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張偉繼續跟著父母下地掙工分,地裡的活計也不苦重了。中午回到那個簡陋卻溫暖的家,一家人圍坐在炕桌邊吃午飯——依舊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但母親今天悄悄多抓了一把玉米麪,粥稠了些。
吃著吃著,張偉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他放下碗,壓低聲音說:“爸,媽,有個事兒。”
父母同時擡頭看他。
“爸,您一會兒抽空問問大伯、小叔、二姑他們幾家,”張偉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神卻亮晶晶的,“問問家裡頭,有沒有以前留下來的老物件——紅木的、好木料的小傢具、小盒子什麼的,或者品相好的搪瓷盤、老首飾、舊算盤……再或者,毛選、連環畫這類舊書報也成。”
張建國愣了一下:“要這些幹啥?破破爛爛的。”
“我聽我同學說,”張偉身子往前傾了傾,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態,“城裡有些大資本家,正琢磨著往海外跑呢。他們的錢帶不出去,就想換成這些老東西,說是帶到國外能值大錢!現在都在偷偷地收,給的價……特別高。”
他頓了頓,看著父母驟然睜大的眼睛,繼續道:“要是誰家有,我拿去給人家看看。能換多少算多少,最後全給他們換成糧食。”
王桂香手裡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猛地站起身,聲音都顫了:“咱家……咱家也有!”
說著就轉身撲到炕櫃前,踮著腳在櫃頂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灰撲撲的小布包。她小心翼翼地在炕上開啟——裡麵是一個樣式古樸的銀簪子,已經有些發黑,還有幾枚磨得光滑的銅錢。
“這是你姥爺當年塞給我的……”王桂香摩挲著銀簪,眼裡有些懷念。
張偉擺擺手,把布包推回去:“媽,咱家的先留著。讓爸去問問大伯他們,誰家有什麼,我先幫他們換糧。咱家的糧食,我能掙回來。”
張建國匆匆扒完碗裡最後幾口粥,抹了把嘴就起身:“我這就去。”
下午繼續下地。但張偉能感覺到,父親幹活的勁頭不一樣了,時不時直起腰往村口方向望。
晚上收工回家,飯剛擺上桌,院門就被推開了。
大伯、二姑、小叔……幾家親戚全來了。每個人懷裡都抱著個用舊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袱,臉上帶著忐忑又期待的神情。
“進屋裡說。”張建國趕緊把人都讓進來,關緊了門。
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幾個包袱在炕上逐一開啟。東西零零碎碎攤了一片:一個缺了角的紅木首飾盒,幾個搪瓷缸子(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字樣已經斑駁),一把算盤,珠子缺了好幾顆,幾本毛邊卷角的舊書,還有幾個銅鎖、頂針、發黑的銀戒指……
張偉蹲在炕沿邊,一件件拿起來仔細看。心裡暗暗嘆氣:都是最普通的農家物件,真值錢的恐怕沒有。但想想也是,這年頭,真有好東西早變賣換糧了,能留到現在的,多半是些捨不得扔、卻又換不了幾個錢的“念想”。
但他臉上露出鄭重其事的神色,點點頭:“行,東西我都收著。晚上我給那老闆拿去瞧瞧,能換多少糧食,我全給換回來。”
他找了箇舊布口袋,把那些零零碎碎小心收進去,紮緊口。
“大伯,”他轉頭,“您家闆車晚上借我用用。萬一換得多,我背不回來。”
小叔張建民立刻說:“大偉,用不用叔跟你一起去?也有個照應。”
張偉搖頭,語氣認真:“小叔,不合適。那老闆見有生人,可能就不敢跟我交易了……這年頭,都謹慎。”
眾人瞭然地點點頭,臉上是理解又擔憂的神色。
不一會兒,大伯就把家裡那輛木闆車推到了門口。車軲轆有些歪,但在月光下看起來格外可靠。
張偉匆匆吃完飯,套上外衣就準備出門。張建國拿著那件軍大衣追出來,硬給他披上:“路上警醒著點!真要有什麼不對勁,東西全不要了,人趕緊跑!記住了?”
