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張偉醒得很早。
窗外透進矇矇亮的天光，他躺在熟悉的床上，聽著父母房間裡隱約傳來的窸窣聲——母親總是第一個起床。他沒有立刻起來，就那麼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感受著久違的、屬於老家的清晨寧靜。
起床洗漱後，他陪著父母下樓遛彎。小區裡的老人不少，三三兩兩地走著，互相打著招呼。秋天的清晨空氣清冽，呼吸間帶著涼意，但陽光已經暖洋洋地灑下來了。王桂香（母親）遇見熟人，總要停下來介紹：“這是我大兒子，從北京回來了。”語氣裡是藏不住的高興。
在小區門口一家老字號吃了燒賣。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湯汁鮮美。張偉吃了兩籠，覺得胃裡心裡都踏實了。
吃完飯，他溜達到弟弟開的小超市。店在南門邊上，位置確實偏，門前冷清。透過玻璃門，能看見張強和李娟正在整理貨架，把新到的速食麵一袋袋擺整齊。
張偉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叮鈴一響。
“哥！”張強擡頭看見他，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這麼早？”
“嗯，過來看看。”張偉在收銀台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
李娟也過來打招呼：“大哥吃早飯沒？”
“吃了，和爸媽一起吃的燒賣。”張偉擺擺手，“你們忙你們的，不用管我。”
張強拿了包煙出來，遞給張偉一根，自己也點上。兄弟倆就坐在收銀台後麵，煙霧在早晨的陽光裡緩緩上升。
“買賣怎麼樣？”張偉問。
張強吸了口煙，苦笑著搖搖頭：“就那樣。兩個人守著，勉強掙出一個人的工資。現在網購方便，小區裡年輕人都在網上買，來店裡的大多是年紀大的，買點油鹽醬醋。”
“沒想過幹點別的？”
“想過，但不敢。”張強彈了彈煙灰，“哥，你是不知道，現在幹啥都難。開飯店怕賠，搞加盟怕坑。我倆這點本錢，經不起折騰。還不如守著這個小店，雖然掙不多，但穩當。”
張偉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房貸每個月還多少？”
“四千三。”張強說，“還有二十多年。”
“總共還欠多少？”
“當時貸了七十萬，還了幾年，本金沒還多少，現在還欠六十二萬多。”張強嘆了口氣，“每個月還了貸，再除去一家老小的開銷，剩不下幾個錢。妞妞馬上要上幼兒園了，又是一筆開銷。”
張偉聽著，心裡默默算著賬。弟弟一家，加上父母，五口人。房貸、生活費、孩子費用……確實不輕鬆。
他沒說話，掏出手機，開啟銀行APP。
操作了幾下，螢幕提示轉賬成功。
幾乎同時，張強的手機“叮”的一聲響。他疑惑地掏出來看了一眼，眼睛瞬間瞪大，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
“三……三百萬？！”他猛地擡頭看張偉，聲音都變了調，“哥！你這是幹啥？！”
“給你轉的。”張偉語氣平靜，“把房貸還了，剩下的錢，你們好好過日子。”
張強盯著手機螢幕，又擡頭看哥哥，眼神裡全是難以置信：“哥，你哪來這麼多錢？你不是說……在古董店打工嗎？”
“是打工，但也做生意。”張偉早就想好了說辭，“上回不是跟你說我撿漏掙了點嗎？其實不止那些。後來又碰上機會，收了個好東西，轉手賣了，掙了五百多萬。跟爸說五十萬，是怕他擔心，不敢說太多。”
張強還是不信：“古董……能掙這麼多？”
“這行就這樣，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張偉說得篤定，“我運氣好，碰上了。錢來路乾淨，你放心用。”
“那我也不能要這麼多！”張強把手機推過來，“哥，你還要在北京買房，還要結婚，你更需要錢！這錢你拿回去……”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張偉按住弟弟的手，語氣堅決，“我在北京有住處，有工作，不缺錢。這錢就是給你和爸媽的。我不在老家，爸媽就靠你照顧了。”
張強看著哥哥，眼圈有點紅。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重重地點頭：“哥，這錢我給你存著，你啥時候用，隨時跟我說。”
張偉笑了笑，沒再爭。他知道，等下次回來，再讓弟弟看到自己的實力，他們自然就放心了。
“對了，”他又說，“昨天開回來那輛問界M9，是給你買的。這兩天我開開，走的時候留給你，你自己去辦落戶。”
