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迷霧------------------------------------------，夠一盆綠蘿從半死不活長到枝繁葉茂。，在季攸寧隔三差五澆水的照料下，居然活了過來，藤蔓順著窗框爬了小半麵牆。方遠路過的時候看見了，說了一句“這綠蘿比你倆關係長得還快”，然後端著咖啡走了，留下簡正初和季攸寧在走廊裡麵麵相覷。。他手插兜，歪著頭看那盆綠蘿，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推門進了辦公室，把保溫袋放在桌上。，他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出現，從未間斷。簡正初從一開始的“你不用這麼麻煩”到後來的“今天吃什麼”再到後來的“你昨天那個粥鹽放多了”，態度變化清晰可見。季攸寧每次都認真記下他的反饋，第二天調整配方，像在做一場精準的實驗。。，不再是那種客氣的“季老師”，而是隨口一句“來了？”或者“今天晚了兩分鐘”，語氣自然得像認識了十年。季攸寧回一句“堵車”或者“蝦要現剝”，兩個人就在這簡短的對話裡完成了一天的開場。。，說是“近年來最具感染力的公安宣傳作品”，趙明遠得表彰的時候手都在抖，下來以後抓著季攸寧的胳膊說“季老師你就是我們宣傳科的再生父母”。季攸寧把手抽回來，插回兜裡，笑了笑，說了句“分內的事”。。不是因為他主動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他是宣傳片的主角——那個從樓梯上走上來、步伐散漫但肩背挺直的鏡頭，被領導評價為“展現了新時代刑警的精神風貌”。簡正初聽完這個評價，湊到季攸寧耳邊說了一句：“我那天鞋帶都冇繫好。”，笑出了聲。。，兩個人的關係又近了一層。說不上是哪裡變了，但就是不一樣了。以前季攸寧送完早飯就走，現在他會多待一會兒，有時候坐在簡正初對麵的椅子上畫畫速寫，有時候靠在窗框上看簡正初翻資料。簡正初偶爾會給他看一些不涉密的現場照片，問他“你覺得這個構圖怎麼樣”，季攸寧知道他不是真的在問構圖，是在用這種方式讓他參與進來。。，他離那個目標就越近。，路過檔案室的時候“無意”留下一些資料。他在控製節奏。不能太快，不能讓簡正初覺得他有所圖。他要讓簡正初覺得，他們之間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給簡正初帶飯是因為順路，留下來陪他是因為閒著冇事，關心他的案子是因為好奇。
而不是因為七年前那場車禍。
季攸寧要說：“誒，這個七年前結案的車禍你們還有存檔呢？”
十二月的早晨，天還冇亮透。
季攸寧五點半起床，煮了一鍋香菇雞絲粥，蒸了一屜灌湯包。灌湯包的皮是他昨晚就擀好的，餡料也是昨晚調的，早上起來隻需要包好上鍋蒸。江尋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忙活，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哥，你今天心情很好？”江尋問。
季攸寧把灌湯包裝進保溫盒，頭都冇抬：“還行。”
“你每天早上起來做飯的時候心情都很好。”
季攸寧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裝盒。他想說“不是因為做飯心情好”，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不想跟江尋討論這件事，因為連他自己都冇想明白——他到底是真的享受這個過程，還是隻是在執行計劃。
“我去上班咯，”季攸寧拎起保溫袋，“晚上想吃什麼？”
“你做什麼都行。”江尋說。
季攸寧點了點頭，溫柔的揉了揉江尋的頭髮，出了門。
七點五十八分，他到了刑偵支隊。
走廊裡很安靜，這個點大部分人還冇來，隻有值班室的燈亮著。季攸寧走過值班室的時候，裡麵的小警員衝他點了點頭，他已經混到臉熟了。
簡正初辦公室的門關著。
季攸寧敲了敲門——這是簡正初當初提的條件，“以後來刑偵支隊，得先敲門”，季攸寧考慮了兩個月，終於在前幾天開始執行了。不是因為他妥協了，是因為他覺得關係到位了，敲門不再是“服從規則”，而是“跟你客氣客氣”。
冇人應。
他又敲了一下。
還是冇人應。
季攸寧皺了皺眉，推門進去。
簡正初在。
他坐在辦公桌後麵，椅子上，姿勢和平時差不多，翹著腿，靠在椅背上。但不一樣的是，他麵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粗略一數至少有七八根。窗戶關著，辦公室裡煙霧繚繞，像起了霧。
簡正初手裡夾著一根正在燃的煙，冇吸，就那麼夾著，菸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快要掉下來了。他的眼睛盯著桌上的檔案，眉頭擰在一起，表情不是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的鬆弛，而是一種季攸寧冇見過的沉重。
像一塊石頭壓在眉骨上。
季攸寧站在門口，看了他兩秒。
簡正初冇抬頭。
“來了？”聲音有點啞，像是抽了一整晚的煙，又像是冇睡。
“你昨晚冇回去？”季攸寧走進去，把保溫袋放在桌上，順手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煙霧被吹散了一些。
“嗯。”簡正初把菸灰彈掉，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有血絲，黑眼圈比平時重了兩倍，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掏空了一部分。
季攸寧冇見過簡正初這副樣子。
這兩個多月，他見過簡正初嬉皮笑臉的樣子，見過他破案時專注的樣子，見過他跟方遠插科打諢的樣子，見過他累得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但從冇見過他愁成這樣。
“案子？”季攸寧問。
簡正初冇回答，把煙叼進嘴裡，吸了一口，又吐出來。煙霧遮住了他的表情。
季攸寧冇再問。他知道規矩，涉密的不能說，不涉密的簡正初不想說的時候也不會說。他走過去，把保溫盒從袋子裡拿出來，一盒粥，一屜灌湯包，一雙筷子，一隻勺子，整整齊齊地擺在簡正初麵前。
“先吃飯。”季攸寧說。
簡正初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飯，又看了一眼季攸寧，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但那笑容冇到眼睛裡，隻是一層麵具，比平時薄了很多的麵具。
“冇胃口。”他說。
季攸寧看著他。
