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張偉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聽著窗外隱約的雞鳴聲,腦子裡已經把今天要做的事過了一遍:去大隊開推薦信,去公社開推薦信,然後進城找王處長。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身旁的父親翻了個身,發出輕微的鼾聲。張偉輕手輕腳地起身,穿好衣服下炕。
王桂香已經在廚房忙活了。竈火映著她的臉,溫暖而疲憊。看見兒子起來,她小聲問:“這麼早?”
“嗯,今天事多。”張偉舀水洗臉,“得早點去。”
早飯是玉米麵糊糊,就著鹹菜疙瘩。張偉匆匆吃完。“媽,我走了。”
“路上小心。”
出了院門,天剛矇矇亮。村裡的土路還沒什麼人,隻有幾戶早起的人家煙囪冒著青煙。張偉從空間裡取出兩條大前門香煙——藍色軟包,整整齊齊。
他把煙揣進懷裡,往大隊部走。
大隊部的門已經開了。張偉進去時,大隊長和書記都在。大隊長正整理檔案,書記在泡茶。兩人看見張偉進來,都擡起頭。
“大隊長,書記。”張偉走過去,從懷裡掏出煙,一人一條遞過去,“有點事想麻煩兩位領導。”
大隊長接過煙,掂了掂,臉上露出笑容:“大偉啊,工作的事兒……成了?”
“有眉目了。”張偉也笑,“需要大隊開個推薦信,證明我是勞動積極分子。”
書記放下茶杯,接過煙,看了看:“行啊小子,有出息。鐵路公安?那可是好單位。”
“還得靠兩位領導幫忙。”張偉態度恭敬。
“這忙得幫。”書記爽快地說,拉開抽屜取出信紙和鋼筆,“我給你寫。寫完了你去公社,找鄭書記——我一會兒給他打個電話,讓他也給你準備好。”
“謝謝書記!”張偉心裡一鬆。
書記擰開鋼筆帽,想了想,開始寫。筆尖在信紙上沙沙作響:
“茲證明我大隊社員張偉同誌,政治立場堅定,勞動積極肯幹,遵紀守法,團結同誌,係我大隊優秀青年、勞動積極分子。特此推薦。”
落款,簽名,蓋公章。一氣嗬成。
“拿好。”書記把信紙遞過來,“去了公社直接找鄭書記,他辦公室在三樓最裡頭。”
張偉雙手接過,仔細摺好,揣進貼身的內兜:“謝謝書記,謝謝大隊長。”
“去吧,好好乾。”大隊長拍拍他肩膀,“給咱村爭光。”
從大隊部出來,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村路上,照得路麵泛著暖光。張偉沒回家,直接往小樹林去。
到了樹林,他取出自行車。今天沒換中山裝——穿得太正式去公社反而不合適。他就穿著平常的粗布衣裳,蹬上車往公社去。
土路顛簸,但他的心情卻異常輕快。推薦信拿到了,最關鍵的一步完成了。
騎到公社附近時,他放慢速度,找了個僻靜處,從空間裡取出一小布袋——裡麵裝了兩包茶葉(一包龍井一包茉莉花),還有條大前門。這是他給公社鄭書記準備的。
公社辦公地在一條街的盡頭,是個三層的小樓,紅磚牆麵,木框窗戶。門口有個傳達室,裡麵坐著個看門的老同誌。
“同誌,我找鄭書記。”張偉停好車,上前說。
“哪個單位的?”