張強先是一喜，隨即又猶豫：“哥，你把錢都給我了，車也給我……那你……”
“我還有二百來萬，夠花了。”張偉拍拍他肩膀，“放心吧。”
又聊了一會兒，張偉起身要走。李娟從後麵追出來：“大哥，晚上在家吃飯吧，我多做幾個菜，你和爸媽一起過來。”
“行。”張偉答應著，又去抱了抱小侄女妞妞。小丫頭今天跟他熟了，咯咯笑著讓他親了一口。
從超市出來，張偉沒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區裡慢慢溜達。
這個小區他太熟悉了，每一條小路、每一棟樓，都刻著成長的記憶。秋日的陽光透過已經開始泛黃的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走著走著，他走到小區中心那片最好的位置。這個小區都是高層，他記得當年開盤時，這裡有十幾套房子讓他印象深刻——一樓二樓複式，帶地下室，前後都有小院，總共三百五十多平。那時他剛工作，看著樣闆間流口水，但一看價格：二百三十多萬，還不算裝修。那是他不敢想的數字。
他下意識地往那棟樓走去。
走近了，隔著白色柵欄，能看見小院打理得不錯，種著些花草，雖然有些疏於照料，但能看出當初設計得用心。房子窗戶玻璃上，貼著一張A4紙，上麵列印著兩個大字：“售房”，下麵是一串電話號碼。
張偉停下腳步，看了好一會兒。
鬼使神差地，他掏出手機，撥了那個號碼。
響了幾聲，接通了。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
“您好，我看到您房子出售，想看看房。”
“現在？”對方問。
“方便的話，現在。”
“行，你等我二十分鐘，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張偉在柵欄外又看了看。院子裡的桂花樹開了，香氣隱隱飄過來。他想，如果父母住在這裡，早上可以在院子裡打打太極，種種花；弟弟一家住樓上，空間也夠；妞妞可以在院子裡玩耍……
二十分鐘後，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 polo衫，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生意人。
“看房的？”男人問。
“對，我打的電話。”張偉說。
男人拿出鑰匙開啟院門。小院鋪著防腐木地闆，角落有個小魚池，不過已經沒水了。入戶門是厚重的防盜門，指紋密碼鎖。
“這鎖挺高階。”張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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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裝修，什麼都挑好的。”男人一邊按密碼一邊說，“嘀”一聲，門開了。
進屋，先是一個寬敞的玄關。往裡走，是挑高的大客廳，南北通透，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滿室明亮。南麵是客廳區，擺著一套看起來質感不錯的皮沙發；北麵是餐廳，連著開放式西廚，靠西一側是中廚安裝著帶蒸箱的整合竈，和洗碗機。裝修是現代輕奢風格，大理石地麵，簡約的吊頂，傢具家電齊全，能看出當初花了不少心思。
“這邊是主臥，帶衛生間。”房東領著張偉往裡走，“我把陰麵那個小臥室和客衛打通了，做了個大衛生間洗衣間，乾濕分離，可以泡澡。”
主臥很大有組懸空的衣櫃上下有燈帶，帶陽台，帶衛生間。
“上樓看看。”房東說。
樓梯是旋轉式的，玻璃扶手。二樓陰麵是個開闊的空間，被房東設計成了一個小型的水係景觀——假山、流水、錦鯉池，旁邊擺著一張巨大的茶台。樓上還有兩個臥室，都帶衛生間。
“這設計……”張偉有些驚訝。
“當時請設計師弄的，光這個水景就花了十幾萬。”房東語氣裡有些感慨，“住著是舒服，但維護也麻煩。”
最後看了地下室。九十多平米，分成兩間。外麵那間擺著撞球桌，裡麵那間是整體衣帽間，櫃子做得滿滿當當。
回到一樓客廳，張偉問：“這房子，您準備賣多少？有貸款嗎？”
“全款買的，沒貸款。”房東說，“當時買房二百八十多萬（開盤時便宜），裝修……前後花了三年時間二百多萬，總造價超過五百萬。住了不到一年就疫情，生意不好，這房子一直空著。現在想賣了回籠資金。”
“多少錢？”
“一口價，三百五十萬，帶兩個車位。”房東頓了頓，“車位是打通的，能停三輛車。”
張偉心裡快速盤算。三百五十萬，在現在的行情下，對這個地段、這個麵積、這個裝修的房子來說，不算貴。但他還是想還還價。
