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在身後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蘇老闆的臉色鐵青，胸膛起伏著，像是壓抑著火山。
“你！”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帶著痛心和憤怒，“你真是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往那泥潭裏跳！你到底是怎麽想的？！我提醒過你多少次？！啊？！”
我低著頭，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木頭。手指緊緊摳著褲縫，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我知道，錯全在我。
“你的事，本來我不該管！你是成年人！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一不是你爹媽，二不是你親兄弟！我沒這個義務！”
蘇老闆的聲音帶著疲憊和深深的失望，“可你為什麽…為什麽就是不聽勸？！”
時隔多年，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心上。因為他是真心為我好。稱呼他“蘇老闆”。
“蘇”字，跟“樹”有點像。因為他曾像大樹般為我遮風擋雨，是我親手推開了那片蔭蔽。
那天，我像個啞巴，任由蘇老闆痛斥。直到最後，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我…我有時候真的沒辦法了…”
沒辦法？真的沒辦法了嗎？賭狗的第二條命脈，就是“不敢麵對現實”。
輸得底褲朝天，無法挽迴時，永遠不敢直麵那血淋淋的窟窿，隻會想著怎麽“翻本”去填，而不是及時止損！這是刻在骨子裏的懦弱！
蘇老闆看著我，眼神裏是恨鐵不成鋼的痛惜。他揮揮手，聲音疲憊：“迴去…好好想想吧。”
那段時間，我像行屍走肉。隔壁小店不給我上了，電遊這條路徹底堵死。
翻本的幻想破滅，隻剩下冰冷的現實。西遊記？這輩子都不想再碰了！一次慘痛，足以刻骨銘心。
巨大的內疚啃噬著我。辜負了蘇老闆的栽培，辜負了所有人的期望。我下定決心，重新做人！好好工作！洗心革麵！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確實在改。沒碰賭，埋頭跑業務。門店的業績，像久旱逢甘霖，慢慢有了起色。
可事情遠沒我想的簡單。我賭博的事，像長了翅膀，在公司上下瘋傳。越傳越邪乎！說我工作瀆職，在隔壁輸掉幾十萬…謠言像汙水，潑得我滿身都是。
走在公司裏，感覺每個人的目光都像針。帶著有色眼鏡，充滿鄙夷和疏離。彷彿我額頭上刻著“賭鬼”兩個字。
他們竊竊私語，不願跟我多說一句。空氣裏彌漫著無聲的排斥。
離職的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我決定了，等手頭業務收尾，就跟蘇老闆提。
時間滑到2016年底，年關將近。我的個人問題，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再也捂不住了。
信用卡早已刷爆，債務纏身，高達十二萬多！每個月，還款日像催命符，死死卡著我的脖子：3號、8號、12號、15號、19號、25號、29號…排得密不透風！
拆東牆補西牆，借網貸飲鴆止渴，利息高得嚇人也不管了！隻要能喘過這口氣！
債務的雪球越滾越大，壓得我喘不過氣。我必須出去！找份能直接拿現錢的工作，才能應付這沒完沒了的賬單！
更糟的是，老婆靜子（那時已經結婚了）發現了我的債務黑洞。我坦白了一切，包括在隔壁輸掉的錢。
她氣得發抖，但看著繈褓中的孩子，看著我這副鬼樣子，最終隻能把淚往肚裏咽。
她承擔了所有家務和照顧孩子的重任，隻為讓我能“專心”掙錢還債。是我，親手降低了她們母子的生活質量！
年底，我找到蘇老闆，說出了離職的想法。蘇老闆沒說話，隻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第二天，他約我在茶樓見麵。
茶香嫋嫋，蘇老闆的話，卻像重錘，敲在我心上，至今難忘。無論真假，他是我負債累累後，唯一一個對我說出這些話的人。這份情，我記一輩子。
“告訴我，總共欠了多少？” 蘇老闆目光如炬，直直看著我。
我臉上火辣辣的，死要麵子地擠出一句：“賭…賭博那時候欠的…八萬。” 我沒敢說後來利滾利，已經滾到了十二萬多！賭！讓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告訴我，債務總共多少。” 蘇老闆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債務的事，不用擔心。我幫你解決，把包袱卸了。然後，你留下來，安心工作。”
我愣住了，像被雷劈中！幫我解決？十二萬的債？這…這可能嗎？
“你怎麽解決？” 我聲音發顫，“公司才剛穩定，你也沒掙到什麽錢…” 新公司成立才兩年，根基未穩，蘇老闆自己也不寬裕。
如果時光能倒流，那一刻，我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抱住這棵大樹！粘著蘇老闆！這樣，我或許真能走上正軌，不用再走那麽多彎路，浪費那麽多青春和血汗錢！
“把我房子賣了。” 蘇老闆的聲音不高，卻像驚雷在我耳邊炸響！“總會有辦法解決的。隻要你留下來。”
賣房？！為了幫我？！我的眼眶瞬間就熱了！這哪裏是老闆？這分明是拿我當親兄弟啊！他想用這種方式，把我從深淵裏拉出來，不想看我徹底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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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答應。
不是因為好高騖遠。是因為…我他媽覺得自己不配！我像個懦夫一樣，覺得對不起他！我覺得自己是個男人，犯下的錯，就該自己扛！我要靠自己的力氣，把這該死的債還清！
也因為…公司裏那些異樣的目光，那些竊竊私語，像針一樣紮著我。我受不了！我死要麵子活受罪！
蘇老闆看著我決絕的眼神，沒再挽留。那天的談話，在沉默中結束。
第二天淩晨三點多，手機螢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是蘇老闆的資訊。
“我不想看到公司剛步入正軌，你卻離開了。在真正可以享福的時候，你卻不在了。沒什麽困難是過不去的。真心希望你能留下來。”
字字句句，像燒紅的針，紮進我心裏。悔恨、內疚、自責…像潮水般將我淹沒！眼淚再也控製不住，洶湧而出！我攥著手機，蜷縮在黑暗裏，無聲地痛哭。
後來，我也收到了一些同事勸我留下的資訊。但那時，我心裏的坎過不去。除非我自己把債還清，否則，我無顏麵對他們，尤其是蘇老闆。
最終，我還是辜負了這份沉甸甸的好意，尤其是蘇老闆那份“賣房相助”的赤誠。
後來，等我掙紮著還清部分債務，確實又迴公司工作了一段時間。就因為蘇老闆當初那份善緣，那份真心想拉我一把的情誼。
我知道，很多人像我一樣，誤入歧途時，也曾有貴人伸出手。可我們，往往用最深的辜負，傷透了他們的心。
西遊記的故事，到這裏，終於畫上了句號。我離開了公司，離開瞭如兄如父的蘇老闆，帶著滿身的債務，帶著無盡的遺憾和悔恨，踏上了獨自還債的漫長苦旅。
前方，是望不到頭的黑暗和沉重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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