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公安處領導們那場賓主儘歡的餞行宴,像一場溫暖而有力的助推,把張偉穩穩地送入了人生新軌道。宴席散場時,處長那句“這裡永遠是你孃家”的話,帶著酒意,更帶著真情,讓張偉心裡那點對未知環境的忐忑,被熨帖了大半。他知道,這不是空話,公安處這兩年紮下的根,就是他最硬的底氣。
之後兩天,交接工作利利索索。跟科裡陳國棟、李前進、王秀娟、劉慧——告彆,大夥兒是真捨不得,王秀娟還偷偷塞給他一包自己炒的南瓜子,讓他“想家了就來”。去乘警隊轉了一圈,那幫老兄弟更是起鬨,說他這是“鳥槍換炮,一步登天”,讓他彆忘了“孃家人”。張偉笑著應承,心裡卻清楚,這一步跨出去,風景和規則,可能都大不一樣了。
報到這天,張偉起了個大早。特意換上了那套最新、最筆挺的深藍色鐵路製服,連風紀扣都係得一絲不苟。對著鏡子,他仔細正了正帽子。鏡中人眼神沉穩,比起一年多前那個麵黃肌瘦的農村青年,已然脫胎換骨。他拿起郝處長臨彆贈送的那個嶄新牛皮公文包,觸手堅實,預示著一段新的征程。
鐵路局機關大樓,氣象果然不同。樓更高,走廊更寬敞肅靜,來往的人也更多,步履匆匆間透著一種區彆於基層單位的“機關氣”。按照指引,他來到政治部宣傳處所在的樓層。
敲開處長辦公室的門,鄭處長——那位之前隻聞其名、通過一次電話的“伯樂”,正伏案寫著什麼。他約莫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戴著金絲邊眼鏡,麵容清臒,有一種知識分子的儒雅,但鏡片後的目光掃過來時,卻帶著洞悉的銳利。
“鄭處長,您好!我是張偉,前來報到。”張偉立正,聲音清晰。
“哦,小張來啦!坐,快坐!”鄭處長放下筆,臉上綻開熱情的笑容,起身從辦公桌後繞出來,親自給張偉倒了杯水。這待遇讓張偉有些受寵若驚。“早就盼著你來了!你那篇文章,我反覆看了好幾遍,寫得好啊,抓住了關鍵,也說出了很多同誌心裡的話。咱們宣傳處,就需要你這樣有思想、有銳氣的筆桿子!”
鄭處長說話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他簡單詢問了張偉交接是否順利,生活上有冇有困難,然後拿起內部電話:“小陳,你過來一下。”
不一會兒,一個約莫二十五六歲、戴著眼鏡、看起來十分精乾的年輕乾部快步走了進來。“處長。”
“小陳,這就是張偉同誌,新來的副科長。你帶他去辦一下手續,各處室都認認門。辦公室我已經讓行政科安排好了,就在走廊東頭那間向陽的小間。”鄭處長吩咐道,又轉向張偉,“這是陳向陽,我的聯絡員,也是處裡的筆桿子之一,以後工作上的事,你們多溝通。”
“張科長,您好!歡迎歡迎!”陳向陽笑容滿麵,主動伸出手,握手很有力。張偉連忙道:“陳乾事,您好,以後請多指教。”他注意到對方稱呼的是“張科長”,這是把他副科長的職位坐實了。
接下來的半天,張偉就像個剛入學的“插班生”,跟在陳向陽後麵,在機關大樓裡上下穿梭。人事科、組織科、行政科、財務科……一個個門牌進去,蓋章、簽字、登記、領文具、更換新的工作證。那本深紅色封皮、印著“鐵路局政治部宣傳處”的工作證拿到手裡時,沉甸甸的。
陳向陽是個很稱職的嚮導,不僅流程熟,嘴皮子也利索,一邊走一邊低聲給張偉介紹各處室的大致職能和主要負責人特點,偶爾穿插一兩句無傷大雅的機關趣聞,既幫張偉快速熟悉環境,也巧妙拉近了距離。張偉聽得認真,心裡默默記下。
最後,他們來到那間傳說中的“單間辦公室”。門開著,裡麵已經打掃過,窗明幾淨。大約十平米左右,靠窗擺著一張深色寫字檯,一把木椅,一個帶玻璃門的小書櫃,一個檔案櫃,陽光正好灑在桌麵上,亮堂堂的。
“張科長,這可是咱們處長特批的。”陳向陽帶著幾分羨慕的語氣笑道,“處長說,寫大文章需要安靜思考,擠在大辦公室容易分心。咱們處裡,除了幾位處長,有單獨辦公室的科長可不多。處長對您是寄予厚望啊!”
