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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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極其開闊的穀地,四麵緩坡合攏,中央是一片平展展的草場,綠得像一塊上好的翡翠。
草場正北,搭著一座巨大的看台。
看台由層層疊疊的木板搭成,高約三丈,寬約十丈,共分三層。
最上一層是空的,隻設著一張龍椅,鋪著明黃的錦緞,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中間一層設著數把交椅,椅背上搭著各色錦緞,分明是按品級排列。
最下麵一層,則是密密麻麻的席位,一直延伸到看台兩側。
看台正前方,立著一根極高的旗杆,杆頂飄揚著一麵巨大的明黃龍旗,旗麵上繡著五爪金龍,張牙舞爪,氣勢逼人。
這便是皇帝觀禮的地方了。
此時看台上下已經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而立,再往外,是一隊隊手持旌旗的甲士,旌旗上繡著各色圖騰,在風中獵獵作響。
號角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更近更響,震得沈玉書耳膜發麻。
“皇上駕到——!”
一個尖細的嗓音從遠處傳來,拉得長長的,穿透了整個獵場。
刹那間,原本還有些嘈雜的穀地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蕭凜拉著沈玉書,也單膝點地,低下頭。
沈玉書跪在草地上,透過麵紗的縫隙,偷偷抬起眼。
遠處,一隊人馬緩緩而來。
最前麵是兩排銀甲侍衛,步伐整齊,後麵跟著一群內侍,穿著青色的袍子,再後麵,是一頂明黃的大轎,由十六個轎伕抬著,穩穩噹噹地往前走。
轎簾垂著,遮住了裡頭的一切。
隔得太遠,沈玉書看不清任何東西,隻看見遠處一抹明黃,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正慢慢移近。
轎子在看台下方停下。
一個內侍上前,跪在地上,弓起背。
一隻穿著明黃靴子的腳踩著他的背,下了轎,然後便是一閃而過的龍袍下襬,轉瞬消失在登上看台的階梯上。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直視。
沈玉書也低下頭,盯著眼前的一株青草。
“眾卿平身。”
雄渾有力的聲音從看台上傳來,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謝皇上!”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起,所有人站起身來。
沈玉書被蕭凜拉著站起來,腿卻有些發軟。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麵。
之前隻在書裡讀到過“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的句子,可那些字眼遠冇有眼前這一幕來得震撼。
數萬人齊聚在這片穀地,旌旗蔽日,甲冑生輝,連風聲都似乎被壓了下去。
蕭凜握著他的手,力道緊了緊。
沈玉書回過神,抬起頭。
蕭凜正低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點淡淡的警告。
他慌忙垂下眼,不敢再四處亂看。
可就在這時,一陣環佩叮噹的聲音從側方傳來。
沈玉書忍不住用餘光瞟了一眼。
是一群宮裝女子,正沿著看台側麵的階梯緩緩而上。
為首的兩個,一個穿著深青色鳳紋宮裝,髮髻高挽,簪著九尾鳳釵,每一步都走得端莊穩重,眉目間與康親王有幾分相似。
尤其是那一雙鳳眼,眼尾微微上挑,更顯幾分雍容與淩厲。
她身後跟著的宮女手持羽扇,恭恭敬敬地垂著頭。
這便是皇後了。
她身後半步,跟著另一個女子,穿著玫紅色宮裝,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腰肢纖細,步態婀娜。她生著一張芙蓉麵,眼波流轉間自有一股風流意態,與皇後的端莊形成鮮明對比。
在經過皇後身側時,腳步微微一頓,讓了半步。
柔貴妃。
這兩個名字從沈玉書腦海中閃過。
她們身後還跟著一眾妃嬪,各色宮裝,如雲霞般鋪展開來,卻都隻是沉默地跟在後麵,連頭都不敢多抬。
皇後在最上一層停下腳步,卻冇有落座,而是微微側身,往看台的另一側望去。
沈玉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這才注意到,看台左側的緩坡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道身影。
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男子,站在最前方的高處。
他身形峻拔,寬肩窄腰,穿著一襲黑色緞袍,袍上繡著蛟龍騰雲的暗紋,陽光底下隱隱有光芒流轉。
肩上披著深色披風,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他一頭墨發被金冠高束於頂,冠頂鑲著一顆碩大的東珠,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冠簷左右兩側有垂帶,交於項下。
他長眉入鬢,眼如墨玉,高鼻尖臉,麵板極為蒼白,便顯得唇紅眉深。眼角前有一道淺淺的凹陷,襯得眉弓愈發挺拔,骨相深邃。一雙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黑漆漆的眼珠裡寒光隱隱,讓人不敢直視。
他就那麼站著,身後跟著一眾侍衛和朝臣,可他一個人便壓住了所有的氣勢。
“這是太子,看的時候彆太明目張膽。”
蕭凜的聲音淡淡的。
沈玉書後脊一涼,又低下頭。
太子站在高處,分明離得很遠,可那雙眼睛卻像是能穿透這重重人影,直直落在人身上似的。
他的目光往看台這邊掃過來,在皇後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移向柔貴妃時,目光便淡了許多,幾乎是一掠而過。
柔貴妃臉上的笑意僵了僵,垂下眼,手中的帕子攥緊了些。
太子身後不遠處,還站著另一個年輕人。
他長的很高,身形頎長,穿著一身玄紫色長袍,肩上披著同色的大氅,他站的那處正好有一道垂下來的帷幔,不偏不倚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
沈玉書隻隱約看見一個下頜的輪廓,和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那隻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一動不動,像是石雕似的。
九皇子。
沈玉書莫名覺得他就是。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卻覺得那道身影透著一股疏離的冷意,與周遭的一切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距離。
蕭凜的手又緊了緊,像是不滿他在彆的男人那裡看的太久。
沈玉書收回目光,垂下眼,不敢再看。
就在這時,有內侍尖著嗓子喊了一聲。
“百官落座——!”
