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間殘影，舊夢依稀------------------------------------------，船板上的彼岸花瓣被夜風拂去大半，隻餘下零星幾片，沾著微涼的露水。，早已醒了許久，卻捨不得起身。她貪戀著這份難得的安寧，貪戀著他懷中的溫度，貪戀著他身上那抹清冷卻讓她無比安心的氣息。，目光落在懷中之人恬靜的側臉上。晨光微熹，勾勒出她精緻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鼻尖小巧，唇瓣帶著自然的緋色，比之彼岸花海，更添幾分鮮活。，終究還是冇有觸碰。隻是心中那份莫名的悸動，卻愈發清晰。《渡魂錄》依舊溫熱，書頁上“蘇妄”二字的血色雖淡了些，卻依舊帶著靈性，與他的心跳隱隱共鳴。，為何她的名字會出現在隻記錄亡魂的冊子上；依舊想不通，為何聽到“曦和”二字，腦海中會閃過那些破碎的畫麵；依舊想不通，為何看著她，心中會生出如此強烈的守護欲。，如同纏繞的絲線，將他的心緊緊縛住，讓他無法再如從前那般淡漠疏離。“沈渡，”蘇妄忽然開口，聲音軟糯，帶著剛睡醒的慵懶，“你說，人間是什麼樣子的？”，低頭看向她。，對上他清冷的眸子，眼中閃爍著嚮往的光芒：“我被困在這裡太久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人間的模樣。你渡了那麼多亡魂，聽過那麼多人間的故事，能不能講給我聽？”，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隻是想藉著講述人間故事，一點點喚醒他塵封的記憶。那些故事，並非道聽途說，而是他們千年前，在人間攜手共度的歲月。，點了點頭。，聽過的人間故事數不勝數。悲歡離合，生老病死，繁華落儘，煙火尋常……那些故事，於他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從未放在心上。可今日，對著蘇妄期盼的目光，他竟願意開口。“人間，有四季更迭。”沈渡的聲音清冷，卻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柔和，“春有百花，夏有蟬鳴，秋有落葉，冬有飛雪。與冥界的永寂不同，人間有生機，有變化。”
蘇妄聽得眼睛發亮，緊緊挽著他的手臂，追問道：“那人間的花，也像彼岸花一樣紅嗎？有冇有比彼岸花更好看的花？”
“有。”沈渡回憶著亡魂口中的描述，緩緩道，“人間有牡丹，雍容華貴；有蓮花，清雅脫俗；有桃花，灼灼其華。春日裡，漫山遍野的桃花盛開，粉白相間，風吹過，落英繽紛，如同飛雪。”
他的語氣平淡，可蘇妄聽著，眼中卻泛起了淚光。
桃花。
千年前，他們在人間的府邸，便種滿了桃樹。每到春日，桃花盛開，他會牽著她的手，漫步在桃林之中。她喜歡桃花，他便為她種下十裡桃林，許諾她，年年歲歲，桃花為她而開。
那些畫麵，清晰得彷彿就在昨日。
“那……人間的人，都怎麼生活呢？”蘇妄強忍著哽咽，繼續問道。
“尋常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織，炊煙裊裊。”沈渡的目光望向遠方，彷彿透過忘川的河水，看到了人間的煙火，“有市集，有喧囂，有歡聲笑語，有柴米油鹽。有父母妻兒，有親朋故友，有牽掛，有羈絆。”
說到“牽掛”與“羈絆”二字，他的心莫名地又是一緊。
蘇妄的眼眶更紅了。
千年前，他們也曾渴望過那樣的生活。他卸下戰神鎧甲，她收起神權，隻想做一對尋常夫妻，隱居山林，男耕女織，不問世事。可天道不容，終究是一場泡影。
“那……有冇有關於婚嫁的故事？”蘇妄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依舊執著地追問。
她要的，就是這個。
她要一點點，將他們的過往，編織進故事裡，讓他的記憶，一點點復甦。
沈渡微微蹙眉，腦海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婚嫁……紅妝……嫁衣……那些破碎的畫麵，再次變得清晰起來。
“有。”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人間婚嫁，極為隆重。女子會穿上大紅的嫁衣，頭戴鳳冠，身披霞帔。男子會身著喜服，騎著高頭大馬，十裡紅妝，迎娶新娘。”
他的描述很平淡，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鑰匙，在撬動他塵封的記憶。
蘇妄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滴落在沈渡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那……他們拜堂的時候，會說什麼？”她哽嚥著問。
沈渡的呼吸驟然一滯。
腦海中，破碎的畫麵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大紅的喜堂，紅燭高燃，喜慶的嗩呐聲震耳欲聾。
他身著大紅喜服，身姿挺拔，麵容俊美，眼中滿是溫柔與寵溺。
對麵，她穿著大紅嫁衣，鳳冠霞帔，容顏絕世，眉眼彎彎，笑意盈盈。
司儀高聲唱喏：“一拜天地——”
他們並肩而跪，對著天地叩首。
“二拜高堂——”
他側頭，看向身邊的她，眼中是化不開的深情。
“夫妻對拜——”
她抬頭，對上他的目光，眼中滿是幸福與羞澀。
“禮成——”
他伸手，輕輕掀起她的紅蓋頭，四目相對，許下誓言：“淩淵此生，唯愛曦和，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
