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圓桌旁吃飯。燉白菜裡難得飄著幾片肥瘦相間的肉,玉米麪窩頭摻了白麪,顯得格外金黃鬆軟。最小的秀苗坐在奶奶懷裡,正努力用勺子挖著碗裡的糊糊,吃得滿臉都是。
“爺,奶,爹,娘,”張偉嚥下嘴裡的窩頭,開了口,“有件事兒跟你們商量商量。”
桌上的人都抬起頭看他。燈光下,幾張麵孔都帶著暖融融的飯氣。
“我幫了我們劉隊長的哥哥——就是工務段劉段長——一個忙。人家挺念好,手頭正好有三個工作名額,答應先緊著咱們。”張偉說得不急不緩,“兩個是養路工,活兒累點兒,但是正經技術工種;一個是食堂打雜的,輕省些。都是正式工的編製。”
他頓了頓,看到父母和爺爺都放下了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人家看在幫忙的份上,價錢好說,一個名額三百塊錢,錢的事兒不著急,可以上了班慢慢還。咱們琢磨琢磨,這三個名額,怎麼安排最妥當?”
話音落下,桌上靜了一瞬。隻聽見灶膛裡柴火輕輕的劈啪聲,和秀苗咿呀的嘟囔。
秀蘭和秀英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都是驚訝和興奮。她們太知道一份正式工作意味著什麼了——那是鐵飯碗,是城裡人的身份,是一家人能在這北京城紮根的底氣。
爺爺端起麵前的白開水,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粗糙的桌麵上輕輕敲了敲,像在掂量著什麼。奶奶則是看著張偉,又看看自己兒子和兒媳,眼裡有欣慰,也有些複雜的情緒。
父親張建國先開了口,聲音有些乾:“三百塊一個……這價錢可是不高啊,可這錢……。”
“爹,錢的事兒您甭操心。”張偉語氣篤定,“我能弄來名額,就能解決錢,再說了人家也同意慢慢給。關鍵是人,這機會難得,咱們得把好鋼用在刀刃上。”
母親王桂香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忍住了,隻是眼巴巴地看著公公。
終於,爺爺清了清嗓子,聲音蒼老但清晰:“老大(指張偉的大伯)那邊,日子一直緊巴。一個養路工的名額,給你大哥吧。他有力氣,肯吃苦,這活兒他乾得了。”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兒媳婦,“桂香啊,剩下兩個……你看你孃家那邊,哪個兄弟合適?”
王桂香渾身一顫,眼圈瞬間就紅了。她猛地低下頭,手指用力絞著圍裙邊兒,喉嚨裡像堵了棉花,半晌才發出聲音:“爹……這、這不合適……”
“有啥不合適的?”爺爺擺擺手,“進了張家門,就是一家人。你孃家好了,你心裡踏實,咱們家也安穩。‘一根筷子易折斷,十根筷子抱成團’,親戚鄰裡,就得互相幫襯著,路才走得長。”
張偉心裡給爺爺點了個讚。老爺子這話,既仗義,又通透。他接過話頭:“爺爺說得在理。不過,我是這麼想的,你們聽聽看行不行。”
全家的目光又集中到他身上。
“給我大哥一個養路工,這冇說的。另一個食堂雜工呢,我想先緊著小叔家。”張偉掰著手指頭說,“小叔在鐵路乾司爐,本來就住宿舍。要是小嬸能來食堂上班,兩口子就都是鐵路職工了。‘雙職工’好處多,戶口能解決,單位有分房的機會,就算一時分不上,租房也有補貼。最關鍵的是,一家子能團聚,不用再兩地分居了。”
母親王桂香抬起頭,淚光閃閃的眼睛裡有了亮光:“這……這法子好!你小嬸人勤快,脾氣也好。她要是來了,還能幫著做做飯。她那倆閨女一個小子,大妮二妮張龍就能上鐵路中學小學,小虎跟咱秀苗年紀差不多,正好做個伴兒,省得秀苗一個人怪孤單的。”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張偉點頭,“至於我姥爺家那邊……”他看向母親,“娘,這個養路工的名額,先給我姥爺,讓他老人家看著分配,是大舅還是小舅,他來決定。另外……”
他賣了個關子,等大家都看過來,才繼續說:“我前兩天認識了北京大學的一個科長,姓秦。聊得還行,他那兒……可能也能弄到一兩個名額。我明天再去探探口風。要是能成,到時候都緊著姥爺家那邊安排。‘一個羊是趕,兩個羊也是放’,既然要幫,就儘量都拉拔一把。”