“記住了,爸。”張偉重重點頭,拉起闆車繩套,身影沒入濃稠的夜色。
再次來到那片熟悉的小樹林。他四下張望,確認無人,意念一動,先將空闆車收進空間。又往裡走了走,取出帳篷,鑽了進去。
躺在帳篷裡,他盤算著時間。不能回去太早,得讓“交易”顯得真實。他定了鬧鐘,閤眼休息。
兩三個小時後,他鑽出帳篷,收拾妥當。回到大路上,放出闆車——但這次,闆車上已經堆滿了東西。
一千五百斤玉米麪,還有單獨的口袋裝著三十斤雪白的豬闆油、五十斤金黃的小米。闆車被壓得“嘎吱”作響。
張偉拉起繩套,沉!他咬緊牙關,使出渾身力氣,闆車才開始極其緩慢地向前挪動。沒走出幾十米,額頭的汗就下來了。
剛勉強蹭出去一千多米,前方村口的黑影裡忽然冒出幾個人影,快步迎了上來。
“是大偉不?”是父親壓低的嗓音。
“爸!大伯!小叔!”張偉喘著粗氣停下。
小叔張建民一個箭步上前,接過繩套:“你這孩子,咋不叫我們接應!”大伯和父親已經轉到車後,用力推了起來。
有了幫手,闆車頓時輕快了許多。張偉跟在旁邊,大口喘著氣,心裡卻暖洋洋的。
回到院裡,關緊門。堂屋裡煤油燈撥亮了些,張偉一看,嚇了一跳——屋裡站滿了人。大娘、兩個堂哥、小嬸、二姑一家……連爺爺奶奶都拄著柺棍從裡屋出來了。
糧食,在這個年代,牽動著每一個人的心。
大家都圍了上來,眼睛死死盯著闆車上的麻袋,呼吸都放輕了。
張偉抹了把汗,壓低聲音:“那些東西,老闆挺喜歡。總共換回來一千五百斤玉米麪,五十斤小米。關鍵是——還有三十斤豬闆油。”
“嘶……”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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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的東西,價值都差不多。”張偉繼續道,“玉米麪,大伯、小叔、二姑,一家五百斤。豬闆油,三塊共三十斤,小米……給爺奶留二十斤,剩下的三家平分。”
大伯張建華搓著手,遲疑道:“大偉,那……你家呢?你家啥也沒出,這糧……”
爺爺也顫巍巍開口:“是這話。咱四家,把這些分了吧。”
“別!”張偉趕緊擺手,臉上露出點“得意”的笑,“我家的有!我家的……我拿不動了,一會兒我再去一趟就成。這些是你們的。”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臉上綻開混雜著感激和狂喜的笑容。
接下來是沉默而高效的分配。大伯和兩個堂哥開始往自家搬糧袋,小叔小嬸和父親也忙碌起來。二姑家稍遠,張偉幫著把五百斤玉米麪和分到的小米裝回闆車,讓二姑父先拉回去。
豬闆油被大娘拿到案闆上。油汪汪的一大塊,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大娘操起刀,比劃了一下:“爹,娘,這一半切給你們老兩口。”
小叔和二姑也連忙說:“對,該給爹孃留一半。”
奶奶直擺手:“用不了那麼多!切一小條就成,夠我們老兩口吃好久……”
最後推讓不過,三家各自切下約莫五斤,硬塞給了奶奶。老太太抱著油紙包著的豬闆油,手都在抖,背過身去偷偷抹眼淚。
看著大家小心翼翼、彷彿捧著珍寶般搬運糧食的背影,張偉心裡五味雜陳。他對父母使了個眼色:“爸,媽,我出去‘再拉一趟咱家的’。”
王桂香會意,悄悄把那個裝著銀簪和銅錢的小布包塞進張偉手裡,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聲音極輕:“能多換……也多換點兒。”
張偉捏了捏母親的手:“嗯。”
他陪著二姑父把糧送到家,然後拉著空闆車,再次消失在夜色裡。
這次他走得更遠,找了另一處僻靜的樹林。支好帳篷,他實在累得夠嗆,設定好鬧鐘,裹緊棉大衣倒頭就睡。
感覺剛睡著,鬧鐘就響了。張偉掙紮著坐起來,緩了好一會兒神,才鑽出帳篷。
後半夜的風更冷了,像小刀子似的。他收起帳篷,走回大路,放出空闆車,慢悠悠往回走。
估摸著快到上次那片小樹林了,他意念微動。闆車上瞬間出現了新的“收穫”:五百斤玉米麪,三百斤白麪,一百斤大米,三十斤豬闆油,還有二十斤鮮紅的豬肉。
沒走多遠,果然看見一個人影在路邊張望,見到闆車就快步跑來——是父親張建國。
“你大伯和小叔要一起來等,我說就剩咱一家的了,沒多少,讓他們先回去歇著了,明兒還得下地。”父親接過繩套,熟練地拉起闆車,腳步沉穩。
張偉跟在後麵推著,心裡悄悄舒了口氣。幸好大伯小叔沒來,不然看到這“一家人的份”居然有這麼多細糧和肉,他還真不好解釋。
闆車拉回院裡,母親和大妹秀英果然都沒睡,一直守著。四個小妹妹倒是在裡屋炕上睡得正香。
大家一起把東西搬進堂屋。王桂香看著地上那堆得小山似的白麪、大米,還有那顯眼的豬肉和闆油,眼睛瞪得老大:“咋……咋這麼多?這得換了多少東西?”
