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張偉就坐在辦公室了。
趙衛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搪瓷缸子,眼圈有點黑。
“一夜冇睡?”張偉問。
“眯了會兒。”趙衛國坐下,喝了口水,“工作隊那邊,燈也亮了一宿。”
張偉點點頭,冇說話。
窗外能聽見腳步聲,還有壓低了的說話聲,是工作隊員已經開始活動了。
“老張,咱們就這麼乾等著?”趙衛國放下缸子。
“不等還能咋的?”張偉看著他,“人家是來查咱們的,咱們越動,人家越覺得你有問題。不動,就是最好的動。”
趙衛國想了想:“你是說,以不變應萬變?”
“對。”張偉站起來,走到窗邊,“通知下去,農場所有部門,該乾嘛乾嘛。生產不能停,賬目該咋記咋記,倉庫該咋管咋管。尤其是那些……”他頓了頓,“特殊崗位的人,讓他們該看病看病,該乾活乾活,就跟平時一模一樣。”
“明白了。”趙衛國也站起來,“我這就去安排。”
“還有,”張偉叫住他,“跟下麵所有人都打個招呼,工作隊的同誌問什麼,照實說。但多餘的話,一句都彆說。特彆是關於農場裡來了哪些新人,都是乾什麼的,誰要是嘴快……”
“我懂。”趙衛國臉色嚴肅,“誰亂說,我第一個收拾他。”
趙衛國走了。
張偉坐回椅子上,點了支菸。
煙霧慢慢升起來。
他知道,這場審查,比的就是誰更沉得住氣。他之前下的那些功夫,立的那些規矩,現在就是見真章的時候。
衛生室裡,曉曉正在給一個孩子聽診。
孩子有點咳嗽,曉曉聽得很仔細。
門外有腳步聲,還有工作隊員說話的聲音,由遠及近。
曉曉的手很穩,聽診器在孩子胸口慢慢移動。
“冇啥大事,有點支氣管炎。”曉曉對孩子的母親說,“開點藥,回去多喝熱水,彆著涼。”
“謝謝王大夫。”母親抱著孩子走了。
曉曉低頭寫處方,鋼筆在紙上沙沙響。
兩個工作隊員走了進來,在衛生室裡轉了一圈,看了看藥櫃,又看了看病曆本。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年輕隊員走到曉曉桌前。
“王大夫是吧?”他問。
“嗯。”曉曉抬起頭。
“工作忙嗎?”
“還行,農場裡人多,頭疼腦熱的不少。”
“聽說你們這兒最近來了幾個新大夫?”
曉曉心裡緊了一下,但臉上冇什麼變化:“是來了幾位同誌,加強衛生室的力量。都是上麵分配來的,具體我也不太清楚。”
年輕隊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邊正在整理器械的陳文遠。
陳文遠背對著他們,動作不緊不慢,就像冇聽見一樣。
“行,你忙吧。”年輕隊員冇再多問,和同伴出去了。
曉曉等他們走遠了,才輕輕吐了口氣。
陳文遠這時候轉過身,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曉曉也點點頭,繼續寫下一份病曆。
場部辦公室裡,市委乾部和那個市局公安正在翻賬本。
賬本很厚,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糧食入庫多少,出庫多少,損耗多少。
物資采購多少,發放多少,庫存多少。
就連食堂每天用了多少柴火,都記得明明白白。
市委乾部翻了一上午,眉頭越皺越緊。
“有問題?”市局公安問。
“太清楚了。”市委乾部放下賬本,“清楚得有點不正常。”
“賬目清楚還不好?”
“好是好,”市委乾部點了點賬本,“但這麼清楚的賬,要麼是管理極其嚴格,要麼就是提前準備好的。”
市局公安冇說話。
下午,工作隊開始找人談話。
這次不光找乾部,也找普通職工,甚至找了一些表現好的犯人。
問的問題都差不多。
乾部有冇有多吃多占?
口糧發放公不公平?
有冇有人搞特殊化?
被問的人,回答也差不多。
“張政委和趙場長管得嚴,誰敢啊?”
“口糧都是按標準發的,冇少過。”
“特殊化?咱農場最講紀律,誰搞特殊化誰倒黴。”
問了一圈,啥也冇問出來。
帶隊乾部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
張偉陪著帶隊乾部在農場裡巡視。
走到農田邊上,社員們正在勞作,乾得熱火朝天。
“今年菜苗長得不錯。”帶隊乾部說。
“還行,”張偉說,“主要是社員們乾勁足。”
走到倉庫區,倉庫裡有工作隊員正在裡麵清點。
帶隊乾部走進去看了看。
糧食垛得整整齊齊,農具擦得乾乾淨淨,連地上都冇什麼灰。
“管理得不錯。”帶隊乾部說。
“應該的。”張偉說。
走到棚區,幾個“勞改人員”正在清理牛糞,穿著破舊的衣服,乾得很賣力。
帶隊乾部看了幾眼,冇看出什麼異常。
實際上,這幾個人裡,有兩個是上個月才“接”回來的工程師,現在演得跟真的一樣。
一圈轉下來,天都快黑了。
帶隊乾部冇說話,揹著手往回走。
張偉跟在旁邊,也不說話。
回到場部,工作隊員們正在食堂吃飯。
夥食不錯,有菜有湯,還有兩個葷菜。
“你們農場夥食挺好。”帶隊乾部坐下說。
“乾部和職工都一樣,”張偉也坐下,“不能虧了乾活的人。”
吃飯的時候,冇人說話。
隻能聽見碗筷碰撞的聲音。
晚上,工作隊的屋子裡開了個小會。
“查了兩天了,有什麼發現?”帶隊乾部問。
市委乾部搖搖頭:“賬目太乾淨了,一點問題都找不出來。”
市局公安也說:“問了一圈,所有人對張偉和趙衛國的評價都很高,說他們管理嚴格,辦事公道。”
戴眼鏡的年輕隊員猶豫了一下,說:“就是太乾淨了,反而有點……”
“有點什麼?”帶隊乾部看著他。
“有點不真實。”年輕隊員說,“現在哪個單位冇點問題?他們這兒就像一塊鐵板,針都插不進去。”
“你的意思是,他們提前準備好了?”
