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國營飯店的門,下午的陽光還挺晃眼。張偉跨上自行車,冇往城裡騎,反而蹬著車朝城外方向去了。風從耳邊過,帶著點土腥味,路兩邊的楊樹剛冒了點綠芽。
找了個前後都冇人的土路岔口,他四下瞅瞅,念頭一動,那輛東風大卡車就穩穩噹噹地出現在了空地上。他拉開車門跳上去,鑰匙一擰,發動機沉悶地響了起來。
車廂裡,他早就備好了“貨”:整整二十袋玉米麪,每袋一百斤,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擱著用油紙包好的二十斤豬肉和五十斤雪白的豬板油。這些都是他從空間裡直接挪出來的,給姥姥家的“硬貨”。
卡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著,揚起一路黃塵。等看見那個熟悉的小村輪廓時,天邊隻剩下一抹暗紅,家家戶戶的煙囪開始冒起炊煙。村子裡靜悄悄的。
卡車停在姥姥家那低矮的土坯院門口時,車燈的光柱驚動了院裡的人。小舅披著件舊棉襖,趿拉著鞋跑出來,眯著眼往駕駛室看。
“誰呀?這大卡車……”話冇說完,就看見張偉開門跳了下來。
“小舅,是我,大偉!”
“哎喲!大偉!你咋開這麼大個傢夥來了?快,快進屋!”小舅又驚又喜,趕緊上前,想幫他拿東西,又不知從何下手。
張偉鎖好車,跟著小舅進了堂屋。屋裡點著煤油燈,光線昏黃。姥姥姥爺正盤腿坐在炕上,看見他進來,兩張佈滿皺紋的臉立刻笑開了花。
“姥姥,姥爺!”張偉脫了鞋上炕,一屁股坐在姥姥旁邊,握住了老人粗糙乾瘦的手,“身體都好吧?吃飯香不香?”
“好,好著呢!”姥姥反手緊緊握住外孫的手,上下打量著,“就是惦記你,跑車累不累?吃飯可彆對付!”
“不累,吃得好著呢。”張偉笑道,轉頭看向姥爺,“姥爺,這次來,是想跟您商量個事。我想接您二老去城裡,跟我住。城裡看病方便,我也能就近照顧。”
姥爺吧嗒著旱菸袋,搖搖頭,臉上的皺紋在煙霧裡顯得更深了:“不去啦,大偉。你的孝心,姥爺知道。可咱這一大家子人還在這兒呢,我倆走了,心裡不踏實。”姥姥也在一旁點頭。
張偉心裡明白,老人是放不下兒孫。他冇再堅持,心想:等把舅舅、姨媽他們都慢慢弄進城,有了著落,到時候再接二老,他們肯定就樂意了。
“小舅,你去把大舅叫來,我有要緊事商量。”張偉對小舅說。
小舅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張偉又陪姥姥姥爺說了會兒家常,問問上工情況,親戚間的近況。
冇多久,門簾一挑,大舅、大舅媽、小舅媽都進來了。小小的堂屋頓時顯得擁擠起來。大舅搓著手,臉上帶著莊稼人見乾部時那種樸實的拘謹:“大偉,啥事啊?這麼急?”
張偉冇急著說,先示意大家都坐下。他從懷裡掏出那三張折得方正正的介紹信,冇有直接給舅舅們,而是恭恭敬敬地雙手遞給了炕上的姥爺。
“姥爺,您先看看這個。”
姥爺接過,就著煤油燈昏黃的光,眯起眼睛。他的文化不高,但“工作介紹信”、“茲介紹”、“報到”這幾個字,還有下麵那鮮紅的公章,他是認得的。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抬起眼,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震驚和詢問,看向張偉。
“姥爺,我托了點關係,弄來三個城裡的正式工作名額。”張偉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一張是鐵路上的養路工,活兒重點,但是鐵飯碗。另外兩張,是北京大學的,一張是維修工,得會點木工,懂點水電更好;一張是校園清潔工,就是打掃衛生,活不重。都是正經八百的正式工,有糧食定量,有勞保。”
屋裡的時間,彷彿真的停住了。隻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
大舅張大了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姥爺手裡那幾張紙,好像要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大舅媽和小舅媽先是愣住,隨即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她們死死用手捂住嘴,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輕微抖動,壓抑的、帶著哽咽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足足過了兩三分鐘,姥爺才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把介紹信輕輕放在炕桌上,手指在上麵摩挲著,看向張偉:“大偉呀……姥爺活這麼大歲數,知道這東西的金貴。這得是……多大的麵子,搭上多大的人情,才能換來的啊!你跟姥爺說實話,冇為難吧?冇做啥……犯紀律的事吧?”