張偉心裡明白,這既是優待,也是壓力,更是將他稍稍“隔離”於普通同事視線之外的一種安排——一個空降的、年輕得過分、因一篇文章驟升的副科長,難免惹人注目甚至非議。單獨辦公,可以減少一些不必要的直接摩擦。
“感謝處長關心,也辛苦陳乾事了。”張偉誠懇地說。
手續辦完,陳向陽領著他回到宣傳處的大辦公室。這是一間比公安處宣傳科大得多的屋子,擺了十幾張辦公桌,此刻大部分都有人。看到陳向陽領著新麵孔進來,幾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張偉身上。好奇、審視、探究、友善、淡漠……各種情緒隱藏在那些麵孔之後。
“各位同誌,給大家介紹一下!”陳向陽提高聲音,“這位就是張偉同誌,咱們處新來的副科長,大家歡迎!”
掌聲響了起來,不算特彆熱烈,但足夠禮貌。張偉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各位前輩,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張偉,剛調來咱們宣傳處。我年輕,經驗不足,以後工作上還需要向大家多多學習,請大家不吝指教!”態度放得很低,毫無少年得誌的驕矜。
陳向陽接著給他介紹處裡的主要人員。副處長是一位姓趙的中年女同誌,麵容嚴肅,隻是對張偉點了點頭。下麵有三位老資曆的科長:負責理論教育的孫科長,頭髮花白,戴著厚眼鏡;負責新聞宣傳的吳科長,麵色紅潤,聲音洪亮;負責文藝出版的李科長,比較沉默,手裡還拿著一份稿子。此外還有七八位乾事,年紀從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
介紹到一位約莫四十歲、麵容和善的男乾事時,陳向陽特意多說了一句:“這是劉明遠劉乾事,是咱們處裡的老大哥,業務頂梁柱,姚振華姚副科長以前在處裡的時候,劉乾事就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張偉心中一動,立刻上前雙手握住劉明遠的手,用力搖了搖:“劉乾事,您好!姚副科長是我非常敬佩的前輩,在公安處時就常聽我們周科長提起他的風骨和文采。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以後一定要多向您請教!”這話說得情真意切,既表達了對姚副科長的敬意,也間接抬高了劉明遠。
劉明遠顯然有些意外,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手也回握了一下:“張科長客氣了。姚老身體不好,但他知道處裡來了你這樣的年輕俊才,一定也很高興。互相學習。”
這個開場,讓辦公室原本有些微妙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張偉能感覺到,至少劉明遠這一係的人,看他的眼神少了些審視。
中午,張偉冇有去機關食堂。他提前跟陳向陽打聽好了,帶著兩條“大前門”香菸和兩包水果糖,主動邀請了孫、吳、李三位科長以及劉明遠等幾位骨乾乾事,就在局大樓附近一家稍好的國營飯店“簡單吃點”。理由很充分:初來乍到,拜拜碼頭,熟悉一下。
飯桌上,張偉姿態擺得極正,隻傾聽,多請教,聊聊公安處的一些見聞(當然有所篩選),絕不誇耀自己那篇文章。幾杯酒下去,加上他刻意釋放的謙遜和尊重,氣氛漸漸活絡。孫科長話多了起來,感慨現在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吳科長則半開玩笑地說以後有重要報道任務可要找張科長支援;李科長也難得地說了幾句關於出版物審查的注意事項。劉明遠話不多,但偶爾點撥一兩句,都切中肯綮。
張偉心裡慢慢有了譜。這宣傳處,水確實比公安處深。鄭處長是旗幟,但下麵幾位科長各有山頭,老乾事們也有自己的資曆和能量。他這位空降的“副科長”,雖然有處長力挺,但要想真正站穩,開啟局麵,必須儘快拿出新的、過硬的東西,同時要巧妙平衡各方關係,不能急,也不能軟。
回到自己的小辦公室,關上門,外界的嘈雜被隔絕。張偉坐在嶄新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城市景色。這裡視野更高,看得更遠。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寫的每一個字,影響的可能不再隻是一個處,一個局,甚至會進入更高層麵的視野。筆下的分量,更重了。
他開啟新領的稿紙,擰開鋼筆。處裡目前還冇有給他分配具體分管領域,這既是自由度,也是考驗。他不能坐等,必須主動出擊。寫什麼呢?繼續高屋建瓴的理論文章?短時間內難以超越上一篇,且容易給人留下隻會“務虛”的印象。他需要一篇能展現他深入實際、發現問題、推動工作的“實”文章。
他想起了劉段長,想起了工務段那些常年與鋼軌路基打交道的工人,想起了“精簡”背景下基層的焦慮與堅守。或許,可以從這裡切入?寫一篇反映鐵路一線工人在困難條件下保障運輸安全、默默奉獻的群像通訊?既有高度,又接地氣,還能呼應之前關愛“褪色功勳”的主題,形成係列。
思路漸漸清晰。他提筆,在稿紙第一行寫下標題初稿:《鋼軌下的基石:記堅守在千裡鐵道線上的養路工人們》。
新的戰場已經鋪開,第一槍,必須打得穩,打得準,打得讓人無話可說。他深吸一口氣,沉浸到文字的構築中去。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將他伏案的剪影,清晰地投映在光潔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