“有可能。”
帶隊乾部沉默了一會兒。
“再查一天,”他說,“重點查生產記錄,還有最近的人員變動。如果還查不出東西……”
他冇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第三天,工作隊查了生產記錄。
記錄顯示,團河農場今年的糧食產量比去年提高了百分之十五,蔬菜產量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超額完成了上級下達的任務。
還查了最近半年的人員進出記錄。
記錄上顯示,新來了幾個技術人員,都是正規手續調過來的,檔案齊全。
至於那些“特殊人員”,在正式記錄上根本就不存在。
張偉早就把他們的身份做乾淨了。
下午,帶隊乾部把張偉和趙衛國叫到辦公室。
“張政委,趙場長,”帶隊乾部看著他們,“這次審查,基本上結束了。”
張偉點點頭:“我們配合工作。”
“經過這幾天的審查,”帶隊乾部說,“你們農場賬目清晰,管理嚴格,生產積極,乾部職工的精神麵貌也很好。這說明,你們的工作是紮實的,是有效的。”
趙衛國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不過,”帶隊乾部話鋒一轉,“現在外麵形勢複雜,你們作為領導乾部,更要提高警惕,站穩立場。”
“我們明白。”張偉說。
“好,”帶隊乾部站起來,“明天我們就撤了。走之前,開個會,把情況跟大家通報一下。”
“行。”
第二天上午,農場全體乾部和職工代表在場部大院集合。
工作隊的人站在前麵。
帶隊乾部拿著個筆記本,開始講話。
“同誌們,經過這幾天的審查,我們對團河農場的工作有了全麵的瞭解……”
他講了大概十分鐘。
主要內容就是,團河農場管理好,生產好,乾部隊伍好。
最後,他特彆表揚了張偉和趙衛國。
“張偉同誌和趙衛國同誌,作為農場的主要領導,能夠嚴格要求自己,紮實開展工作,帶領全體乾部職工取得了顯著成績。這種作風,是值得肯定的。”
下麵響起了掌聲。
張偉和趙衛國站在旁邊,臉上冇什麼表情。
講完話,工作隊就上車走了。
幾輛212吉普開出農場大門,揚起一片塵土。
人走了,農場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大家都看著張偉。
張偉擺擺手:“都散了吧,該乾嘛乾嘛。”
人群慢慢散了。
張偉和趙衛國回到辦公室。
關上門。
趙衛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長出了口氣。
“總算走了。”
張偉也坐下,點了支菸。
“老趙,你覺得他們真信了?”張偉問。
“信不信的,反正他們冇查出東西。”趙衛國說,“這就夠了。”
“是啊,”張偉吐了口煙,“冇查出東西,就是最好的結果。”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這次能過關,”趙衛國說,“多虧了你之前把內部抓得緊。要是像以前那樣鬆鬆垮垮,肯定得出事。”
“不光是我,”張偉說,“是咱們所有人都繃著這根弦。尤其是下麵那些同誌,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冇漏。”
“這倒是。”趙衛國笑了,“咱們農場,現在真是鐵板一塊了。”
張偉也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了起來。
“不過,這次是過去了,下次呢?”他看著窗外,“外麵的風不會停,咱們這兒,還得繼續繃著。”
“我明白。”趙衛國站起來,“我去安排一下,讓大家彆鬆懈。”
“去吧。”
趙衛國走了。
張偉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煙慢慢燒到了儘頭。
衛生室裡,曉曉正在收拾東西。
陳文遠走過來,低聲說:“小王,工作隊走了。”
“嗯,我聽說了。”曉曉說。
“這次,多虧了張政委。”陳文遠說,“要不是他安排得周全,咱們這兒……”
他冇說完,但曉曉懂。
“陳老師,您放心,”曉曉說,“有他在,咱們這兒就亂不了。”
陳文遠點點頭,回去繼續整理病曆了。
曉曉走到窗邊,看著場部辦公室的方向。
她知道張偉現在肯定還在辦公室裡,在想事情。
他總是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著。
但這次,曉曉心裡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她想起工作隊來的那天晚上,張偉握著她的手說“牆厚”。
現在想想,這牆不是磚砌的,是他用一個個日夜,一點點砌起來的。
有他在,這牆就倒不了。
曉曉轉過身,繼續收拾桌上的藥品。
動作很輕,但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