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九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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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走到溪邊,抽出發間尖銳的釵釧,開始割荊條。
釵釧雖不鋒利,割荊條卻也夠用,不多時便割下一小捆。
他蹲在地上,將荊條一根根理好,手指翻飛,開始編東西。
華蝶蹲在他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
“這是什麼?”
“籠子。”
沈玉書低著頭,手上動作不停。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此刻卻靈活得像織布的梭子,荊條在他手中交錯穿插,漸漸成型。
華蝶看得入了迷。
沈玉書一邊編,一邊輕聲解釋。
“兔子有個習性,叫兔子沿道走。它們白天藏在洞裡,夜裡出來覓食,走的都是固定的路,來回不換,隻要找到它們的路,把籠子安在路上,再用草葉把籠子遮住,它們自己就會鑽進去。”
華蝶聽得一愣一愣的。
“可是……它們怎麼會鑽進去?”
沈玉書唇角微微彎了彎,眼裡浮起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那是屬於少年人狡黠的笑意。
“因為籠子裡有它們愛吃的東西。”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片野菜。
野菜開著小小的黃花,葉子肥厚。
“那是兔子最喜歡吃的苦菜,把苦菜放在籠子最裡頭,兔子鑽進籠子去吃,觸動了機關,籠門就會落下來。”
華蝶轉頭看著那片野菜,又轉頭看著沈玉書編到一半的籠子,眼睛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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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林邊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蹲在草叢裡,腦袋湊著腦袋,正盯著麵前的一個荊條籠子。
籠子編得不大,剛好能裝下一隻野兔。籠門用一根細木棍支著,木棍上繫著一根長長的草繩,草繩的另一端拴在旁邊的灌木上。
籠子最裡頭,放著一把鮮嫩的苦菜。
華蝶緊張得大氣不敢喘,一隻手死死攥著沈玉書的袖子。
“它會來嗎?”
沈玉書冇說話,隻指了指前方。
華蝶順著他的手指望去,便見一隻灰兔子不知什麼時候冒了出來,正蹲在不遠處,兩隻長耳朵豎得直直的,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它盯著籠子看了很久,片刻後動了。
一步,兩步,三步……
華蝶屏住呼吸。
兔子終於鑽進了籠子,低下頭去啃那苦菜。
就在它碰到苦菜的瞬間,支著籠門的細木棍輕輕一晃。
“啪!”
籠門落了下來。
華蝶“呀”地一聲跳起來,拍著手笑。
“關住了!關住了!”
她轉頭看向沈玉書,眼裡亮得驚人。
“你太厲害了!”
沈玉書唇角微微彎起,眼裡浮起一點笑意。
他看著那隻在籠子裡團團轉的兔子,正要開口說什麼,一個聲音突然在兩人耳邊響起。
“確實很厲害。”
那聲音清清淡淡的,像山間的風,卻偏偏近在咫尺。
沈玉書渾身一僵。
華蝶的笑聲也戛然而止。
兩人齊齊轉過頭——
一個男子正蹲在他們身邊,離得極近,近到沈玉書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一頭黑髮披散著,不曾束起,墨色的髮絲垂落在肩頭,襯得那張臉白得像初雪。
他披著一身銀灰色的長袍,料子極好,在日光下泛著微微的流光,卻不知為何冇有繫好,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
他歪著頭,正目不轉睛地看著籠子裡的兔子。
沈玉書怔住了。
他從冇見過這樣的人。
白膚墨發,唇紅齒白,眉眼好似墨筆勾畫似的深邃,一張臉濃墨重彩般的豔麗。
五官是成年男子的俊美立體,棱角分明得像是畫中人,可一雙眼睛卻純淨得像初生的幼兒,黑白分明,乾乾淨淨,裡頭冇有任何複雜的東西,隻有單純的好奇。
他在看兔子,看得專注極了,連眼都不眨一下。
沈玉書還冇反應過來,身邊的華蝶已經倒吸一口涼氣。
“九……九哥哥?”
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訝,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
“你怎麼來啦?”
男子緩緩轉過頭,目光從兔子移到華蝶臉上,又移到沈玉書臉上。
他的目光落在沈玉書身上時,很明顯的頓了一下,歪著頭,像是在看什麼新奇有趣的物件。
“兔子……”
他伸出一根修長白皙的手指,指了指籠子裡的兔子,又指了指沈玉書,眼睛裡帶著期待。
沈玉書愣了愣,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那隻兔子,又看向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乾淨得不像話,純淨如泉,仿若初生的稚子,
看他冇有慣常的鄙夷與審視,隻有單純的好奇,和一點小心翼翼的渴望。
沈玉書心裡忽然軟了一下,他將籠子拎起來,遞到那人麵前。
“你想要這個?”
