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溜達著回到家,陪父親在二樓茶桌喝了會兒茶,又逗了會兒妞妞,天色便漸漸暗下來。晚飯後,他自告奮勇拎上給弟弟準備的飯盒,去了小超市。
超市裡沒什麼顧客,張強正無聊地刷著手機。張偉把飯盒遞過去:“趁熱吃。”
他在店裡轉了轉,東西不多,都是些日用百貨。目光掃過櫃檯裡的香煙,他湊近玻璃仔細看了看牌子,撇撇嘴——沒有一款適合帶到60年代的。他是真受夠了那邊沒過濾嘴的“大炮筒”,抽一口能嗆出眼淚。
陪弟弟聊了會兒天,張偉先回了家。隻有母親和弟媳在收拾,父親帶著妞妞遛彎去了。他信步來到後院,幾棵樹在暮色裡靜靜立著。杏樹的杏早就沒了,一棵蘋果梨樹倒是結了不少果子,拐角處那棵大些的樹……
張偉走近細看,樂了——是棵山楂樹。紅彤彤的小果子密密地掛著。他對這房子越發滿意了,隨手揪了顆山楂扔進嘴裡。
“嘶——”酸得他眼睛都眯起來了。
之後五天,張偉過著近乎退休的生活:陪父母遛彎買菜,幫母親打下手做飯,跟父親打打太極拳,或者對坐下兩盤棋、喝壺茶。這種安逸讓他幾乎忘了自己還有兩個世界要奔波。
直到第五天,他不得不提出告辭。
“得趕緊回去了,”他對父母說,“再不回去,公司招個新人把我頂了可咋整?”
父母一聽就急了,忙催他回去,又絮絮叨叨叮囑:“在那邊照顧好自己……三十歲的人了,抓緊找個物件,再拖就不好找了……”
張偉說買了明天早上的動車票。老兩口頓時忙活起來,非要給他帶吃的喝的。張偉推說不用,母親根本不聽,硬是塞滿了一個雙肩包。
第二天清晨,張強開著問界M9送他去車站。下車時,張偉背著那個被母親塞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手裡拎著自己來時的小包。弟弟又塞過來兩條中華煙。
“真不用……”
“拿著!”張強硬塞進他手裡。
張偉拍拍弟弟的肩膀,認真道:“照顧好爸媽,照顧好你家。有啥事,隨時給哥打電話。”
張強眼眶有點紅。張偉捶了他一拳,轉身進了車站。
身份證刷閘機,一等座車廂寬敞舒適——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待遇。三個半小時後,北京南站到了。
擠地鐵,換線路,回到潘家園時已是下午。開啟“古今緣”的門,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他把東西放上二樓,下樓先沏了壺茶,然後簡單打掃了下衛生。
喝了會兒茶,出門吃了碗麪,便去取定做的牌匾。花兩百塊錢請安裝師傅過來,三兩下,“古今緣”三個古樸的大字便掛在了門楣上。張偉退後幾步端詳,點點頭:“嗯,不錯。”
回到店裡,他泡上茶,刷著手機。偶爾有人推門進來,逛一圈,看著空蕩蕩的貨架露出疑惑的表情。
“老闆,這是……不幹了?”