簡正初又吸了一口煙，把菸灰彈進那個已經滿出來的菸灰缸裡。他的手指很長，夾煙的動作很熟練，但今天那根菸在他手裡像是有了重量，他夾得很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季攸寧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他伸出手，從簡正初嘴邊把那根菸抽走了。
動作不快，但很自然，像是從自己兄弟手裡拿一個打火機。簡正初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反應，季攸寧已經把煙叼進了自己嘴裡。
他不太抽菸，但也不是不會。他吸了一口，味道很衝，是那種烈煙，嗆得他喉嚨發緊。他冇咳，忍著，把煙霧含在嘴裡，然後慢慢吐出來。
煙霧散開的時候，他看見簡正初在看他。
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驚訝，不是生氣，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情緒，像是一扇關了很久的門，被誰推開了一條縫。
“你…”簡正初開口。
季攸寧冇給他說話的機會。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裡摁滅了，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不要幫忙就算了，”季攸寧把菸蒂丟進菸灰缸，手插回兜裡，語氣吊兒郎當的，“我找知意去了。”
他轉身，作勢要走。
但他的眼睛在轉身的那一瞬間，掃過了簡正初桌上的檔案。
隻是一掃。
他看見了幾個字。
一個地名，一個日期，一個名字。
那個地名他認識。那個日期他記得。那個名字——他不認識，但那個姓氏，他見過。
在父親的舊照片裡。
季攸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臉上的表情冇變，步子冇停，手還插在兜裡。他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
“看什麼看。”簡正初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是凶，是那種“被髮現了但不想承認”的語氣。
季攸寧停下腳步，側過臉來。
他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插兜，一隻手枕在腦後，姿態懶散得像一隻曬太陽的狐狸。嘴角彎著，眼睛眯著，看起來心情很好。
“那我去找知意了，”他說，“您自個兒慢慢愁。”
簡正初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簡正初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不是麵具，是那種“被你打敗了”的笑。他搖了搖頭，伸手把桌上的保溫盒拉過來，開啟蓋子，灌湯包的香氣冒了出來。
“回來啊。”簡正初說。
季攸寧冇動。
“粥涼了不好吃。”簡正初拿起筷子，夾了一個灌湯包，咬了一口。湯汁燙嘴，他嘶了一聲，但冇吐出來，含混不清地說：“你站著乾什麼，坐下。”
季攸寧轉過身對簡正初比了箇中指，笑了一下，走回來，坐到了他對麵的椅子上。
他手插著兜，靠在椅背上，看著簡正初吃灌湯包。簡正初吃得很快，像是真的很餓，又像是想用吃東西來掩飾什麼。他吃完一屜，又喝了一碗粥，放下碗的時候，表情比剛纔鬆了一些。
“案子很麻煩？”季攸寧問。
簡正初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
“舊案，”他說，“七年前的。”
成功了。
季攸寧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但他隻是“嗯”了一聲，冇有追問。他不能追問。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他隻是一個“順便來送早飯順便想追姑娘”的藝術家，他對舊案不應該有超出常人的興趣。
“七年前的案子你還翻出來？”季攸寧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聊八卦。
“線索對上了。”簡正初點了一根新的煙，這次冇叼著，夾在手裡，看著窗外的天，“有些案子，不是破了就完了。”
季攸寧冇接話。
他看著簡正初夾煙的手，看著煙霧從指縫間升起來，看著窗外的光透過那盆綠蘿的葉子打在簡正初臉上。
七年前。
那個日期。
那個地名。
那個姓氏。
他腦子裡有一根弦，繃得很緊很緊。
“季攸寧。”簡正初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剛纔看到什麼了？”
季攸寧抬起眼，看著簡正初。簡正初也在看他，那雙眼睛裡冇有了剛纔的沉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審視的光。
又是那種光。
第一次見麵的時候，簡正初就是用這種光看他的。像是不動聲色地把他從頭到腳拆了一遍，又裝了回去。
季攸寧知道，簡正初在試探他。
他笑了，狐狸眼彎起來，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好帶著一點“你神經病啊”的意味。
“你桌上那堆東西，”季攸寧說，“字那麼小，誰看得清。”
簡正初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把煙掐了，靠在椅背上。
“也是，”他說，“你又不近視。”
季攸寧站起來，手插兜，往門口走。
“粥喝完了？”他問。
“喝完了。”
“灌湯包呢？”
“吃完了。”
“那我走了，”季攸寧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那個案子，彆把自己熬死了。死了冇人給你收屍。”
簡正初笑了：“你不是天天來嗎？你幫我收。”
季攸寧冇接這句話。
他推門出去了。
走到走廊儘頭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裡全是汗。
他把手從兜裡抽出來，看了一眼。指尖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那根弦，繃得太緊了。
七年前。那個日期。那個地名。那個姓氏。
簡正初在查的案子，和父母的死，有冇有關係？
他不能問。不能表現。不能露出任何馬腳。
他必須等。
等簡正初自己開口。
或者等他自己找到答案。
季攸寧把濕冷的手插回兜裡，走下樓梯。步子還是散漫的，手還是插著兜的，背影看起來還是那隻從容不迫的狐狸。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從今天開始，這盤棋不一樣了。
不是他在靠近簡正初。
是簡正初，正在靠近那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