那人眼睛一亮,使勁點了點頭。
沈玉書看著他這副模樣,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這人分明是成年男子的樣貌,身量高大,五官深邃,可一舉一動卻全是孩童的做派。
點頭時用力過猛,帶動整個人都晃了晃,眼睛亮起來時毫不掩飾,看著冇有一點心機。
他想了想,還是溫聲開口。
“這個是華蝶郡主的,你若是想要,我便給你再抓一隻,怎麼樣?”
那人眨了眨眼,似乎冇太聽懂。
華蝶在旁邊連忙點頭,介麵道:“對對對,這個是我的!九哥哥想要的話,就讓嫂嫂再給你抓一隻!”
嫂嫂?
沈玉書微微一怔。
男子聽見這兩個字,目光又落回沈玉書臉上。
他看著沈玉書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玉書都有些不太自在了。
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癡癡。
“嫂嫂……眼睛真漂亮。”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也……也想要。”
華蝶“啪”地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九哥哥!不許亂說!”
那人被拍了一下,像是受了驚嚇,整個人往後縮了縮,眼睛裡浮起一點怯怯的神色,委屈巴巴地看著華蝶。
沈玉書看著這一幕,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華蝶轉過頭,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
“嫂嫂彆怕,我九哥哥他……得了怪病。有時候腦子清醒,有時候不清醒。現在這個樣子,就是不清醒的時候。”
沈玉書一愣。
怪病?
沈玉書聞言,目光在華蝶和那男子之間轉了一圈。
華蝶是郡主,那她的哥哥豈不是郡王?
可他從冇聽說華蝶郡主有同胞兄弟,況且,若真是郡王,怎麼會一個人出現在這裡,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冇有?
他倒有一瞬懷疑是不是九皇子,可青棠曾說過,九皇子發作起來誰都不認得,還咬死過身邊伺候的人。
兩個人看起來像是完全不一樣的性格,應該不是吧?
他又看了眼男主,對方正縮在那裡,因為被華蝶打了一下,整個人都怯怯的,偶爾抬眼看沈玉書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像是怕再被罵。
沈玉書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點戒備忽然就散了。
就當帶兩個孩子罷了。
他下意識放柔了聲音。
“沒關係。”
他看向華蝶,眼裡帶著一點溫和的笑意。
“給你倆一人抓一隻,好不好?”
那人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好……好!”
他歡撥出聲,像孩子得了承諾,整個人都雀躍起來,方纔那點怯意一掃而空。
華蝶也笑起來,拉著沈玉書的袖子晃了晃。
“嫂嫂真好!”
沈玉書彎了彎眼睛,站起身,環顧四周。
現在距離午後還有一陣,日光還暖,林間有風,正是捉兔子的好時候。
他需要再割些荊條,編兩個籠子。
他抬腳往溪邊走。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他回頭一看,便見那人也站了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他下意識愣住了。
那人站起來以後,他才發現對方有多高。
他自認為在男子中不算矮,可這人站在他麵前,他竟隻到對方肩膀那裡。
銀灰色的長袍垂落下來,襯得那人越發挺拔,像一株修長的竹。
沈玉書的目光往下移,忽然凝住了。
對方竟然赤著腳。
一雙白皙的腳踩在地上,腳底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腳背上還有幾道細細的血痕,想來是一路走來被石子碎木磨破的。
沈玉書皺了皺眉。
“你不疼嗎?怎麼不穿鞋子?”
男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冇穿鞋子。
他抬起一隻腳看了看,又縮了縮,小聲嘟囔。
“跑出來……忘……忘了……”
沈玉書有些無奈。
華蝶也跟了過來,看見他赤著腳,也是一臉嫌棄。
“九哥哥,你怎麼不穿鞋子呀?臟不臟啊!”
那人往後縮了縮,把兩隻腳都藏在長袍底下,拘謹得像做錯事的孩子。
沈玉書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點無奈化成了軟。
“冇事的。”
他放輕了聲音,蹲下身。
“我冇有責怪你的意思,隻是覺得這樣走路會疼。”
沈玉書想了想,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
他猶豫了一瞬,便抬起手,捏住裙襬的邊緣,用力一撕——
“刺啦”一聲,裙襬被撕下一截。
華蝶驚得瞪大了眼睛。
“嫂嫂!你這是做什麼?”
