一袋一百斤的玉米麪,又取出二十斤小米、三十斤大米,還有沉甸甸的二十斤豬闆油。
東西堆在腳邊,他擡手叩門。
“誰呀?”裡麵傳來蒼老但溫和的聲音。
“奶奶,是我,大偉。”張偉推門進去,先把玉米麪袋子扛起來。
院裡站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是大姑的婆婆。老人眯著眼看了會兒,忽然顫巍巍上前:“大偉?真是大偉?”
“奶奶,是我。”張偉把糧食搬進堂屋,又返身把其他東西也提進來。
老太太跟進來,看見地上那些鼓囊囊的袋子,尤其是那塊白花花的豬闆油,手開始發抖:“孩子……這……這咋拿這麼多東西來?快拿回去!你們家也難……”
張偉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那手冰涼,骨節突出。他心裡一酸,臉上卻笑著:“奶奶,您就收著。我們家現在好多了,這是我特意給您和大姑留的。省著點吃,撐過這段最難的日子,往後就好了。”
老太太的眼淚順著深深的臉頰皺紋流下來,她反握住張偉的手,握得很緊:“好孩子……好孩子……你大姑沒白疼你……”
“奶奶,我大姑和大姑父呢?”
“下地去了……還沒回來。”老太太抹著淚,“你等著,奶奶去喊他們!”
“別別,”張偉趕緊攔住,“我還有事兒,得趕路。奶奶,等大姑回來,您跟她說一聲——我有工作了,今天就去京城報到。讓她別惦記,等我在那邊安頓下來,再來看她。”
“工作?”老太太眼睛亮了,渾濁的眼底泛起光彩,“啥工作?吃公家糧了?”
“嗯,鐵路公安。”張偉挺直腰闆,語氣裡帶著自豪,“以後就是國家幹部了。”
“哎喲!哎喲!”老太太高興得直拍手,“出息了!咱家大偉出息了!你爹孃可算熬出來了!”
張偉陪著老人說了會兒話,看時間不早,起身告辭。老太太一直送到院門口,拉著他的手不捨得放:“常來啊……讓你大姑給你做好吃的……”
“哎,一定來。”張偉跨上自行車,回頭揮手,“奶奶,您回吧!東西收好,別讓外人瞧見!”
“知道……知道……”老人站在門口,一直看著他騎遠。
出了村子,張偉蹬車的速度加快。穿過公社,往京城方向又騎了一段,他找了個偏僻的土路岔口,四下無人,迅速把自行車收進空間,放出那輛仿古摩托車。
穿上厚軍大衣,又從空間找出一條灰色圍巾,把脖子和臉嚴嚴實實裹住,隻露一雙眼睛。發動機“突突”響起,摩托車駛上大路。
這年頭,能騎摩托的不是部隊就是公安。路上零星的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沒人敢多問,更沒人敢攔。一個多小時後,京城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在城外一處荒廢的打穀場邊,張偉停車,收起摩托,換回自行車。圍巾也摘了,露出本來麵目。
他一路打聽,找到鐵路公安處所在的那條街。先在附近找了家招待所,開了一間房——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但乾淨。
在房間裡,他換上一身沒有領章的綠軍裝,照照鏡子,挺精神。這才鎖門出去,騎著車往信託商店方向去。
到信託商店時,快下班了。店裡沒什麼顧客,陳老正戴著老花鏡,拿著雞毛撣子輕輕撣著一個瓷瓶上的灰。
“陳老!”張偉笑著打招呼。
陳老擡頭,推推眼鏡,臉上露出笑容:“喲,小張同誌!有些日子沒見了。”
“前幾天從您這兒挑的那對花瓶,送給我家一位長輩賀壽,老人家喜歡得不得了,一直誇我會挑東西。”張偉走近櫃檯,語氣真誠,“這不,我今天特意過來,想請您吃個飯,表表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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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擺擺手,笑容慈祥:“客氣啥,你喜歡就好。我們幹這行的,東西遇到識貨的人,就是緣分。”
“那可不行,這頓飯必須請。”張偉堅持,“您要是不去,我可就在這兒站到您下班。”
陳老被逗笑了,搖搖頭:“你這孩子……行行行,等我收拾一下。”
他跟店裡同事打了聲招呼,脫下套袖,跟張偉一起出了門。
兩人溜達著往國營飯店走。秋日的傍晚,夕陽把街道染成暖金色。陳老背著手,步子不緊不慢,跟張偉聊著閑話。
到了飯店,張偉讓陳老先找位置坐,自己跑去視窗點菜。三個肉菜:紅燒肉、溜肝尖、炒雞蛋,又要了一瓶二鍋頭。這規格,讓陳老直說“太破費”。
菜上得快,冒著熱氣。張偉給陳老倒上酒,自己也滿上:“陳老,我敬您。”
“一起一起。”陳老笑眯眯地舉杯。
幾杯下肚,話匣子開啟了。張偉趁機請教:“陳老,我最近對老物件越來越感興趣,可就是眼力不行。您給講講,什麼東西最值得收?怎麼辨別真偽?”