張偉先灌了一大碗涼開水,才抹抹嘴,從懷裡掏出母親給的那個小布包,一臉“驚喜”:“媽!您給我的那銅錢,裡頭有一枚,人家老闆說是啥……‘稀少版’?反正是古董!特別值錢!你看看,就給咱換了這麼多!”
王桂香接過布包,看著裡麵剩下的幾枚銅錢和銀飾,又看看地上實實在在的糧食和肉,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出一句:“你姥爺……你姥爺當年就說,這銅錢是祖上傳下來的……”
她蹲下身,用手摸著雪白的麵粉口袋,又碰碰那鮮紅的豬肉,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但這次是帶著笑的:“這下……這下真能熬過去了……這個災年,咱家能熬過去了……”
父親和秀英也紅了眼眶,但手上不停,開始利落地歸置。張偉和父親把一袋袋糧食搬到炕上,沿牆根碼得整整齊齊。母親找來乾淨的舊被單,仔仔細細蓋在上麵。
“放地上潮,怕老鼠嗑……”她唸叨著,每一個角都撫平。
“媽,先睡吧,明天再慢慢收拾。”張偉勸道。
母親和秀英卻堅持把所有的東西都安置妥當,才肯回屋。
這一夜,張家每個人的夢裡,或許都飄著糧食的香氣。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張偉才醒來。陽光透過窗紙,暖洋洋地照在臉上。他睜開眼,看見五妹秀苗正蹲在炕沿邊,小手托著腮,眨巴著大眼睛看他。
“大哥,我沒出聲。”小丫頭奶聲奶氣地邀功,“媽說不讓我吵醒你,吵醒了要打屁股。”
張偉笑了,坐起身,揉揉她稀疏黃軟的頭髮:“嗯,秀苗真乖,沒吵醒大哥,是大哥自己睡醒了。”
他穿好衣服,蹲下身,變戲法似的從兜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輕輕塞進妹妹嘴裡。小丫頭眼睛瞬間亮得像星星,含著糖,幸福地眯起了眼。
這時,四妹秀芳端著一盆溫水進來:“大哥醒啦?快洗臉吧。”
張偉從兜裡抓出一小把奶糖,放在她手心:“去,給姐姐們一人分一個,你自己也吃。”
秀芳驚喜地“呀”了一聲,小心地把糖握緊,脆生生應道:“哎!”
洗漱完不久,父母就從地裡回來了。兩人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疲憊,但眼神裡的光亮和精神頭,卻與往日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心裡有了底、腳下踏著了實的踏實感。
王桂香放下農具,洗了手就對張偉說:“大偉,吃了飯……你再跑一趟你姥姥家吧。看看你姥姥、姥爺,還有你舅舅、姨姨他們……家裡有沒有什麼老輩子傳下來的、用不上的舊東西。”
她沒明說,但眼神裡的意思張偉讀懂了:看看能不能也幫姥姥家換點糧食,渡過難關。
張偉心裡一暖,鄭重地點了點頭:“好,媽。我吃了飯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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