“紅星大隊的,大隊書記讓我來的。”
老同誌看了看他,點點頭:“進去吧,三樓最裡頭。”
張偉把自行車鎖在樓前的車棚裡,拎著小布袋上了樓。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吱呀作響。三樓走廊很安靜,隻有盡頭那間辦公室門開著條縫。
他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裡麵傳來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張偉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個檔案櫃,牆上掛著地圖和**像。桌後坐著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正在看檔案。
“鄭書記好,我是紅星大隊的張偉。”張偉微微躬身,“我們書記讓我來找您。”
鄭書記擡起頭,打量了他一下,臉上露出笑容:“哦,張偉啊。你們書記剛給我打過電話。”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信紙,“推薦信我已經寫好了,你看看。”
張偉接過信紙。內容和大隊的差不多,但措辭更正式,落款是公社黨委,蓋著公社的公章。
“謝謝鄭書記。”他把信仔細摺好,和大隊那封放在一起,然後把手裡的布袋輕輕放在桌上,“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鄭書記看了眼布袋,擺擺手:“拿回去拿回去,為群眾辦事是應該的。”
“就一點茶葉不值錢。”張偉堅持,“您要是不收,我心裡過意不去。”
推讓了兩回,鄭書記終於收下了。他站起身,走到張偉麵前,拍了拍他肩膀:“小夥子,去了鐵路係統好好乾。那是國家重要部門,前途光明。”
“我一定努力,不給公社丟臉。”
“好,有這誌氣就好。”鄭書記把他送到門口,“以後有事,隨時來找我。”
“謝謝鄭書記。”
走出辦公樓,張偉長長舒了口氣。兩封推薦信都到手了,蓋著公章,簽著名,沉甸甸地揣在懷裡。
他推著自行車出了公社大院,沒急著走,而是先去了供銷社附近。果然,那個票販子還蹲在老地方,看見張偉過來,眼睛一亮,趕緊站起來。
“同誌,又來啦?”票販子湊過來,壓低聲音,“是不是又有紅糖?”
張偉笑了:“哪有那麼多好事。我買點票。”
“要什麼?”
“甲級煙票三十張,乙級煙票五十張。甲級酒票十張,乙級酒票二十張。”
票販子眼睛轉了轉,快速心算:“甲級煙票八毛一張,三十張二十四塊。乙級四毛,五十張二十塊。甲級酒票兩塊一張,十張二十塊。乙級酒票一塊,二十張二十塊。總共……八十四塊最近漲價了。”
張偉掏出錢,數了八十四塊遞過去,今天心情好,沒跟他計較。票販子接過錢,蘸著唾沫數了兩遍,滿意地揣好,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按數點出票證。
交易完成,張偉沒多留,直接進了供銷社。
櫃檯裡,香煙白酒整齊陳列。他把票遞過去:“三條中華,五條大前門。十瓶茅台,十瓶二鍋頭,十瓶蓮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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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接過票看了看,又擡頭打量張偉——一次買這麼多高檔煙酒,少見。但她沒多問,轉身取貨。
煙一條條、酒一瓶瓶擺在櫃檯上。張偉付了錢——煙酒加起來小三百塊,但他眼都沒眨。用網兜分裝好,拎著出了供銷社。
在街上找了個沒人的角落,他把煙酒和自行車收進空間。然後往汽車站走去。
到車站時,正好有輛往京城方向的車要發。他買了票擠上車。
車開動了。還是那條顛簸的路,還是那輛破舊的車,但張偉的心情和來時完全不一樣。他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村莊,手不自覺地摸了摸懷裡那兩封推薦信。
硬硬的,實實在在的。
到京城時,已經中午了。張偉在車站附近找了個國營飯店,要了碗打滷麵,匆匆吃完。然後取出自行車,騎上往王處長家去。
路上,他在僻靜處停下,從空間裡取出兩塊牛肉——每塊都有兩斤重,肥瘦相間,用油紙包得嚴實。又裝了一網兜,掛在車把上。
王處長家住的那棟筒子樓很安靜,樓裡沒什麼人。張偉拎著網兜上到三樓,敲了敲門。
門開了,是王處長本人。他穿著白襯衣藍褲子,戴著眼鏡,手裡還拿著報紙。看見張偉,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小張啊,進來進來。”
“王叔叔好。”張偉進門,把網兜遞過去,“託人弄了兩塊牛肉,給您和阿姨嘗嘗。”
王處長接過網兜,掀開油紙一角看了看,眼睛一亮:“喲,這牛肉不錯。”他拎著往廚房走,聲音裡帶著笑意,“你阿姨正愁今天買不著好肉呢。”
王阿姨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看見張偉也很熱情:“小張來了?留下吃飯吧,阿姨包餃子。”
“不了不了,阿姨您忙,我坐會兒就走。”張偉忙說。
王處長從廚房出來,在沙發上坐下。張偉從懷裡掏出那兩封推薦信,還有戶口本,雙手遞過去:“王叔叔,手續都辦齊了。”
王處長接過,先看大隊的推薦信,再看公社的,看得仔細。看完,他點點頭,把戶口本還給張偉:“材料齊了。你回去等通知吧,最多三五天,培訓的通知就會下來。”
“謝謝王叔叔。”張偉站起來,“那我就不打擾了。”
“急什麼,喝杯茶再走。”王處長示意他坐下,自己起身泡茶,“培訓在鐵路公安學校,管吃住,一個月。結業後分到乘警隊,實習期有師傅帶。這些你都清楚吧?”