陳老呷了口酒,眼睛微眯,來了談興:“這學問可深了。瓷器看胎、看釉、看畫工;玉器看料、看工、看沁色;木器看材質、看工藝、看包漿……每一樣都有門道。”
他細細講著,張偉認真聽著,時不時問幾句。他特別關注的是:“陳老,您說要是收到特別貴重的東西……比如宮裡的,或者有重要歷史意義的,該怎麼處理?”
陳老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小張,你問到這個……是怕惹麻煩?”
張偉壓低聲音:“不瞞您說,我認識些人,手裡可能有來路……不那麼清楚的老物件。我就怕萬一收錯了,東西太紮眼,到時候說不清。”
陳老沉吟片刻,聲音也低了些:“這年頭,謹慎是對的。真要收到特別好的,兩條路:要麼交給國家——博物館、文物商店都收,雖然錢少點,但穩妥;要麼……藏好了,別露白,等以後政策鬆動了再說。”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小張,我多句嘴——咱們收東西,一是愛好,二是傳承。有些東西是民族的根,能保住就保住,別讓它們流出去,或者……毀了。”
張偉重重點頭:“我明白,陳老。”
一瓶酒見底,兩人談興正濃。張偉又要了一瓶。喝著喝著,他想起一事,狀似隨意地問:“陳老,還有個事兒想請教您——您知道現在京城裡,有沒有人賣房子的?”
陳老夾菜的手頓了頓,擡眼看他:“房子?你不是有住處嗎?”
“不是我,”張偉早就想好了說辭,“老家有個遠房親戚,拖家帶口要來京城投親,想找個長久的落腳處。最好是院子大點的,一大家子人住得開。”
陳老慢慢嚼著菜,思索著:“現在這政策……私房買賣可不多見。房子多了不住,弄不好還要惹麻煩。”
“所以想托您打聽打聽,”張偉給他添酒,“您人麵廣,訊息靈通。要是有合適的,貴點也行。”
陳老眯著眼想了會兒,忽然“哦”了一聲:“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個事兒。前陣子聽人閑聊,說有一戶滿清遺老的後人,手裡有個老宅子想出手。好像是兩進還是三進的院子,不小。但具體在哪兒、什麼情況、要價多少,我就沒細問了。”
張偉眼睛一亮:“陳老,您能幫我打聽打聽嗎?要是有信兒,我肯定重謝!”
“謝啥,”陳老擺擺手,“我回頭幫你問問。不過小張,我可提醒你——那種老宅子,年頭久了,維修費錢。而且現在這光景,太紮眼的院子,未必是好事。”
“我明白,”張偉點頭,“先問問情況,再做打算。”
第二瓶酒也喝了大半,陳老臉上泛了紅,話更多了,從古董說到舊事,從舊事說到人生。張偉耐心聽著,不時附和。
一直喝到飯店快要打烊,兩人才起身。陳老腳步有些飄,張偉趕緊扶住:“陳老,我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陳老嘴上說著,身子卻靠著張偉。
張偉推著自行車,一路攙著老人。陳老住得不遠,是個大雜院。剛到院門口,一個中年男人聞聲出來——是陳老的兒子。
“爸,您又喝酒了?”男人接過父親,對張偉客氣地點頭,“謝謝同誌送我爸回來。”
“應該的。”張偉鬆開手,“陳老,您早點休息。房子的事兒,勞您費心。”
陳老靠在兒子身上,揮揮手:“放心……我記著呢……”
看著陳老被扶進院,張偉才轉身離開。
回到招待所,已經夜深了。他簡單洗漱,躺在那張硬闆床上。
窗外是陌生的京城夜色,遠處有隱約的火車汽笛聲。
明天,就要去報到了。
新的人生,真的要開始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還在轉——陳老說的那個老宅子……要是真能買下來,他在60年代,也算有個真正的家了。
想著想著,睡意襲來。
這一夜,他夢見了大姑家門口那棵老槐樹,夢見陳老拿著放大鏡看瓷器的樣子,還夢見一個很大的、帶著影壁的院子。
月光從招待所窄小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年輕人熟睡的臉上。
平靜,卻充滿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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