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訊息靈通的瘦高文士搖頭歎息：“唉，六百萬大軍啊……我玄羅立國以來，何曾有過如此慘敗？
據聞，回來的不足三成，且人人帶傷，戰艦十不存三。此戰之失，非止一軍一將之失，實乃動搖國本！
九陽得秦牧此獠，如獲至寶，我玄羅邊防虛實、兵力部署、乃至朝中人事，盡在其掌握。未來戰端再起，我玄羅拿什麽去擋？”
旁邊一人介麵，語氣沉重：“更可慮者，經此一敗，軍心士氣蕩然無存。國庫為籌備此戰，耗費無數，如今血本無歸。
國內各星域，聽聞此訊，又該作何想？周、韓等世家，此刻恐怕也各有心思吧？內憂外患，莫過於此。”
這些言論，聽起來像是在理性分析局勢，實則不斷強調“慘敗”、“動搖國本”、“內憂外患”等關鍵詞，無形中放大了失敗的影響和未來的危機感，讓聽者心頭蒙上一層厚厚的陰影。
然而，最具殺傷力、也最能在底層迅速傳播並引發恐慌與憤怒的，還是那些在最嘈雜、最混亂的市井酒館和貧民區流傳的“重磅訊息”。
一個滿臉橫肉、醉醺醺的漢子在酒館裏拍著桌子大喊：“你們知道個屁！真以為就秦牧一個叛徒？
我告訴你們，軒轅破！咱們那位天誅軍統帥，大將軍！他也投靠九陽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隨即是一片駁斥和怒罵。
“放你孃的狗屁！軒轅大將軍忠心耿耿，血戰到底，怎麽會投敵？！”
“就是！再胡說八道，老子撕了你的嘴！”
那漢子似乎被激怒了，梗著脖子，唾沫橫飛：“老子胡說？我表兄的二姨夫的鄰居的兒子就在第三星域的守軍裏！
他親眼所見！軒轅破帶著那點殘兵敗將回來，毫發無傷…哦，不對，是傷得恰到好處！
他要是真像傳說中那樣死戰到底，趙焚天是吃素的？能讓他帶著那麽多人跑回來？”
他壓低了聲音，卻讓更多人豎起耳朵：“聽說，是九陽仙主和秦牧設下的連環計！
先讓秦牧叛變，打殘咱們的大軍，再把軒轅破救回去，讓他裝作忠臣良將的樣子回到仙都。
等九陽大軍打過來的時候，他就在裏麵開啟城門，和秦牧裏應外合！到時候，咱們玄羅仙都，就跟紙糊的一樣！”
“不可能！軒轅大將軍不是那種人！”有人依舊不信。
“哼！知人知麵不知心！秦牧還是鎮北大元帥呢，說叛就叛了！
誰能保證軒轅破不是第二個秦牧？他這次敗得這麽慘，回來肯定要受罰，說不定心裏早就怨恨仙主和朝廷了！九陽許他高官厚祿，他憑什麽不投降？”
漢子說得有鼻子有眼，彷彿親眼所見。
“而且你們想想，”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幫腔道，“他要是真忠烈，為什麽不戰死在黑曜隕星帶，和幾百萬兄弟同生共死？
偏偏他就能突圍出來？還正好被六域聯盟的人救了？六域聯盟跟咱們關係也就那樣，憑什麽救他？這裏麵沒鬼，誰信？”
這些謠言，粗鄙、直接，充滿了市井的臆測和惡意的揣度，卻恰恰擊中了人們在經曆秦牧背叛、大軍慘敗、仙都清洗後，那極度脆弱和敏感的心理。
信任的基石已經出現了巨大的裂痕，懷疑如同瘋長的藤蔓，輕易就能爬滿心房。
於是，恐慌開始如同瘟疫般在玄羅仙都蔓延。
茶樓裏，酒肆中，街頭巷尾，人們交頭接耳，麵色惶惶。
“聽說了嗎？軒轅破也……唉，這世道，還有誰能信？”
“秦牧那個天殺的叛徒！該千刀萬剮！害死了我們多少好兒郎！我兒子…我兒子就在天誅軍裏，至今音訊全無啊！”
有婦人當街痛哭，隨即引來一片對秦牧的唾罵和詛咒。
“罵秦牧有什麽用？軒轅破也不是好東西！身為統帥，六百萬大軍葬送殆盡，他還有臉回來？我看他就是無能，廢物！仙主陛下怎麽就用了這麽個庸才？”
“小聲點！你別亂說，大將軍他……”
“我亂說？現在滿城都這麽傳！無風不起浪！他要是心裏沒鬼，怎麽不站出來澄清？我看他就是心虛！”
“完了完了，連軒轅破都靠不住了，九陽大軍要是打過來，我們可怎麽辦啊？”
“還能怎麽辦？等死唄！或者……早點收拾細軟跑吧！”
“跑？往哪跑？天下雖大，哪裏還是淨土？”
憤怒的情緒在發酵，對秦牧的痛恨與對軒轅破的懷疑、指責交織在一起。
曾經被無數玄羅子民視為戰神和帝國柱石的軒轅破，其形象在謠言和恐慌的侵蝕下，正迅速變得模糊、黯淡，甚至染上了叛徒和懦夫的色彩。
人們需要為這場前所未有的慘敗和未來的巨大不確定性找到一個發泄口和合理的解釋。
而“統帥無能”乃至“統帥亦叛”，無疑是最簡單、也最能緩解部分焦慮的答案。
天刺站在一處高塔的陰影中，冷漠地俯瞰著這座逐漸被謠言和恐慌籠罩的巨城。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臉上少了往日的從容，多了幾分警惕和憂色。
茶樓酒肆中傳出的議論聲，即便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躁動不安的氣息。
“種子已經撒下，”他心中默唸，“接下來，就看它們如何在猜忌、恐懼和利益傾軋的土壤裏，生根發芽，最終……能否撬動那根看似最堅固的柱子。”
玄羅仙都的天空依舊有星辰流轉，但空氣中的氛圍已然不同。
一種山雨欲來、人心離散的壓抑感，正隨著每一個竊竊私語的傳遞，悄然彌漫開來。
玄羅仙都，西城區。
這座曆來最為繁華安寧的城域，如今卻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與躁動。
街道兩旁，商鋪照常營業，行人依舊往來，但空氣中卻少了往日的輕鬆與笑語。
一隊約莫二十餘人的護衛，簇擁著兩輛裝飾簡樸卻不失雅緻的青玉車駕，沿著寬闊的星辰石板主街緩緩前行。
護衛們身著統一的玄色輕甲，腰間佩刀，步履沉穩，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正是軒轅大將軍府的親衛。
他們的神情比往日更加肅穆，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