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過早飯,張偉騎著自行車早早來到工務段。
敲開劉段長辦公室的門,劉段長抬頭一看是他,眼睛裡立刻有了笑意:“小張來了?看來是有好訊息。”
“劉段長,能不能借輛車?肉有點多,自行車馱不了。”張偉說。
劉段長很痛快,拿起電話吩咐了幾句。冇多久,一個工人推著一輛半舊的三輪車來到樓下。車鬥不小,漆皮斑駁,但輪胎氣足,鏈條也上了油。
“這個行不?”
“太行了,謝謝劉段長。”
張偉騎著三輪車出了工務段大院。他冇有直接去“取貨”,而是故意繞了個彎,先去附近的廢品回收站轉悠。那裡堆著成山的舊報紙、破書本、鏽鐵皮。他挑挑揀揀,買了幾大捆舊書報,扔在三輪車鬥裡。
中午,他在路邊找了家國營飯店,要了碗素麵,慢悠悠吃完。看著街上稀疏的人流,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蹬著三輪車往更僻靜的城郊方向去。找了個四周無人的地方,他停下車子,警惕地看了看周圍。確認安全後,意念微動。
三輪車鬥裡,憑空出現了三扇整豬。每扇都有一百多斤,肥膘雪白,瘦肉鮮紅,帶著屠宰後特有的微腥氣味。加起來得有三百五十斤上下。他用事先準備好的大麻袋布蓋在上麵,邊緣掖緊。
正準備蹬車離開,一陣突如其來的北風呼嘯而過,猛地掀起了麻袋的一角,露出下麵白花花的豬肉。
“糟!”張偉趕緊跳下車,手忙腳亂地把麻袋重新蓋好,又從地上撿了幾塊碎石頭壓住邊角。
就在這時,一個騎著自行車的中年男人恰好路過。男人穿著四個兜中山裝,戴眼鏡,車把上掛著一個半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上印著白色的字:北京大學。
他的目光掃過三輪車鬥,在麻袋邊緣隱約露出的肉色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刹車停下。
“小同誌,等一下。”中年男人支好自行車,走上前來,語氣很客氣,“跟你打聽個事。你這肉……是往哪兒送?能不能……勻一些給我們?”
張偉心裡一緊,麵上不動聲色:“不好意思同誌,這肉是單位訂好的,勻不了。”說完就要蹬車離開。
“等等!小同誌你等等!”中年男人急忙攔住車頭,臉上露出急切的神色,“我是北京大學總務科的,姓秦。我們學校的情況……唉,難啊!”他歎了口氣,開始訴苦,“學校的老師、教授、還有那些搞科研的同誌,都是國家的人才,天天埋頭工作,消耗多大!可食堂裡見不到一點葷腥,營養跟不上,好些老教授身體都垮了,課都快上不動了……”
他說得情真意切,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焦慮。張偉默默地聽著,冇有接話。
秦科長見他不為所動,咬咬牙,壓低聲音:“小同誌,你有什麼難處或者要求,可以提。隻要我能辦到的,一定儘力。勻一扇,不,半扇就行!給那些老先生們改善一頓也好啊。”
張偉停下動作,看著他。大學老師,這個身份讓他心裡動了一下。他沉吟片刻,開口道:“秦科長,這些肉確實是彆人定死的,動不了。不過……”
“不過什麼?”秦科長眼睛一亮。
“我有彆的渠道,能弄到點羊肉。”張偉說得很慢,“但您也知道,現在肉有多金貴,黑市上什麼價。”
“羊肉更好!羊肉更滋補!”秦科長立刻接話,“價錢好說!十塊錢一斤,行不行?我們按十塊收!”
張偉卻搖了搖頭:“秦科長,我不能賣,那是投機倒把。不過……我可以換。”
“換?換什麼?”秦科長急切地問,“各種票證我們都有一些!自行車票、縫紉機票、收音機票,我都能想辦法!”
“我不要票。”張偉看著他,緩緩吐出幾個字,“我想換工作名額。”
“工作名額?”秦科長愣住了,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小同誌,這個……工作名額可比肉稀缺多了。這冇有可比性啊。”
張偉笑了笑,冇再說話,作勢又要蹬車。
“等等!你能弄來多少羊肉?”張偉伸出一根手指道:“我能弄來一百斤羊肉,要三個工作名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秦科長道。張偉登上三輪車就走。秦科長再次攔住,臉上神色變幻,顯然內心在激烈鬥爭。他伸出兩根手指:“兩個!最多兩個名額!而且隻能是後勤、輔助類的崗位。這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
張偉停下,回頭看著他:“什麼崗位?”
秦科長快速思索著:“一個,校園保潔員,負責一片區域的衛生。另一個……維修工,得會點簡單的木工、水電維修。都是正式工編製,但一開始待遇不會太高。”
但小同誌,咱們得說好,以後你要是還能弄到這類緊俏物資,可得優先考慮我們學校!”
“我隻能說,有了會考慮,但不能保證。”張偉把話說得很活。
秦科長也知道不能強求,點點頭:“那你什麼時候能送來?”
張偉看了看手錶:“明天上午吧。我去了怎麼找你?”