張偉隻得笑著解釋:“貨還在路上,補貨中,不是清倉哈。”
傍晚時分,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姑娘讓張偉手指一滑,手機差點掉桌上——是真漂亮。身材高挑,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勾勒出勻稱的線條,長發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眉眼清秀裡帶著股書卷氣。
她沒注意張偉,徑直走向那堆舊書報,蹲下身仔細翻看起來。
張偉手機也不刷了,茶也不喝了,就默默看著。姑娘似乎感受到了視線,回頭瞥了他一眼。張偉趕緊低頭,假裝專註地研究茶杯裡的茶葉梗。
姑娘繼續翻找,動作仔細。過了會兒,張偉站起身,走過去。
“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他盡量讓聲音顯得專業。
姑娘擡起頭。近距離看,眼睛更亮了,像含著一汪清泉。她輕聲說:“我想找一張1959年的報紙,裡麵有一篇報道。具體幾月的……我也不太確定。”
聲音也好聽。
“哦?什麼內容的?我幫你一起找。”張偉來了精神。
姑娘解釋說是關於當年某政策的一篇文章,寫論文需要引用原始資料。張偉立刻從牆角搬來兩大捆報紙,放在茶桌上:“坐著找吧,舒服點。”
他給姑娘沏了杯茶。姑娘接過,輕聲說“謝謝”,便繼續埋頭翻找。
張偉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對麵,一邊裝模作樣地翻報紙,一邊偷偷瞄人家。姑孃的睫毛很長,低頭時在臉頰投下淺淺的影子;鼻樑挺秀,嘴唇……
“你幹嘛呀?”姑娘忽然擡頭,直勾勾看著他,小嘴微微撅起,“一直盯著我看。”
張偉臉“騰”地紅了,趕忙低頭:“沒有沒有……我是在看你找見沒有。”
姑娘抿嘴一笑,那笑容晃得張偉眼暈。“你要幫忙就好好幫忙,要不幫就別在這兒影響我。”
張偉站起身,準備戰略性撤退——忽然想起什麼,又坐下了,腰闆挺直了些:“那個……我是這兒的老闆。這是我的店。”
底氣好像足了一點。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視線又飄過去了。
姑娘狠狠瞪他一眼,繼續翻報紙,紙張嘩啦嘩啦響,帶著點小脾氣。
“茶快涼了,”張偉提醒,“趕緊喝口。”
姑娘又瞪他。
張偉嘿嘿一笑,也拿起張報紙裝樣子,隨口問:“你怎麼非要找這個?”
姑娘說她在讀大四,論文需要原始資料佐證。張偉沒上過大學,聽著似懂非懂,但態度很積極:“那我幫你好好找!”
於是他開始“認真”幫忙——每隔兩分鐘就抽出一張報紙:“這張是不是?”“這張呢?”“你看這張像不像?”
姑娘從耐心到無奈,最後終於忍不住了:“你再這樣打擾我,我真不買了啊。”
張偉的小脾氣也上來了。他把報紙一放,茶碗一擱,抱起胳膊:“姑娘,我這一張報紙賣百八十塊的,陪你在這兒翻半天了。你就是不買,我又沒損失什麼。”
“你……”姑娘氣得臉頰鼓鼓的,像隻小河豚,“哼,不理你了!”
轉頭繼續翻,紙張嘩啦得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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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摸摸鼻子,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便真老老實實幫著找起來。時間慢慢流過,窗外天色漸暗。
快六點時,張偉抽出一張泛黃的報紙,瞥了眼標題,心裡一動。
“哎,”他遞過去,“你看看是不是這個?”
姑娘已經對他“失去信任”了,隨意瞄了一眼——眼睛忽然睜大。
“對!對對對!就是這個!”她幾乎要跳起來,一把接過報紙,左看右看,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就是這篇!我就需要這張!”
她擡起頭,眼睛彎成月牙,聲音甜了好幾個度:“老闆,這張報紙多少錢呀?”
張偉看著她那高興勁兒,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他坐回椅子,翹起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沉吟良久。
“這個嘛……”他拉長聲音,“看在咱倆這麼有緣的份上——”
姑娘期待地看著他。
“給十萬吧。”
空氣安靜了兩秒。
“十、十萬?!”姑娘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老闆你瘋了吧?!搶錢呢?你剛不是說一張報紙百八十的?!”
“哎哎哎,小姑娘不會說話別亂說啊,”張偉一本正經,“怎麼是搶錢呢?我這是賣古董的。古董,懂不懂?賣一件夠吃三年的那種,報紙也分很多種,有重要資訊的報紙都是貴重的古董。”
姑孃的白眼快翻到天花闆上去了:“老闆你好好說,到底多少錢?我真的很需要。”
“真十萬啊,”張偉攤手,“我這兒報紙都這價。”
“瞎說!我轉了好幾家店,人家都賣幾十到一百多,哪有你這麼貴的?”