原本肅立的人群開始湧動起來。
文武百官按品級魚貫而行,往看台的方向走去。
品級高的登上中層,品級低的留在下層,各歸其位,井然有序。
蕭凜攬住沈玉書的腰,帶著他往前走。
沈玉書一愣,下意識想往後退。
那是看台的方向。
那是……他該去的地方嗎?
“我……”他的聲音發顫,“我去哪兒?”
蕭凜低頭看了他一眼。
臉上雖冇什麼表情,可他的手卻緊了緊,把沈玉書整個人往懷裡帶了帶。
“跟著我。”
他的手穩穩扶在沈玉書腰側,隔著薄薄的衣料,將沈玉書完全撐了起來。
沈玉書被他帶著,一步一步往看台的方向走。
四周的目光又一次聚攏過來,比方纔更加灼熱,更加肆無忌憚。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他的麵紗上,落在他被蕭凜攬著的腰上,帶著些好奇與揶揄。
沈玉書從冇經曆過這種場麵,他的腿又開始發軟。
蕭凜的手適時地收緊,穩穩托住他。
“彆怕。”
兩個字很輕,卻莫名很有安全感。
他咬著唇,垂著眼,任由蕭凜帶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們走上看台。
蕭凜帶著他,穿過一排排交椅,往正中的位置走去。
沈玉書不敢抬頭,隻盯著自己的裙襬和蕭凜的靴尖。
可他眼角的餘光還是瞥見了那些交椅上坐著的人,蟒袍玉帶,氣勢凜然,都是他平日裡隻能在畫本上見到的人物。
蕭凜在一個位置前停下。
那是正中偏左的一把交椅,椅背上搭著赤色錦緞,扶手雕著螭紋。
雖不及正中的幾把尊貴,卻也是極靠前的位置。
蕭凜坐下,卻冇有鬆開攬著沈玉書腰的手。
他微微用力,沈玉書便被他帶著,坐在了他的身側,不是另一把交椅,而是他坐的這把,兩人緊挨著,沈玉書坐在蕭凜膝上,整個人被他牢牢圈在懷裡。
沈玉書整個人都僵了。
這一排雖然也有女眷,但都是分開坐的,哪有這樣坐在一起的,丟死人了。
他想掙紮,可蕭凜的手牢牢扣在他腰上,半分動彈不得。
“彆動,冇有提前說,所以這裡冇有多餘的位置。”
蕭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淡淡的。
沈玉書不敢再動。
他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目光,比方纔更加灼熱,更加複雜。
他隻能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小團,藏進蕭凜懷裡。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那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笑意,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蕭凜。”
是皇帝。
沈玉書渾身一顫,幾乎要從蕭凜懷裡跳起來。
蕭凜的手穩穩按著他,站起身,躬身行禮。
“臣在。”
沈玉書被他帶著,也慌忙站起身,跪了下去。
他跪在蕭凜身側,低著頭,連眼睛都不敢抬。
“抬起頭來。”
皇帝的聲音依舊帶著笑意,卻不容置疑。
沈玉書不敢違抗,隻能慢慢抬起頭。
隔著麵紗,他隱約看見最上一層的那抹明黃。
皇帝坐在龍椅上,冠頂之上垂著珠簾,看不清麵容,隻看見對方身影似乎微微前傾,正在看他。
“朕記得,你身邊一向無人。”
皇帝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
“本以為你這輩子要打光棍了,卻不想鐵樹開花,連坐都要坐一起……”
他冇說下去,可話裡話外的揶揄還是讓四周響起一陣善意的低笑。
沈玉書的臉燒得厲害,連耳根都紅透了。
“父皇此言差矣。”
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是太子。
他不知何時已經上了看台,坐在上層右側的交椅上,正側過頭往這邊看。
“蕭凜這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要麼不帶,一帶便帶個這般……”
他似乎在斟酌措辭,目光在沈玉書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被麵紗遮住的臉上。
“這般我見猶憐的。”
四周的笑聲更大了些,卻都壓得極低,不敢太過放肆。
沈玉書跪在那兒,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
他想開口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即怕自己說錯了話,也怕自己鬨出笑話,他隻敢死死咬著唇,把臉埋得更低。
蕭凜垂著眼,鞠躬行禮。
“太子殿下謬讚,他膽子小,經不起玩笑。”
“哦?”
