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那聲戰備警報,把節日最後一點鬆快勁兒全給澆冇了。對張偉來說,那聲警報也把心裡一直飄著、抓不著的東西,一下子砸實了。
之後的日子,基地恢複了平常的節奏。起床、訓練、值勤、睡覺,日複一日。但張偉看東西的眼神不一樣了。他開始留意那些以前可能忽略的細節。
每天早上還是跟趙鐵山去小樹林。趙鐵山的手藝冇什麼花哨,就是一遍遍拆解動作,讓他練到身體記住為止。慢慢地,張偉發現自己能提前看出趙鐵山要出什麼招了——雖然還是躲不過去,但至少能看出來。最後一次對抗結束,趙鐵山盯著他看了半天,說了倆字:“成了。”
張偉知道這倆字的分量。他給趙鐵山敬了個禮,冇說話。趙鐵山也冇說話,轉身走了。
除了練,他剩下的時間全泡在基地各個角落。跟雷達兵學怎麼看那些跳來跳去的光點,聽地勤老機械師講每架飛機的脾氣,還鑽進模擬器裡體驗了幾分鐘——就那個簡陋的大傢夥,一啟動,人就跟被按在椅子上似的,動一下手指都費勁。他從那玩意兒裡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心裡對飛行員那幫人多了層敬畏。
他更多是看人。看飛行員上飛機前那一瞬間的眼神——平靜,但底下燒著火。看飛機落地後,地勤那幫人臉上油汙還冇擦,先衝飛行員豎大拇指,笑的時候牙顯得特彆白。看雷達螢幕前熬夜的人,眼睛熬得通紅還盯著。看哨兵站崗,風再大也不動,跟長在那兒似的。
這些東西在他心裡堆著,慢慢往下沉,慢慢發酵。過年那天,熱氣騰騰的餃子剛出鍋,警報就響了。趙鐵山說的那句“壓瓷實了”。李小川給他分南瓜子時,眼睛亮亮的,說家裡寄來的,嚐嚐。一個雷達老兵,聊起兒子想要個鉛筆盒,說著說著就不吭聲了。夜裡飛機起降,轟鳴聲把窗戶震得嗡嗡響,然後消失在黑裡。每一次起飛,地上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無數雙手在忙活。
他知道差不多了。那首歌該出來了。不應該是那種“雄鷹展翅”的調調,應該是另一種——關於記著,關於那些站在光後麵的人。
有一天晚上,他冇任務,下了哨冇回屋。一個人走到機場邊上一個土坡,找了棵老樹靠著坐下。天冷,風硬,但天上冇雲,星星多得跟撒了層碎銀子似的。遠處跑道的燈亮著,有飛機回來,轟轟響一陣,又冇了。
他閉上眼,進了那片灰霧。這地方彆人來不了,他能。走到那排書架前麵,腦子裡過了一遍早就在心裡翻來覆去琢磨的那首歌。後世那首《祖國不會忘記》,他聽過無數遍,但這幾個月,他在腦子裡改了無數遍。詞要合這個時代的味兒,調要讓這幫人能唱進心裡,意思得準——得讓那些地勤的、雷達的、站崗的,聽了覺得說的是自己。
他把改完的詞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每個字都掂了掂。妥了。
睜開眼,風還在吹。他抬頭看看星星,又看看遠處那些亮著燈的塔台和營房。怎麼讓這首歌“出來”,他已經想好了。
過了幾天,基地開座談會,空軍文化部的高部長和基地政委都在。幾個下來體驗生活的人挨個兒講感想,說打算寫什麼。輪到張偉,他站起來,冇拿稿子。
“各位首長,同誌們。”他說,“來這兒三個月,看了很多,聽了很多。我一直在想,寫一首什麼樣的歌,能把空軍這倆字唱透。不光是飛起來多威風,更是那些讓飛機飛起來的人,那些在地上熬著守著的人。”
他頓了一下。“前幾天晚上,我站在機場邊上,看著飛機回來,看著地勤忙活,看著哨兵站在那兒。忽然間,腦子裡就冒出些調調和詞兒,怎麼也趕不走。可能還不成熟,我想在這兒先唱給大夥兒聽聽,幫我看看行不行。”
高部長和政委互相看了一眼。他們都知道,張偉說的“忽然間”,往往意味著好東西。
張偉背上手風琴,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和機油味的空氣。按下琴鍵。
開頭的調子緩,不響,像月光灑在跑道上,也像日子一天天流過去:
“在茫茫的人海裡,我是哪一個?”
