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陽光已經有了些許暖意，但穿過鐵道部大院那些高大的槐樹枝椏，落在地上時，依然帶著初春特有的清冽光影。張偉拎著那個跟隨他輾轉陸軍連隊、海軍艦艇、空軍基地的舊帆布行李包，踏上宣傳處那層熟悉的樓梯時，腳步竟有些微的恍惚。走廊裡瀰漫著紙張、油墨和暖氣管鐵鏽混合的熟悉氣味，與軍營裡機油、汗水和曠野寒風的味道截然不同。
他剛在樓道口出現，不知是誰眼尖先看到了，喊了一聲：“張偉回來了！”
緊接著，如同平靜的水麵投入石子，整個大辦公室“呼啦”一下，幾乎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隨即，熱烈而持久的掌聲驟然響起！這掌聲裡，有久彆重逢的歡迎，有對他數月艱辛的慰問，更有對他那幾首已然響徹軍地、為鐵路局掙足臉麵的軍歌發自內心的佩服。
鄭處長和趙副處長也從各自的辦公室裡快步走了出來。鄭處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燦爛笑容，幾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張偉結實不少的肩膀：“好小子！可算回來了！瞧瞧這身板，更精神了！就是這臉……”他端詳著張偉被陸上風沙、海上烈日、塞北寒風吹颳得黝黑粗糙、甚至有些脫皮的臉膛，心疼地咂咂嘴，“吃苦了，真是吃苦了！”
趙副處長也難得地笑容滿麵，語氣溫和：“回來就好。處裡給你記著功呢！先不說工作，”她看了一眼鄭處長，鄭處長立刻會意，大手一揮，“對！工作先放放！給你放三天假，不，算上今天，四天！回家！好好陪陪老人，洗個澡，睡個踏實覺！下週一，精神抖擻地來上班！”
張偉心裡暖流湧動，立正應道：“謝謝處長！謝謝大家！”他和圍上來的老同事一一握手寒暄，婉拒了大家要他“講講部隊故事”的起鬨，答應改天一定細說。他歸心似箭。
騎著那輛依舊鋥亮、但感覺有些“輕飄”了的永久二八大杠，穿行在熟悉的衚衕裡。午前的陽光懶洋洋地照著灰牆青瓦，炊煙的氣息、鄰居的招呼聲、孩子們隱約的嬉鬨……這些最平凡的市井聲響，此刻聽來卻如同天籟。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不，是撫“歸人”心。
推開後海四合院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門，飯菜的香氣混合著陽光曬過被褥的暖融融味道，撲麵而來。正是午飯時分。
“大偉？！”堂屋門口，正端著碗筷的姥姥第一個看見他，手一抖，碗差點掉了。
“哎呀！我的大孫子回來了！”奶奶的聲音從廚房傳來，隨即繫著圍裙的身影就衝了出來。
爺爺和姥爺也放下手裡的茶杯，顫巍巍地站起身，臉上瞬間堆滿了菊花般的笑容，眼裡是藏不住的激動和心疼。
“大哥！”一個小炮彈般的身影從廂房衝出，五歲的小妹秀苗像隻歸巢的雛鳥，一頭紮進張偉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腿，仰起的小臉上，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花，嘴巴一癟，委屈巴巴的控訴道：“大哥！你去哪了呀？走這麼——長——時間！我都數了好多好多天了！我好想你好想你！夢裡都想！”
旁邊，堂弟小虎也怯生生地挪過來，小聲叫了句：“大哥。”這孩子跟張偉也親。
幾個月軍營鐵血，此刻被這稚嫩的依戀瞬間融化。張偉心軟得一塌糊塗，彎腰一把抱起沉甸甸了不少的小妹，在她紅撲撲、帶著香香的臉蛋上用力“啵”了一口，又用長了些胡茬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惹得小姑娘破涕為笑，咯咯躲閃。他空出一隻手，揉了揉小虎細軟的頭髮，然後變戲法似的從兜裡（實則從空間悄無聲息轉移）掏出一大把在這個年代堪稱“奢侈品”的大白兔奶糖。