“呃啊——”
劇烈的疼痛，毫無征兆地從心口蔓延開來，如同萬千鋼針同時刺入，痛得沈渡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
他猛地捂住胸口，身體蜷縮起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
那些畫麵太過真實，太過清晰，卻又在他想要抓住的瞬間，碎裂成無數光點，消散無蹤。
紅妝，嫁衣，喜堂，誓言……
還有那個模糊的女子容顏，那雙含笑的眼眸，那句刻骨銘心的承諾……
他想抓住，想看清，想記起，可腦袋如同要炸裂一般，劇痛難忍，所有的碎片都在抗拒著他的探尋，將他重新拉回冰冷的現實。
“沈渡！沈渡你怎麼了？！”
蘇妄見狀，嚇得魂飛魄散，所有的悲傷都被驚恐取代。她連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緊張地看著他慘白的麵容，聲音帶著哭腔，“是不是心口疼？是不是記憶碎片在反噬？你彆想了，彆想了好不好！”
她伸出手，想要渡入造夢之力安撫他的神魂，卻被沈渡下意識地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冰涼，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眼中滿是痛苦與茫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那是誰……”他沙啞著嗓子，聲音斷斷續續，“那嫁衣……是誰……”
他看到了，卻記不起。
他感受到了，卻抓不住。
這種無力感，比心口的劇痛更讓他煎熬。
蘇妄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無法呼吸。她知道，是她太心急了。那些記憶太過沉重，帶著千年的傷痛與遺憾，強行喚醒，隻會讓他承受撕裂般的痛苦。
“是我，沈渡，是我。”蘇妄緊緊回握住他的手，將臉貼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淚水洶湧而出，“那是我，是蘇妄，是曦和。是我穿著嫁衣，在等你娶我。”
她不再隱瞞，不再迂迴。
看著他如此痛苦，她再也無法剋製。
“千年前，你是淩淵，我是曦和。我們在人間拜堂成親，十裡紅妝，白首不離。你說過，要護我萬世，要與我共度一生。”
她的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後來，天道不容，你為了護我，以身獻祭，魂魄墜入忘川，成了渡魂人沈渡。我為了尋你，自碎神脈，被困在這裡，等了你整整一千年。”
“沈渡，你看看我，我是曦和，我是你的妻啊……”
她的話語，如同驚雷，在沈渡的腦海中炸響。
淩淵。
曦和。
妻。
每一個字，都在撬動著他靈魂深處的枷鎖。
心口的劇痛漸漸緩解，可腦海中的混亂卻愈發劇烈。那些破碎的畫麵，那些模糊的誓言，那些熟悉的容顏，與眼前蘇妄含淚的臉龐重疊在一起。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悲傷、執著與深愛，心中那股強烈的悸動與守護欲，再次洶湧而出。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即便記憶未曾完全復甦，他的靈魂，他的本能，都在告訴她，眼前之人，是他刻入骨髓的摯愛。
“曦……和……”
他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生澀，卻無比清晰。
蘇妄的身體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他叫她曦和了？
他記起來了？
沈渡看著她，眼中的痛苦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複雜。有茫然，有探究，有心疼，還有一絲失而複得的珍視。
他冇有完全記起，卻記住了這個名字，記住了這份羈絆。
“我……”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口，無法言說。
他隻知道，眼前的女子，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不能失去她。
他要護著她。
蘇妄看著他眼中的變化，淚水流得更凶，卻也笑了起來，笑得淒美而幸福。
“沒關係，沈渡，沒關係。”她輕輕撫摸著他蒼白的臉頰，擦乾他額頭上的冷汗，聲音溫柔，“記不起沒關係，我可以等。等你慢慢記起，等你重新愛上我。一千年我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些時日。”
沈渡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力道很大，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他將臉埋在她的發間，聞著她身上獨有的、溫潤的馨香，心中的茫然與恐慌漸漸平息，隻剩下一片安穩。
忘川的風，輕輕拂過，吹動了他們的髮絲，吹動了船板上的《渡魂錄》。
書頁自動翻開，停留在那頁血紅的“蘇妄”二字上。
字跡微微跳動，彷彿在迴應著這跨越千年的相擁。
遠處的彼岸花海，開得愈發妖豔，緋色的花瓣隨風飄落，落在扁舟上，落在他們身上，如同為這場遲來的重逢，撒下一場血色的祝福。
沈渡閉上眼，感受著懷中的溫暖，腦海中那些破碎的畫麵，雖然依舊模糊，卻不再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