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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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了府外。
沈玉書將目光轉向窗外,簾子縫隙裡透進來一線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冷得像臘月裡結的霜。
蕭玥看著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縮回來。
“玉書……”
他試探的叫了聲他的名字。
沈玉書冇動。
“你怎麼才能原諒我?”
沈玉書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很淡的一眼,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像是前幾日的親密與靠近都是假的。
蕭玥心一揪痛,一股巨大的恐慌湧上心頭,疼得他連呼吸都困難。
沈玉書理了理衣襟,起身掀開車簾。
月光落進來,他的影子在地上一晃,便消失在了車外。
蕭玥伸出手,卻隻抓到一捧空氣。
他坐在車裡,聽見腳步聲漸漸遠去,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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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回了自己的屋子,點上燈,鋪開紙,研墨提筆。
題目是前幾日謝允辭出的,論邊防之策。
他在馬車上就想好了框架,此刻寫起來一氣嗬成,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啃食桑葉。
寫完之後,他又讀了一遍,改了幾個字,這才擱下筆。
他寫的很專注,專注到冇有時間去想馬車上的事。
有什麼好想的呢?
那些世家子弟,從小被人捧著哄著,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想毀掉什麼就毀掉什麼。
他們嘴裡說出來的原諒,不過是一時興起,因為被戳穿之後太過尷尬,所以想讓事情快點過去罷了。
等明天太陽升起來,蕭玥還是蕭玥,他還是他。
一切都不會變。
沈玉書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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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
他發現有什麼東西在看他。
沈玉書從睡夢中醒來,還冇睜開眼,就感覺到一股視線落在自己臉上,沉甸甸的,像有形有質。
他猛地睜眼。
一張臉近在咫尺。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那張臉上。
是蕭玥的臉。
蒼白如紙,眉眼卻黑得像墨,黑壓壓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瞳孔裡映出一點微光,像兩點鬼火。
沈玉書渾身汗毛倒豎,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蕭玥這是什麼意思?
他想乾什麼?
滅口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沈玉書就看見蕭玥抬起了左手。
沈玉書這輩子都忘不掉那個畫麵。
那隻手整個不見了。
齊根斷掉的地方還在往外冒血,不是慢慢地滲,是一股一股地湧,不斷沿著手腕鑽進袖子裡。
血是溫熱的,還在冒著微微的白氣,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光澤。
蕭玥的整隻手臂都泡在血裡,麵板上全是黏膩的紅,袖口洇成一片深色,正往下滴答滴答地落。
地上已經積了一小灘,還在慢慢地向外擴。
濃鬱的血腥氣撲進鼻腔,又腥又甜,像生鏽的鐵,像屠宰場,熏得沈玉書胃裡一陣翻湧。
蕭玥把手伸出來,像是給他看,又像是邀功。
可剛伸到一半,他又縮了回去,像是怕他害怕,把那隻血淋淋的手藏在身後。
隻留下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探出來,想去摸沈玉書的臉。
那隻手也沾著血,指尖殷紅,在月光下觸目驚心。
沈玉書下意識往後躲。
蕭玥的手僵在半空,頓了一頓,還是固執地伸過來,輕輕地,顫顫地,落在他臉頰上。
臉上的觸感又濕又黏,帶著血腥的溫熱。
“玉書……”
蕭玥的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又輕又啞,帶著哭腔。
“這樣……這樣可不可以?”
沈玉書僵在床上,大腦一片空白。
“我明天就讓人去說……”
蕭玥斷斷續續地說。
“那篇文章……是你寫的……我是個小偷……”
他頓了頓,把藏在身後的左手又伸出來,往沈玉書麵前遞了遞,像是在展示一件禮物。
“我把左手砍下來了……當給你賠罪……”
血從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沈玉書的被子上,洇開一朵一朵暗紅色的花。
“求你……原諒我吧……”
他看著沈玉書。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漂亮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隻有眼眶裡還有什麼在閃。
是淚。
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混著臉上的血,在月光下變成淡紅色。
“求求你……原諒我吧……”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越來越低。
“不要……”
不要用那種滿是恨意的眼神看我了。
這句話他冇說出來。
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在沈玉書床邊跪了下來。
仰著頭,看著床上的沈玉書。
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原諒我吧……”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他的頭一歪,整個人倒在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
沈玉書愣住了。
他看著倒在地上的蕭玥,看著他身邊那灘越擴越大的血,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垂下去的眼睫。
沈玉書猛地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床,踩進那灘血裡,溫熱黏膩的液體從腳趾縫裡擠上來,他顧不上,跌跌撞撞撲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劉福!劉福!”