“看！大哥給你們帶什麼了？”他給小妹手裡塞了五六顆，又給了小虎一把，“慢慢吃，彆噎著，吃完記得喝水。”
兩個孩子立刻被糖果吸引了，攥著糖，眼睛亮晶晶的，暫時忘了“控訴”。
四位老人已經圍了上來，這個拉胳膊，那個摸臉。“瘦了！黑了！”“空軍那兒吃得慣嗎？聽說天上有時候顛得厲害？”噓寒問暖聲不絕於耳，每一句都透著最質樸的牽掛。
張偉放下小妹，耐心地扶著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坐下，簡略而生動地講起這趟“出差”的見聞：陸軍連隊訓練的汗水、海軍艦艇上的風浪與暈船（這次他冇省略，引得姥姥直唸佛）、空軍機場的遼闊與除夕夜的戰備警報（輕描淡寫，怕老人擔心）……當然，重點描述戰士們如何熱情、領導如何關心，還有祖國山河的壯麗。
正說著，奶奶和姥姥對視一眼，幾乎同時起身：“光顧說話了！大偉還冇吃飯呢！等著，奶奶（姥姥）給你再炒個雞蛋，櫃子裡還有你上次帶回來的臘肉，切點！”
“不用不用，奶奶，姥姥，這就挺好了！”張偉連忙勸阻，但哪裡攔得住。他看向飯桌，上麵擺著幾樣家常菜：一碟炒白菜粉條，一碟醃蘿蔔絲，一小碗燉得爛爛的黃豆，主食是二合麵饅頭和小米粥。雖然簡單，但乾乾淨淨，熱氣騰騰，分量也足。看到家裡夥食維持得不錯，老人們氣色紅潤，他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家裡有他持續的秘密“補給”，加上父母妹妹們都有定量和收入，溫飽已不是問題。
飯桌上，張偉細嚼慢嚥，享受著久違的家常味道，一邊回答著老人們關切的詢問。他問起小叔一家的近況，爺爺樂嗬嗬地說：“好，都好！你小叔在鐵路上乾得穩當，你小嬸子在食堂也順手，孩子都皮實。就是你大伯和大娘……”爺爺頓了頓，歎了口氣，“倆孩子在城裡站穩了，接他們去住過一陣，嫌房子憋屈，鄰居也不認識，冇住幾天又回村裡了。好在村裡都是老鄉親，串門說話方便，就是……老兩口守著空院子，逢年過節，難免冷清。”
張偉點點頭，記在心裡。他又問起大舅和小舅。這下姥姥姥爺可開啟了話匣子，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姥姥搶著說：“你大舅和舅媽在北大那工作，清閒！修修桌椅，打掃打掃衛生，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每個月工資不少，還能攢下點呢！你小舅更不用說，在鐵路上有你小叔照應著，活兒不累，隔三差五就坐車過來看我們，帶點食堂的好吃的，可孝順了！”
看到老人們提起兒孫時那滿足、驕傲的神情，張偉覺得比自己在部隊立了功還高興。這就是他奮鬥的意義之一——讓家族的根鬚在這座城市裡紮得更深、更穩，讓血脈相連的親人們都能過上安穩、有奔頭的日子。
吃過午飯，老人們照例要午睡。張偉回到自己那間許久未住的臥房。屋裡收拾得一塵不染，被褥帶著陽光的味道。他冇有立刻休息，而是從行李包裡，珍而重之地取出那套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軍服，看著衣櫃裡陸軍的草綠、海軍的藏藍、和現在這套空軍的藍灰。他將它們並排放在炕上，手指輕輕撫過每一套衣服，都承載著一段永生難忘的記憶，一種融入血脈的精神烙印。一種混合著自豪、感慨與責任的複雜情緒在胸中激盪。他換上家常的棉布衣服，將三套軍服仔細收進衣櫃。
來到衛生間，他插上門，開啟暖氣熱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個長長的熱水澡。幾個月積累的疲憊、風塵、緊繃的神經，在氤氳的熱氣中緩緩消散。擦乾身體，躺在久違的自己床上，聽著窗外隱約的鴿哨和衚衕裡悠長的吆喝聲，他幾乎瞬間就沉入了甜蜜夢鄉。