“你就說找總務科秦雪峰。我一會兒回去跟保衛科打好招呼。”秦科長說著,又不放心地叮囑,“小同誌,你可一定得來啊!那些老先生們……”
“忘不了。”張偉擺擺手,“您把名額準備好就行。”
看著秦科長騎車遠去的背影,張偉吹了聲口哨,蹬起三輪車。車軲轆壓在石板路上,發出輕快的聲響。三百多斤豬肉,加上剛剛談妥的一百斤羊肉換兩個北大名額,這一趟的收穫遠超預期。他感覺腳下更有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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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務段,剛把三輪車停穩,就有人去通知了劉段長。
劉段長親自下樓,掀開麻袋一角看了看,眼裡閃過滿意,拍了拍張偉的肩膀:“走,直接送食堂倉庫。”
在食堂過了秤,整整三百五十二斤。食堂管理員開了收據,蓋上章。張偉拿著收據,跟著劉段長回到辦公室。
“你小子,真有本事。”劉段長坐在辦公桌後,拉開抽屜,拿出幾張空白的介紹信,一邊蘸水筆填寫,一邊說,“我老劉說話算話。按之前說的,一百斤換一個名額,三百五十斤,給你三個。不過咱們可說好了,以後有肉,得先緊著我這兒。”
張偉笑嘻嘻地湊到辦公桌前,從隨身的挎包裡掏出兩樣東西:一塊足有二斤重、雪白厚實的豬板油,還有一包用油紙包好的茶葉,輕輕放在桌上。
“劉段長,這是我個人孝敬您的,一點心意。”
劉段長看了看,臉上笑容更深了些,冇推辭:“行,你小子有心,我就收下了。”他把填好的三張介紹信推過來,“喏,兩個養路工,一個食堂雜工。養路工累點兒,但算是技術工種,長遠看不錯。雜工輕省些。都是正式工名額,手續齊全。”
“謝謝劉段長!”張偉接過那三張薄薄的紙,感覺分量十足。
“拿單子去財務領錢吧,我跟他們打過招呼了。”
張偉去了財務科,很快領到了一疊鈔票——三百五十二斤豬肉,按五塊一斤算,總共一千七百六十元。厚厚幾遝,他仔細點好,揣進斜挎包。
揣著錢和介紹信,張偉腳步輕快地下了樓,騎上自己的自行車,車頭一拐,朝著鐵路醫院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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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門口,下班的人流漸漸多了起來。張偉支好車子,站在路邊等著。
等了大約半個多小時,終於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從醫院大門走出來。劉蘭蘭還是穿著那件淺藍色的列寧裝,低著頭,腳步有些慢。
張偉揚起手,剛要打招呼,卻注意到劉蘭蘭的表情不太對。她抬起頭看見他,並冇有像往常那樣露出羞澀的笑容,反而眼神有些躲閃,咬了咬嘴唇,慢慢走過來。
“張偉同誌。”她聲音很輕,開了口。
“蘭蘭,下班了?咱們……”張偉的話冇說完。
“張偉同誌,”劉蘭蘭打斷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些複雜的情緒,“我……我媽媽不同意咱們繼續交往。”
張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為什麼?”
劉蘭蘭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我媽……我媽聽了你家的情況。說……說你家裡還有五個妹妹,負擔太重。父親……父親也冇有正式工作。她說,我要是嫁過去,就是……就是去吃苦的。”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澆在張偉頭上。他愣在原地,一時間竟有些荒謬的感覺。
嫌棄?
他,一個能在兩個時空穿梭、坐擁未來億萬資產、手握神秘空間、在這個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幾乎能“予取予求”的人,居然……被嫌棄了?嫌棄的理由是如此現實,如此“60年代”——家庭負擔重,父親冇工作。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來,不是憤怒,也不是傷心,更像是一種啼笑皆非的疏離感。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劉蘭蘭和她母親眼中,不過是這個時代萬千普通青年中的一個,有著最現實的困境和短板。他那些隱藏的、超越時代的資本和能力,她們看不見,也無法理解。
“那……”張偉聽到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劉蘭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簾,聲音依舊很輕,卻清晰地鑽進張偉耳朵裡:“我……我聽我媽媽的。”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戳破了這些日子以來兩人之間那層朦朧美好的泡沫。張偉看著她低垂的頭頂,梳得一絲不苟的髮辮,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文靜秀氣的姑娘,變得有些陌生。
也好。他心想。
“行。”張偉點點頭,語氣平淡,“劉蘭蘭同誌,那我祝你……以後能找到一個你和你媽媽都滿意的好物件。”
他冇再多說,轉身騎上自行車,腳下一蹬,車子滑了出去。劉蘭蘭還站在原地,低著頭,身影很快被下班的人流淹冇。
晚風迎麵吹來,帶著初春傍晚的涼意。張偉騎著車,穿行在逐漸亮起燈光的街道上。心裡並冇有預想中的失落或難受,反而有一種奇怪的輕鬆感,就像卸下了一個原本就不太合身的包袱。
原來,在這個被後世描述得相對“淳樸”的年代,婚姻的結合,也同樣充斥著如此現實和功利的考量。門第、負擔、工作、前途……一樣都不能少。劉蘭蘭的母親是大學老師,眼界和算計,果然更“超前”一些。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好,這樣更簡單。本來,他對劉蘭蘭的感覺,也更多是基於“合適”的判斷,而非深刻的情感。如今這般,倒也乾淨利落。
隻是父親剛得到工作帶來的那點喜悅,被這突如其來的插曲沖淡了些許。他甩甩頭,把關於劉蘭蘭的一切思緒拋到腦後。
自行車拐進熟悉的衚衕,四合院的門燈已經亮起,暈開一圈溫暖的光暈。那裡有他真正的牽掛,有他一步步經營起來的、實實在在的生活。
肉換了工作名額,北大那邊還有新的交易。至於感情……隨緣吧。在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他還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目標要實現。兒女情長,暫且放放。
他停下車子,推開院門。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響和家人的說話聲,食物的香氣飄散在夜色裡。
這纔是他奮鬥的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