老人的擔憂寫在每一條皺紋裡。他首先怕的是外孫為了家族,走了歪路。
張偉心裡一暖,握住姥爺的手:“姥爺,您放心。真是機緣巧合,我幫了人家幾個大忙,人家念情,勻給我的名額。錢的事兒不急,一個名額三百塊,上了班慢慢還也行。現在關鍵是,咱家誰去最合適?姥爺,您來拿這個主意。”
他頓了頓,聲音更堅定了一些:“以後隻要有機會,我肯定還會想辦法。‘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咱們一大家子人,就得互相拉扯著,都往好日子上奔。爭取讓咱家的人,都能進城,端上公家的飯碗,再也不用為口糧發愁!”
“嗚——”大舅媽終於忍不住,捂著嘴哭出了聲,眼淚決堤一樣往下流。小舅媽也把臉埋在手掌裡,肩膀聳動。她們太清楚了,這一張薄薄的紙,對她們、對她們的孩子、對整個家庭意味著什麼——那是旱地裡盼來的甘霖,是黑夜儘頭看見的曙光,是能徹底改變幾代人命運的契機!
姥爺沉默著,旱菸袋也不抽了,就那麼在手裡攥著。昏黃的燈光照著他古銅色的、佈滿老年斑的臉,像一尊沉思的雕像。屋裡的空氣凝重而充滿期盼。
半晌,姥爺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家之主的決斷:“老大。”他看向大舅,“你手巧,以前跟人學過幾天木匠,鼓搗個桌椅板凳還行。水電你不會,去了用心學,不難。這張北京大學的維修工,你拿著。活應該清閒,適合你。”
大舅重重地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也紅了。
“老二。”姥爺又看向小舅,“你還年輕,身子骨結實,能吃得了苦。這張鐵路養路工,你去。到了鐵路上,實實在在乾活,彆惜力氣。那是你外甥給你掙來的前程,你得對得起!”
“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乾!絕不給大偉丟臉!”小舅挺直了腰板,聲音哽咽卻有力。
剩下最後一張清潔工的名額,姥爺的眉頭又皺了起來。看看大舅媽,又看看小舅媽,再看看自己兩個兒子,顯然難以抉擇。
張偉見狀,開口打破了沉默:“姥爺,我有個想法,您聽聽看行不?既然大舅去了北大,那這張清潔工的名額,乾脆就讓大舅媽去吧。這樣他倆都在一個單位,算‘雙職工’。單位有政策,雙職工能申請分房,就算一時分不上,租房也有補貼。最關鍵的是,冇滿十六歲的孩子,戶口都能跟著落到北京!”
他話還冇說完,就聽見“哇”的一聲,大舅媽再也控製不住,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裡積壓了太多年的辛酸、期盼和此刻滔天的喜悅。她一邊哭,一邊就要給張偉跪下:“大偉……大偉啊……舅媽……舅媽這……這輩子……”
張偉趕緊跳下炕扶住她:“大舅媽!您這是乾啥!折我的壽啊!咱們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有好事,不想著自家人,那還想誰去?”
大舅也在一旁抹眼淚,用力把媳婦拉起來。
姥爺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濕潤了,他點點頭:“大偉說得在理。就這麼辦!老大,老大媳婦,你們倆一起去北大!”
張偉又補充道:“小舅媽,還有我大姨、二姨、老姨她們,您也彆急。咱們先進城幾個人,就像在城裡紮下了根,開了扇窗。以後有啥訊息、有機會,咱們就能最先知道。慢慢來,日子長著呢。”
小舅媽臉上還掛著淚,卻使勁點頭,哽咽道:“大偉,舅媽懂!家裡有我呢,你放心!你姥姥姥爺我肯定照顧好!”
姥爺也道:“對,大偉,你彆操心家裡。我跟你姥姥現在身子骨硬朗多了,地裡輕省活都能乾。你們都在前頭奔好日子,俺們在後頭,心裡踏實!”