這番話說完,桌上靜了好一會兒。母親王桂香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她一把抓住張偉的手,手心有些粗糙,但很溫暖:“兒啊……我的兒啊……”她哽嚥著,話都說不連貫,“有這一個名額,娘做夢都要笑醒了……你姥爺家那邊……你千萬彆為難,彆太逼著自己……這世道,弄個名額比登天還難……”
張偉反手握住母親的手,用力捏了捏:“娘,您放心,我心裡有數。日子是人過的,辦法是人想的。咱家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紅火。”
爺爺拍板了:“就按大偉說的辦!先緊著小叔家團圓,再顧著姥爺家周全。大偉啊,辦事的時候,記著‘話到嘴邊留半句,理從是處讓三分’,跟外麪人打交道,客氣點,周全點。”
“哎,爺爺,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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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張偉騎車出了門。找個冇人的衚衕角,他意念一動,從空間裡取出幾大塊羊肉,足有百十來斤,用舊麻袋裝了,牢牢捆在自行車後架上。
騎著車,馱著“硬貨”,他慢悠悠地蹬向北京大學。
到了氣派的校門口,果然被保衛科的人攔下了。張偉一提“找總務科秦科長”,一箇中年乾事就從屋裡小跑出來,臉上堆著笑:“是張同誌吧?秦科長交代過了!來來來,我領您過去!”
到了辦公樓下,張偉指了指後架上的麻袋:“同誌,這玩意兒……”
“放心放心!就放這兒,我替您看著!保證丟不了!”乾事拍著胸脯,又壓低聲音,“秦科長都吩咐啦,您可是貴客!”
張偉道了謝,塞給對方一包廣州帶回來的好煙,這才上了辦公樓。
敲開二樓東頭辦公室的門,秦雪峰科長一抬頭,見是他,立刻從辦公桌後站起來,熱情得像見了老熟人:“哎喲!張老弟!這麼快就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秦科長,打擾您了。”張偉笑著坐下,“東西在樓下呢,您看……”
“走!先辦正事!”秦科長雷厲風行,帶著張偉下樓,直奔食堂後廚。
過了秤,整整一百零三斤。張偉道:“秦科長,零頭那三斤,算老弟我請您和食堂師傅們嚐個鮮,辛苦了。”
秦科長臉上笑開了花,用力拍拍張偉肩膀:“仗義!張老弟你太仗義了!那我就不跟你假客氣了,這年頭,肉可比啥客氣話都實在!”他轉頭對食堂負責人吩咐:“好好收著,今天中午就給教授小灶加上!”
回到辦公室,秦科長親自泡了杯茶端給張偉:“老弟,你這人,辦事爽快,說話靠譜。你這個朋友,我老秦交定了!以後有啥事,隻要哥哥我能幫上忙的,你儘管開口!”
兩人坐在沙發上聊了會兒閒天,從北京的天氣說到廣州的見聞。秦科長很會聊天,既不刨根問底,又顯得親切自然。
感覺火候差不多了,秦科長起身從辦公桌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夾,抽出兩張早已準備好的介紹信,遞過來:“老弟,你看看,按咱們說好的。一個校園保潔,一個維修工。把名字填上,人來了,直接到總務科找我,我親自安排,保準妥妥噹噹。”
張偉接過來仔細看了看,介紹信格式正規,公章清晰,崗位、報到單位寫得明明白白。他小心摺好,放進內兜:“秦科長,辦事就是痛快!謝了!等我那邊人定下來,就領來麻煩您。”
“麻煩啥!都是自己人!”秦科長一直把張偉送到辦公樓門口,握著手不放,“隨時來!哥哥這兒好茶給你備著!”
出了北大,春風拂麵。張偉騎著車,手指在內兜那兩張薄薄的紙上輕輕彈了彈,心裡踏實,又有幾分感慨。
這年月,有些東西,比錢還硬通。
他車把一拐,冇有回家,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騎去——得去小叔的宿舍一趟,先把家裡的好訊息,跟最親的人說道說道。有些事,趕早不趕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