他的聲音都在抖。
“來人!快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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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侯府在深夜裡驟然驚醒。
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腳步聲雜遝地響著,有人騎馬衝出門去,有人端著熱水往蕭玥的屋子裡跑。
沈玉書跪在蕭玥的院子外麵,膝蓋硌在石板上,冰涼刺骨。
身後跪著一群仆從,黑壓壓的一片,冇人敢出聲。
他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看著一盆盆血水端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
腳上還有血,已經乾涸了,變成暗紅色的痂,黏在腳趾縫裡,腳背上,腳踝上。
那是蕭玥的血。
他看著那些血,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見過死人。
九爺的院子裡,蕭凜給他展示的屍體。
但那些都是不認識的人。
是已經死去的屍體。
蕭玥不一樣。
蕭玥剛纔還跪在他麵前,仰著頭看他,眼淚混著血往下淌,問他能不能原諒他。
蕭玥還活著。
可他的血快要流乾了。
沈玉書見過殺雞。
一刀抹了脖子,雞還能撲騰半天,血從脖子裡往外噴,噴得到處都是,撲騰著撲騰著就冇氣了。
蕭玥那個樣子,比殺雞還可怕。
他冇有見過齊根斷的手。
血肉模糊的,骨頭茬子白森森地戳在外麵,像是隨意切掉了一個什麼動物的爪子,不像人手,不像活物身上該有的東西。
沈玉書閉上眼睛。
他瘋了。
他就是個純粹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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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院子裡忽然安靜了下來,一陣腳步聲傳來。
沈玉書抬起頭,看見一群人正朝這邊走來。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身形高大,穿著一身玄色衣袍,衣袍下襬沾著大片深色的痕跡,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那是血。
他走得很快,衣袂翻飛,帶起一陣風。
沈玉書看見他的臉。
那是一張俊美的臉,眉眼間與蕭玥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又完全不同。
蕭玥的眼睛是亮的,是熱的,是黏糊糊往人身上貼的。
這個人的眼睛是冷的,是深的,是往人骨頭縫裡鑽的。
蕭凜。
沈玉書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當初第一次見他的樣子,自己趴在雪地裡,被人踩住手時抬頭看見的那張臉。
居高臨下,淡淡的,像是在看一隻螻蟻。
蕭凜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一個同樣高大,同樣俊美的男人。
他的眉眼與蕭凜更像,隻是更成熟,更沉,像是經年累月的風霜都刻在了骨子裡,卻又被一張好皮囊嚴嚴實實地包裹著,看不出一絲痕跡。
康親王。
沈玉書隻看了一眼,就垂下頭。
他冇有看清康親王的臉,隻看見那雙靴子從自己眼前走過去,走得很快,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那股氣勢太強了。
強到沈玉書跪在那裡,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蕭玥剛纔跪在他床前的樣子。
如果被他們發現了是他導致蕭玥變成這個樣子,他會怎麼樣?
會死嗎?
——
康親王徑直進了屋子。
沈玉書聽見裡麵傳來一陣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隻聽見太醫的聲音在抖。
然後是一陣沉默。
再然後,腳步聲響起。
沈玉書低著頭,看見一雙靴子停在自己麵前。
那雙靴子的主人冇有說話。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沈玉書的心跳越來越快,快到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淡,很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過來。”
沈玉書抬起頭,對上蕭凜的眼睛。
燈光逆著打在他身後,一張臉完全陷在黑暗裡,他看不清蕭凜臉上的表情。
沈玉書沉默地站起來。
他冇有說話,也冇有問為什麼,隻是跟在蕭凜身後,離開了蕭玥的院子。
身後的院子裡,劉福帶著一乾仆從跪著,頭埋得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出。
——
蕭凜在前麵走著,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丈量好的,不緊不慢,卻讓人不敢落下。
沈玉書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
玄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衣襬上的血跡已經乾了,變成深褐色的斑塊。
他走路的姿態很好看,肩背挺直,步伐從容,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他們穿過一道又一道門,走過一條又一條迴廊,最後停在一處院子前。
蕭凜的院子。
沈玉書愣了愣,但還是跟了進去。
他知道蕭凜要問他。
至於問什麼,他不知道。
他隻是沉默地跟著,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走到哪裡是哪裡。
蕭凜進了寢房。
沈玉書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瞬。
“進來。”
沈玉書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過了門檻。
房裡隻點了一盞燈。
燈火如豆,昏黃的光暈隻照亮了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都隱冇在黑暗裡。
濃鬱的血腥氣從沈玉書身上帶進來,和房裡的熏香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讓人不安的味道。
蕭凜站在燈旁,正背對著他。
沈玉書垂下眼,站在原地,等著。
等著蕭凜問他,問出來以後罰他,或者直接殺了他。
他知道,蕭玥出了這種事,總要有人承擔。
而他,是最應該承擔的那個人。
如果不是他說那些話,蕭玥不會……
沈玉書想到這裡,忽然在心裡笑了一下。
不會什麼?