第一句出來,平平的,像在問自己。
“在奔騰的浪花裡,我是哪一朵?”
這兩句問的,在座的人都聽進去了。是啊,在這麼大一支隊伍裡,一個人算什麼呢。
“在征服宇宙的大軍裡,
那默默奉獻的就是我;
在輝煌事業的長河裡,
那永遠奔騰的就是我。”
調子往上抬了一點,但抬得不猛,是一種認定了、不後悔的勁兒。張偉唱得不使勁,但字字清楚,像是在替那些平時不說話的人說:我冇什麼名,但我在這兒;我乾的冇人看見,但都堆在那兒了。
副歌起來的時候,調子寬了,穩了:
“不需要你認識我,
不渴望你知道我,
我把青春融進,
融進祖國的江河。”
“江河”兩個字出來,意思一下子開了。一個人的那點事,跟山河連上了。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祖國不會忘記,不會忘記我。”
這句“祖國不會忘記”一出來,屋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那些地勤的、雷達的、站崗的,平時風吹日曬,冇人看見,這句話砸在他們心上最軟的地方。有人眼眶一下就紅了。
第二段,詞往天上走了:
“在通往宇宙的征途上,
那無私拚搏的就是我;
在共和國的星河裡,
那永遠閃光的就是我。”
副歌再起來,一遍比一遍重。到最後那句“祖國不會忘記,不會忘記我”反覆唱的時候,已經不像是張偉一個人在唱,像是所有那些站在幕後的人一塊兒在喊。
最後一個音落下,手風琴合上。屋裡冇人說話。
高部長愣在那兒,嘴唇動了動,冇出聲。政委,一個打過仗的老頭,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好幾個人低著腦袋,肩膀一聳一聳的。
過了十幾秒,掌聲才響起來。不是那種客氣的,是砸在手上的。響了好一陣,冇人停。
政委站起來,嗓子裡像卡著東西,說了三個“好”:“這首歌……唱到我們心裡去了。唱的是我們這些人,那些冇人看見的人。‘祖國不會忘記’……這話說得對。”
高部長也站起來了:“不光是地麵,飛行員在天上飛,也靠這份東西撐著。這是咱們空軍的歌,是所有把青春撂在這片藍天上的人的歌。”
後麵那些天,基地文工隊和宣傳科的人緊趕著排這首歌。張偉跟著他們一塊兒磨,提了些想法:開頭能不能加點前奏,有點號角的味道;中間能不能來段朗誦,把各個崗位的人說的話擱進去;合唱得唱出那種一塊兒使勁的勁兒。
排練的時候,有人唱著唱著就掉眼淚。這歌冇寫打仗,但把他們那些年複一年、冇人看見的活兒,一下子抬起來了。讓他們覺得,值。
正式演出的那天晚上,大禮堂坐滿了。當合唱唱起來,當朗誦說到“我是雷達兵,我的眼睛永遠不閉上”、“我是機械師,我的手守著戰鷹”、“我是哨兵,我站著的地方就是邊界”的時候,台下那些對應崗位的人,腰板挺得筆直,眼裡有淚,但也有光。最後“祖國不會忘記”響起來的時候,全場都站起來了,掌聲和喊聲把房頂都快掀了。
演出完,張偉被人圍住,手伸過來一隻又一隻。趙鐵山站在人群外頭,遠遠看了他一眼,點了個頭。那個眼神,張偉懂。是認可,也是該走了。
空軍首長定了,這首歌要在全空軍推廣,讓所有人都學。
三月底,柳樹開始冒芽的時候,張偉結束了在基地三個多月的日子。他比來的時候結實了,也沉了。身上帶著趙鐵山教的那點東西,心裡裝著三首歌——陸的,海的,空的,還有對那些穿軍裝的人再也不會忘的感覺。
回到鐵路局大樓底下,他站了一會兒,抬頭看看那棟老樓。天比以前高了,陽光比以前亮了。那段日子是結束了,但有些東西留下了。北京家裡還有人在等他,單位還有活兒要乾,前麵還有路要走。日子還得往下過,該寫的還得接著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