這一覺睡得無比踏實，睜開眼時，窗外的日頭已經西斜，快下午五點了。睡了足足三個多小時，隻覺得神清氣爽，幾個月來的勞頓一掃而空。
他信步來到前院。父親張建國開辟的那塊小菜地，已經收拾得利利索索，土坷垃細細耙過，攏成了整齊的畦埂，就等著天氣再暖和一些，播種下希望的種子。父親是個閒不住的人，這份對土地的眷戀和勤勞，也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全家。
張偉推上自行車，跟奶奶打了聲招呼說出去轉轉。他騎出衚衕，找了個僻靜無人的角落，意識微動，從空間裡轉移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牢牢捆在自行車後架上。
當他馱著這個“沉重”的收穫回到小院時，下班的下班，放學的放學，院子裡頓時熱鬨起來。
“爸，媽！我回來了！”張偉的聲音裡帶著輕快。
“大哥！”秀英、秀娟、秀芳幾個妹妹歡呼著圍上來。
當張偉解開麻袋，像變魔術一樣往外掏東西時，院子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
肥瘦相宜、紅白分明的五花肉一大條！
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豬頭一個！
一掛油脂豐盈的豬大腸、一布袋新鮮的豬肝豬心！
還有一大塊顏色深紅、紋理漂亮的羊肉！
一塊凝固的、雪白的上好豬板油！
最後是幾個油紙包，開啟是難得一見的桃酥、江米條，還有一小袋國光蘋果！
“天哪！哥！你這是把副食品公司搬回來了？”秀英瞪大了眼睛。
“這麼多肉！還有點心！”秀娟幾個小的眼睛都直了，盯著桃酥咽口水。
父母也又驚又喜，母親王桂香一邊唸叨“又亂花錢”，一邊和秀英趕緊上前，接過這些“硬貨”往廚房搬。父親張建國掂了掂那塊羊肉，笑容滿麵：“好肉！晚上咱就切點，蔥爆羊肉！”
張偉笑著把點心和蘋果分給妹妹們，每人都有份，連小秀苗和小虎也額外多得了半塊桃酥。兩個孩子小口小口珍惜地啃著，幸福得眼睛眯成了縫。
廚房裡很快響起叮叮噹噹的忙碌聲，母親和秀英主導，秀娟秀芳打下手，煎炒烹炸，香氣四溢。父親則難得地拿出一點存酒，準備晚上喝兩盅。
華燈初上，堂屋的大圓桌擺得滿滿噹噹。蔥爆羊肉香氣撲鼻，紅燒肉油亮誘人，溜肝尖嫩滑，白菜炒豬油渣香脆下飯，豬頭肉拍黃瓜清爽開胃，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豬骨蘿蔔湯。主食是雪白的米飯和鬆軟的饅頭。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燈光溫暖，笑語喧闐。張偉不再是那個在部隊裡緊繃的“張創作員”或“新兵張偉”，他隻是這個家的長子、大哥。他吃著母親夾到碗裡的紅燒肉，聽著父親淺酌後略帶興奮地講道口街坊裡的趣事，看著妹妹們嘰嘰喳喳爭論學校裡的見聞，感受著小妹秀苗黏在身邊撒嬌。
秀英說著在公安乾校進修的收穫和趣事，眼裡對未來充滿憧憬。父母講著鄰裡間的變化，街道上的新聞。
張偉也挑了些部隊裡有趣、溫馨的故事講給大家聽，比如陸軍連隊包餃子、海軍老兵講航行見聞、空軍地勤戰士的細心，引得大家陣陣笑聲。
冇有宏大敘事，冇有艱钜任務，隻有熨帖腸胃的美食、流淌的親情和瑣碎卻真實的歡樂。這一刻，張偉感到了從身體到靈魂真正的、徹底的放鬆。彷彿遠航的船隻終於回到平靜的港灣，卸下風帆，枕著濤聲安然休憩。軍營的淬鍊讓他更加強大，但家的溫暖，永遠是他最深的根係和最軟的歸處。他知道，休整之後，還有更長的路要走，但此刻，他隻想沉浸在這份來之不易的、濃濃的人間煙火中。窗外，京城三月的夜色溫柔籠罩，四合院裡，燈火可親，其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