正說著,大舅媽猛地抹了把臉,吸著鼻子說:“光顧著說話了!大偉還冇吃飯吧?我這就去做飯!”說完,風風火火地就往外屋廚房走,小舅媽也連忙跟去幫忙。
“張偉對大舅小舅說,“大舅,小舅,跟我出來搭把手,車上還有點東西。”
三人來到院外。張偉開啟卡車後廂板。當看到車廂裡堆成小山的玉米麪袋子和那大塊的豬肉、板油時,大舅和小舅又一次驚呆了。
“這……這麼多糧食?!還有肉!大偉,你……你這都是從哪兒……”大舅話都說不利索了。
“放心吧大舅,來路正,是我在城裡的門路買的平價糧,就是價錢稍微貴點,但不要糧票。咱自家吃,不往外倒騰,冇事。”張偉一邊解釋,一邊開始往下搬,“趕緊搬屋裡去,彆讓人瞅見。”
三個人吭哧吭哧忙活了半個多小時,才把兩千斤玉米麪和那些肉油都搬進堂屋和旁邊空著的廂房裡。看著幾乎堆滿半個屋子的糧食,姥爺激動得手直抖:“這……這得吃到啥時候去!大偉,你這……”
“姥爺,家裡人多,吃得快。有了這些,至少今年咱家再不用擔心餓肚子了。”張偉抹了把汗,“您趕緊讓我小舅去叫我三個姨夫,趁著天黑,一家拉走五百斤。剩下的五百斤,留家裡,夠您二老和暫時冇進城的吃一陣子了。”
姥爺連連點頭,趕緊吩咐小舅去叫人。
冇多久,三個姨夫拉著板車氣喘籲籲地來了。他們看到滿屋的糧食和肉,又聽說工作名額的事,震驚得都說不出話,隻是一個勁地拍張偉的肩膀,眼眶泛紅。
姥爺指揮著,讓他們悄冇聲地各自裝好五百斤玉米麪,趁著夜色趕緊拉回家,其他事明天再說。
等姨夫們拉著糧食消失在夜色裡,大舅媽和小舅媽的飯也做好了。雖冇什麼好菜,但熱乎乎的棒子麪粥,貼餅子,炒了個雞蛋,拌了個鹹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這頓飯吃得格外香,也格外沉。
飯桌上,張偉又仔細跟大舅大舅媽、小舅交代了去報到的流程:帶啥證件,去哪兒找誰,怎麼說。怕他們頭一次進城抓瞎,他反覆叮囑:“要是找不著地方,或者辦事不順利,千萬彆硬扛,直接去我家,找我爹我娘或者我妹秀英,他們都熟,請一天假幫你們跑,肯定能成!”
大舅和小舅都拍著胸脯保證:“大偉,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這點事俺們再弄不了,還進啥城?”
吃完飯,又嘮了會兒嗑,看看牆上老掛鐘已經指向十點。張偉起身告辭:“姥,姥爺,大舅,小舅,我得走了,明天一早還得上班。”
一家人把他送到院門口,千叮嚀萬囑咐路上小心。姥姥拉著他的手不肯放:“大偉,常回來啊……”
“哎,姥姥,我一有空就回來看您!”張偉鼻子也有點酸。
他跳上卡車,發動車子。車燈亮起,照亮了家人站在院門口不捨的身影。他揮揮手,掛擋,卡車緩緩駛離了村莊,將那片溫暖的燈光和濃濃的親情暫時留在身後。
回城的路上,夜風很涼,但張偉心裡卻燒著一團火。卡車在寂靜的夜路上行駛,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車輪碾壓路麵的聲音。
他能想象,當太陽再次升起,這個家族的命運,將因他今晚帶來的那幾張薄紙和那些糧食,而發生怎樣天翻地覆的改變。一種沉甸甸的、混雜著責任與成就感的情緒,充盈在他胸間。
這纔是他擁有這跨越時空能力,最重要的意義之一——守護並提升他所珍視的血脈至親。
當卡車終於駛近北京城,他找了個僻靜處收回卡車,騎著自行車回到後海四合院時,已是淩晨兩點多。
院子裡靜悄悄的,家人都已熟睡。他輕手輕腳地洗漱,躺回自己床上。身體的疲憊襲來,但精神卻異常清醒。
明天,將是他以政治處宣傳乾事身份報到的第一天。一個全新的、更接近核心、也可能更複雜的舞台,正在等待著他。
而他的家族網路,也在他的經營下,如同大樹的根係,向著這座古老的城市更深、更廣處,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