“那你在別人家店買到了嗎?”
姑娘頓時像被戳破的氣球,癟了下去。她坐回椅子,抱起茶杯小口小口喝,眼睛卻還黏在那張報紙上。
張偉看著她那可憐兮兮的樣兒,心裡一軟,但嘴上還硬著:“唉,看在咱們有緣的份上……要不這樣,你把這篇文章抄一遍?內容抄走就行。”
“嘿——”姑娘給氣樂了,“我要的是證據!證據!抄回去怎麼證明這是當年的政策原文?”
她放下茶杯,雙手合十,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老闆……求求你了嘛,便宜一點好不好?”
張偉搖頭,表情苦大仇深:“真不能便宜。小姑娘你是不知道,我們做古董這行的,收貨難啊!成本高啊!風險大啊!”
“求你了……”
“唉,行吧行吧,真服了你了,”張偉一副割肉的表情,“那就……九萬九吧。”
姑娘一臉絕望地盯著他,那眼神,讓張偉覺得自己像個欺負小動物的惡霸。
他摸摸鼻子,乾咳一聲:“那……你沒錢我也沒辦法呀。要不,我幫你想個法子?”
“什麼法子?”姑娘眼睛亮了一瞬。
“你看啊,”張偉身體前傾,像在分享什麼大秘密,“我這店裡呢,正好缺個幫忙的。平時打掃打掃衛生,賣賣貨,整理整理東西。你要是願意過來工作,用工資頂這張報紙錢,怎麼樣?”
姑娘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我倒是可以出來打工……但學校要求我們找實習單位,得是正經公司。你這種小店……”
張偉不樂意了:“怎麼就是小店了?我這是‘古今緣藝術品有限公司’,正規註冊企業!有執照的!”
姑娘小聲嘀咕:“人家我同學都去大公司實習……要是讓同學知道我在這麼個小店裡當售貨員,還不得笑掉大牙……”
張偉一聽,有門兒!
他調整表情,語氣變得循循善誘,像隻哄小紅帽的大灰狼:“你看啊,來我這兒實習,時間自由。早上九點十點來都行,管飯。晚上想早走打個招呼就行。關鍵是——”他指著那堆舊書報,“你論文需要的資料,我這兒可能還有不少。邊工作邊找資料,多方便?”
姑娘咬著嘴唇,明顯心動了。她看看報紙,又看看張偉,再看看那堆資料。
張偉趁熱打鐵:“三個月!就幹三個月,這張報紙歸你。相當於一個月三萬三的工資,哪兒找這麼高薪的實習去?”
姑娘猶豫了半天,終於點了點頭:“那……行吧。我就給你這個黑心資本家幹三個月。”
“怎麼又黑心資本家了?”張偉叫屈,“你幹三個月,拿走我一張九萬九的報紙,相當於月薪三萬三!這待遇,清華北大畢業的都不一定有!”
姑娘忽然狡黠一笑,眨眨眼:“那我三個月幹完,要是繼續在這兒工作,你還給我開三萬三?”
張偉卡殼了。
他看著她那等著看好戲的表情,硬著頭皮一拍桌子:“開!隻要工作讓我滿意,我這兒的工資,就這水平!”
“擊掌為誓?”姑娘伸出白皙的手掌。
“擊掌就擊掌!”張偉伸手,“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姑娘小心地把報紙疊好,收進自己的小包裡,然後對張偉甜甜一笑:“老闆再見!我明天……有空就過來上班!”
她轉身,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輕快的弧線,推門走了。
張偉坐在茶桌前,看著還在微微晃動的店門,慢慢喝了口已經涼透的茶。
他咂咂嘴,回味著剛才的對話,忽然覺得哪兒不太對勁。
“等等……”他摸著下巴,“我怎麼感覺……好像被她給繞進去了?”
想了半天,沒想明白。最後他搖搖頭,笑了。
算了,不想了。有個養眼的姑娘在店裡,好像也挺不錯。
窗外,華燈初上。潘家園的夜,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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