“全款，三百三十萬。”他看著房東，“行的話，今天就能辦手續。不行我再看看。”
房東臉上的表情變了變，猶豫、掙紮、權衡。他盯著張偉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個年輕人是不是真有這個實力。
“現在的房子不好賣，特別是這種大戶型。”張偉又加了一句，“我有三百多萬現金，選擇很多。”
這句話似乎擊中了房東。他咬了咬牙，終於點頭：“行，三百三十萬，全款。今天辦手續。”
“好。”張偉掏出手機，“我叫個人過來。”
他給張強打了電話。十分鐘後，張強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一臉茫然：“哥，咋了？”
“看個房。”張偉簡單說。
等張強看清這是哪套房、聽到哥哥在跟房東談價錢時，眼睛瞪得溜圓：“哥！你……你要買房？你準備回來？”
“你先別問。”張偉拍拍他，“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
“走，辦手續去。”
房東帶張偉兄弟倆來到車庫，開了輛奧迪Q7，載著兄弟倆去房管局。路上，房東打了個電話，到地方後，直接領著他們進了二樓一間辦公室。辦公室裡坐著個領導模樣的中年男人，房東跟他低聲說了幾句，對方點點頭。
“手續都帶齊了？”領導問。
“齊了。”房東從檔案袋裡掏出房產證、身份證、結婚證、配偶授權書……厚厚一疊。
領導看了看，又看向張強：“買受人身份證。”
張強懵懵地把身份證遞過去。
接下來的流程快得讓張偉都有點驚訝。房東和那個領匯出去了一趟，大約一個小時後就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堆票據。
“張先生，去一樓交稅，交完就可以等新證了。”房東說。
張偉領著張強下樓，在窗**了契稅、個稅等各種費用，加起來二十多萬。工作人員收了材料，給了張強一張回執：“七個工作日後取新證。”
整個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
回到停車場，張偉看著房東：“您就不怕我最後不給錢，您就把戶過了？”
房東笑了笑：“我看人準。您不像賴賬的人。真要賴，我也能把手續撤回來。”
張偉也笑了。他掏出手機：“賬號給我，現在轉錢。”
三分鐘後，轉賬成功。房東手機收到到賬提醒，看了一眼，點點頭：“錢收到了。合作愉快。”
他從車裡又拿出一個檔案袋：“房子裡的我個人東西我都清空了，剩下的您看看能用就用，不能用就處理。這是房門鑰匙，密碼鎖的說明書在裡麵。車庫遙控和備用鑰匙在進門鞋櫃第一個抽屜。前後院的門鑰匙也在那兒。”
他把檔案袋遞給張偉，握了握手：“那……我就走了。房子交給您了。”
看著Q7駛遠，張強才終於回過神來：“哥……這……這就買了？三百三十萬？你哪來這麼多錢？！”
張偉看著弟弟，神色認真：“小強，錢怎麼來的，你別問。你隻需要知道，哥沒幹違法的事，每一分錢都來得光明正大。隻是說出來，怕你們一時接受不了。”
張強看著哥哥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終重重地點頭：“哥，我信你。”
“這房子，”張偉攬著弟弟的肩膀，“你和爸媽搬過來住。你們小兩口住二樓，讓爸媽住一樓，平時也能幫著帶妞妞。你們現在那兩套房，租出去，每個月收點租金，加上超市的收入，日子就好過了。”
“那你呢？哥你不住？”
“我在北京有工作，有住處。”張偉說，“記住哥的話：我不在的時候，把爸媽照顧好。有什麼困難，缺錢了，隨時給哥打電話。”
張強眼眶紅了，用力點頭：“哥，你放心。”
兄弟倆打了輛車回家。路上，張強一直看著窗外，時不時轉頭看看哥哥，眼神裡有疑惑，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信任和依賴。
張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心裡那塊關於“家”的大石頭，終於穩穩地落下了。
在北京，他有古董店，有事業。
在1960年，他即將有工作，有未來。
而在這裡，在老家，他有家人，有根。
三個支點，穩穩地撐起了他跨越時空的人生。
車子駛入熟悉的小區，陽光正好。
張偉睜開眼，看著越來越近的父母家那棟樓，嘴角微微揚起。
該吃午飯了。晚上，還要去弟弟家吃飯。
家的味道，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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