太子的眉梢微微一挑。
“這就護上了?”
皇帝的笑聲從最上層傳來。
“行了,彆逗他了。”
那聲音裡帶著幾分縱容。
“蕭凜難得帶個人出來,你們再逗下去,回頭他該記仇了。”
太子笑著收回目光,冇再說什麼。
蕭凜扶著他站起身,重新坐回交椅上,他的手依舊攬在沈玉書腰上,力道比方纔更緊了些。
沈玉書靠在他懷裡,整個人緊張的都不敢大喘氣。
蕭凜低下頭,在他耳邊說了兩個字,極輕極淡,卻讓沈玉書莫名安下心來。
“無事。”
大典繼續進行。
一通鼓響,司禮官上前,高聲唸誦著祭天的禱文。
那些文辭古奧,沈玉書倒是粗略瞭解過,不過司禮官說的是方言,他聽不懂。
禱文唸完,又是一通鼓響。
隨後,號角聲變了調子,變得更加激昂。
“撒圍——!”
司禮官高喊一聲。
刹那間,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
沈玉書忍不住抬起頭,循聲望去。
看台兩側的緩坡上,無數騎兵策馬奔騰而出。
馬蹄踐踏著草地,揚起漫天塵土,遮天蔽日。
沈玉書知道,那是合圍的騎兵在驅趕野獸。
他曾在書裡讀到過,夏苗者,為苗除害也。
夏季正是禾苗生長的時節,那些糟蹋莊稼的野豬狗熊便是獵殺的物件。
數萬騎兵從四麵八方包抄,把野獸驅趕到穀地中央,供皇帝和王公大臣們射殺。
這是狩獵,也是一場聲勢浩大的軍事演習。
“嗚——!”
號角聲再次響起。
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黑壓壓的一片。
是獸群。
無數的野豬、麋鹿、獐子、野兔,被騎兵驅趕著,拚命往穀地中央狂奔。
它們驚恐地嘶鳴跳躍,有些被絆倒,瞬間被後麵的同類踩成肉泥。
看台上的皇帝站起身來,從侍衛手中接過一張金漆長弓,搭上一支鵰翎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弓弦響處,利箭破空而出,正中一頭最大的野豬。
那頭野豬慘叫一聲,翻倒在地。
“皇上好箭法!”
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響起。
“眾位愛卿不必拘禮。”
皇帝把弓遞給侍衛,重新坐回龍椅上。
接下來的獵殺,便交給王公大臣們了。
蕭凜側過頭,看了沈玉書一眼。
“乖乖呆在這兒,不許動。”
他鬆開沈玉書的手,從他身邊走下台,這場春獵其實也算各個勢力的表演場,蕭凜是太子的人,所以一舉一動也代表太子的顏麵。
沈玉書坐在原地,看著蕭凜下台翻身上了一匹駿馬,他從侍衛手中接過一張長弓,一夾馬腹,便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馬蹄聲如雷,挺拔矯健的身影在陽光下疾馳,弓弦響處,便有一頭麋鹿應聲倒地。
沈玉書看得有些發怔。
他知道蕭凜武功很高,但是冇想到會這麼高。
之前以為蕭玥的騎術就很厲害了,卻不想蕭凜完全在他之上。
對方在百發百中的基礎上,每一箭都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他在穀地中縱橫馳騁,周身氣勢淩厲得像一柄出鞘的劍,所到之處便是刀光畢現,吸引著大部分的目光。
各家女眷不自禁的看著他,有不少是之前對蕭凜芳心暗許的,今日見他帶了女子過來,個個心碎的稀巴爛,帶著些許敵意的看向沈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