沈玉書冇答話,又撕下一截,然後將兩截布條並在一起,轉頭看了看四周,伸手從草叢裡拔了幾根韌性好的長草,手指翻飛,將布條和草莖纏在一起。
男子蹲下身,湊到他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手。
沈玉書低著頭,動作很快,不多時便編出兩個簡陋的“鞋子”。
其實不過是綁在腳底的布草墊子,能擋一擋石子罷了。
他拿著鞋子蹲回那人麵前,抬頭看他。
日光從他身後照來,把他的眼睛照得清清亮亮的,像山間的泉眼。
他輕輕笑了一聲。
“抬腳。”
男子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蹲在自己麵前的人。
沈玉書清清亮亮的眼睛裡滿是溫和的笑意,他忽然有些手足無措。
華蝶在旁邊催促:“九哥哥,快抬腳呀!”
男子這纔回過神來,羞怯地撩起長袍下襬,露出一雙沾滿泥土的腳。
沈玉書低下頭,將布條和草葦纏在一起,一圈一圈纏在那人腳腕上,又繞過腳底,係成一個簡易的鞋子。
他的手指修長,動作輕柔。
男子低頭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暖暖的,軟軟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底化開了。
他好喜歡這個嫂嫂。
好喜歡好喜歡。
沈玉書綁好一隻腳,抬頭看他。
“另一隻。”
那人乖乖抬起另一隻腳,眼睛還是黏在他身上,亮晶晶的,像是得了什麼寶貝。
華蝶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
“嫂嫂,你怎麼這麼好。”
沈玉書手上動作頓了頓,唇角微微彎了彎。
“我隻是覺得這樣走路會疼。”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既然是你的九哥哥,怎麼冇有侍從跟著呢?”
華蝶一怔。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不能說。
九哥哥就是九皇子的事,到底算皇家的私密。
嫂嫂一個外來的女子,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她正想著怎麼糊弄過去,那人卻忽然開口了。
“我自己……”
他低頭看著沈玉書,傻傻地笑了笑,帶著一點孩子氣的驕傲。
“我自己偷跑出來的。”
沈玉書抬頭看他,看見那張漂亮的臉上帶著那樣傻氣的笑,忽然也被逗笑了。
笑容從眼睛裡溢位來,彎成兩彎月牙,比林間的日光還要暖。
男子被他這一笑晃了眼,呆呆地看著他,忽然又低下頭去,耳根悄悄紅了。
沈玉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走吧,帶你們去割荊條。”
他走在前麵,身後跟著一大一小兩個尾巴。
華蝶蹦蹦跳跳地走在他左邊,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
那人走在他右邊,亦步亦趨,一步都不肯落下。
沈玉書一邊走,一邊給他們講怎麼選荊條。
“要選今年新發的,老荊條太硬,不好編,新發的柔韌,編出來結實。”
華蝶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那人也認真聽著,時不時“嗯”一聲,也不知道聽懂了多少。
走到溪邊,沈玉書蹲下來,開始割荊條。
華蝶蹲在他旁邊,有樣學樣地伸手去折,結果被荊條上的刺紮了一下,“哎喲”一聲縮回手。
沈玉書轉頭看她,眼裡帶著笑意。
“小心些,要這樣握。”
他示範著握住荊條的根部,另一隻手用釵釧輕輕一割,荊條應聲而斷。
華蝶看得認真,又試了一次,這回終於成功了,舉著那根荊條得意洋洋地笑。
“我學會了!”
那人蹲在沈玉書另一邊,也伸手去折荊條。
他的動作笨拙得很,不知道用巧勁,隻憑著力氣硬折,折了半天折不斷,急得額角都沁出汗來。
沈玉書轉頭看他,見他一副認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來,我教你。”
他伸手握住那人的手,帶著他握住荊條的根部,另一隻手示範著用匕首割下去。
“要用巧勁,不能硬來。”
那人低頭看著他的手,又抬頭看著他的側臉,眼睛亮得驚人。
“嫂嫂……好厲害。”
沈玉書笑了笑,鬆開手,繼續割自己的荊條。
那人卻像是著了魔,一邊學著割荊條,一邊時不時偷看他一眼,看一眼就低下頭,過一會兒又偷偷看一眼。
華蝶在旁邊看見了,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九哥哥,你看什麼呢?”
那人被抓了個正著,耳尖微微泛紅,低下頭不說話,隻專心致誌地割荊條。
割完荊條,沈玉書帶著她們回到原來的地方,開始編籠子。
他盤腿坐在地上,手指翻飛,荊條在他手中交錯穿插,漸漸成型。
華蝶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
那人也蹲在旁邊,眼睛卻不在籠子上,而在沈玉書臉上。
他看著那雙低垂的眼睛,看著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的陰影,看著那專注的側臉,怎麼看都看不夠。
“你看我做什麼?”
沈玉書忽然抬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那人被抓了個正著,耳尖更紅了,卻也不躲,隻是傻傻地笑了笑。
“嫂嫂……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