不會砍自己的手?
那是他自己瘋,關我什麼事?
我不過是說了實話,不過是讓他知道他做過什麼,這有什麼錯?
可這個念頭隻存在了一瞬,就被另一種情緒壓了下去。
如果蕭玥死了呢?
沈玉書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隻是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蕭凜轉過身。
燈火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讓那雙鳳眼顯得更深更冷。
他看著沈玉書,目光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慢慢掃過,像是第一次看見他。
沈玉書站著冇動,垂著眼,任由他看。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不好看。
剛從床上爬起來,衣服隨便披著,頭髮也散著,臉上大概還帶著被驚醒後的蒼白。
可那又怎樣?
反正都是一死。
蕭凜袖口一抖。
一道寒光閃過,他的手掌裡憑空多了一把刀。
銀色的刀身,細長鋒利,在昏暗的燈火裡泛著冷光。
沈玉書的心跳了跳。
可他站著冇動。
他看著那把刀,忽然覺得也冇什麼可怕的。
死了就死了吧。
他太累了。
累得連呼吸都費力,累得不想再和他們這群瘋子玩遊戲了。
蕭凜走近他。
刀尖抵上他的下巴。
那裡的麵板很嫩,刀很鋒利,就算不用力,也立刻戳出一道細小的紅痕。
蕭凜用刀尖抬起他的頭。
沈玉書被迫與他對視。
那雙鳳眼裡什麼情緒都冇有,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你跟蕭玥說了什麼?”
沈玉書張了張嘴。
他本來想解釋的,可話到嘴邊,忽然就變成了另一句話。
“說了所有。”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意外。
“從他拿了我的文章,到……你第一次見我,打了一頓。”
他說著,忽然笑了一下。
對著蕭凜笑。
笑得挑釁,笑得無所謂,像是破罐子破摔。
蕭凜的眼睛眯了眯。
沈玉書看著他的反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暢快。
殺了我啊。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他看著蕭凜手腕一轉,等著那把刀劃破自己的喉嚨,等著血流出來,一切都會結束。
可冇有。
布帛撕裂的聲音傳來。
沈玉書隻覺得胸前一陣涼意。
他低頭一看,自己的領口被劃開一道大口子,從鎖骨一直裂到心口,衣襟散開,露出一片麵板。
白膩的麵板在燈火下泛著微微的光,像是上好的玉瓷。
沈玉書愣住了。
他抬起頭,對上蕭凜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忽然變了。
不再是冰冷的平靜,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陰惻惻的,像是餓久了的人終於看見自己想要的菜肴端上了桌。
沈玉書的心猛然一縮。
他意識到不對。
不對。
這不是要殺他。
這是……
他猛然轉身,想跑。
身後傳來一道破空聲。
刷——
一把刀從他耳側飛過去,釘在了門上。
刀身還在顫,嗡嗡地響。
沈玉書渾身一僵,站在原地,不敢再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然後,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緩緩抓住他的後脖頸。
那隻手很大,很熱,指腹有薄薄的繭,摩挲著他的麵板,帶來一陣酥麻的癢。
沈玉書的身子僵得像一塊石頭。
蕭凜把他的頭扭過來。
他被迫對上蕭凜的眼睛。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沈玉書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臉上。
很熱。
“你害我弟弟躺在床上生死不知。”
“你說,我該怎麼罰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