“清楚。”
“嗯。”王處長把茶杯推過來,“去了好好學。鐵路公安工作特殊,既要維護治安,又要服務群眾。你年輕,有文化,好好乾,有前途。”
“我一定努力。”
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閑話,張偉起身告辭。王處長把他送到門口:“通知下來我讓建軍他媽告訴你。你準備準備,換洗衣服、洗漱用品帶齊。”
“好。”
下了樓,推著自行車走出家屬院,張偉站在路邊,深深吸了口氣。
秋日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邊的梧桐樹葉開始泛黃,風一吹,嘩嘩作響。街上行人匆匆,自行車鈴聲叮噹,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張偉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騎上車,慢慢往城外方向去。車輪碾過石闆路,發出規律的“咯咯”聲。路過信託商店時,他看了一眼;路過供銷社時,他又看了一眼。這些他曾經需要小心翼翼接觸的地方,現在似乎……親切了些。
不是因為工作要落實了——雖然這也是原因之一。更因為,他開始真正地“進入”這個世界。不再是旁觀者,不再是過客,而是即將成為這個龐大係統裡的一顆螺絲釘。
鐵路公安。乘警。跟著火車跑遍全國。
這個身份,將給他開啟一扇全新的大門。不僅是穩定的收入和合法的身份,更是一個可以合理穿梭於各地、接觸各色人等的平台。
他可以借著出差的由頭,從各地收集老物件——那些在1960年不值錢、但在2025年能賣錢的東西。他可以建立自己的人脈網路——列車員、餐車主任、各地車站的工作人員……這些都是資源。
更重要的是,有了這個身份,他改善家裡生活條件,就有了合理的解釋。工資、補助、出差帶回來的東西……一切都能說得通。
騎出城,上了土路。秋風吹在臉上,帶著田野的清香。張偉蹬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輕快。
回到村附近時,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在小樹林換回粗布衣裳,收起自行車,步行回家。
推開院門,王桂香正在餵雞。看見他回來,手裡舀雞食的瓢頓了頓:“咋樣?”
“都辦妥了。”張偉說,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笑容,“等通知,三五天。”
王桂香手裡的瓢“咣當”一聲掉在地上。她盯著兒子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突然轉過身去,肩膀微微抖動。
張偉走過去,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媽,沒事了,都好了。”
王桂香轉回身,眼睛紅紅的,但臉上是笑著的:“好……好……我兒子有出息了……”
晚飯時,張偉把事情簡單說了。張建國沉默地聽完,隻說了一句:“去了好好乾,別給家裡丟人。”
幾個妹妹聽得似懂非懂,但知道哥哥要有工作了,都很高興。秀英眼睛亮晶晶的:“哥,那你以後是不是就能穿製服了?”
“嗯,公安製服。”
“真威風!”秀蘭說。
“哥,你以後能坐火車嗎?”秀娟問。
“能,天天坐。”
“火車是什麼樣的?”最小的秀苗仰著小臉問。
張偉摸摸她的頭:“等哥工作了,帶你們去看。”
一家人圍著桌子,煤油燈的光暖暖地照著每一張臉。雖然飯還是玉米麪窩頭,菜還是鹹菜白菜,但氣氛不一樣了。有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東西,在這個破舊的堂屋裡悄悄生長。
晚上躺在炕上,張偉睜著眼睛。
窗外,星星很亮。遠處傳來隱約的狗吠聲,更顯得夜靜。
他想起2025年那個古董店。樓上樓下三百五十平米,貨架齊全,保險櫃完好。等他去鐵路公安學校培訓完,正式上崗,就可以開始往那個店裡鋪貨了。
從1960年收來的舊書、老報紙、普通玉器、民窯瓷器……一件件擺上去。定價不用太高,薄利多銷。反正成本幾乎為零。
慢慢的,那個店會成為他在2025年的穩定收入來源。合法的,可持續的。
而在這邊,他會成為一個鐵路公安,一個乘警,一個跟著火車跑遍全國的年輕人。用這個身份,他可以為家人謀福利,可以建立人脈,可以收集更多物資。
兩個世界,兩條路,開始交匯。
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揚起。
三五天。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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