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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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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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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

沈玉書渾然不覺。

他已經很久冇有這樣暢快地與人說話了。

在康親王府,他是伴讀,是下人,是蕭玥私下的禁臠,就算彆人尊重他,看他的眼神也總是帶這種揶揄的鄙視。

“邊軍缺糧,很多時候不是真的缺糧,是缺能把糧運上去的人。”

尉遲昭的手指在堪輿圖上劃過,沿著那條蜿蜒的山道。

“運糧的民夫要走半個月才能到邊關,一路上要吃要喝,所以真正的老將,從來不指望後方運糧,他們指望的是……”

“就地取糧。”

沈玉書接道。

“可就地取糧,需得知道何處有糧,何時可取,需要對當地瞭如指掌。”

尉遲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正是。我父親在邊關時,每年入秋都要帶著斥候把方圓五百裡跑一遍,哪座山有野果,哪條河有魚汛,都記在一個本子上。”

“令尊真乃大將之才。”

沈玉書由衷歎道。

他忽然想起什麼,走到堪輿圖前,指著邊關一處。

“此處若遇圍城,糧儘援絕,可有破局之法?”

尉遲昭也走過去,兩人並肩而立,對著那幅巨大的地圖指點起來。

沈玉書比他矮了將近一頭,但站姿筆直,仰頭看著地圖時,脖頸拉出一道修長的弧線,像一株筆挺堅直的竹子。

尉遲昭說著說著,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這人聽人說話時,會微微側過頭,把耳朵朝向說話的人,眼睛卻還看著地圖,像是在把聽到的話和看到的地形一一對應。

這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察覺不到。

但尉遲昭察覺到了。

對方很認真的聽他說話,像是每一句話都會放在心上仔細回味。

專注的竟然有點可愛。

尉遲昭愣了愣,察覺到自己的目光在沈玉書臉上停留太久,忙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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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玥坐在角落裡,臉黑得像鍋底。

他一開始還耐著性子聽,想著不就是說幾句邊疆的事嗎,能說多久?

結果這兩人從糧草說到兵製,從兵製說到將領,從將領說到曆代邊患,說著說著又繞回糧草,越說越起勁,越說越投契。

沈玉書的眼睛越來越亮。

尉遲昭的眉頭越展越開。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三尺變成兩尺,從兩尺變成一尺,最後並肩站在那幅堪輿圖前,肩膀都快碰上了。

蕭玥盯住尉遲昭的肩膀,恨不得用眼神把那塊布料燒出個洞。

他咳嗽了一聲。

冇人理他。

他又咳嗽了一聲。

尉遲昭頭也不回。

“嗓子不舒服就去喝茶。”

蕭玥:“……”

他站起身,走到沈玉書身後。

沈玉書正指著地圖上一處關隘問什麼,尉遲昭低頭給他解釋,兩人的腦袋湊得很近。

蕭玥伸手,從後麵攬住沈玉書的腰。

沈玉書身子微微一僵,但冇有回頭,隻是把他的手撥開,繼續問尉遲昭。

“此處若設伏,需得多少人?”

“看地形,三百足矣。”

蕭玥又把手搭上去,這回不光是攬著,還往裡探了探,指尖鑽進衣服下襬,觸到一截溫熱的麵板。

沈玉書的腰很細,細到他能感覺到肋骨下麵的起伏,能摸到清晰的肌肉線條。

他輕輕摩挲了一下。

沈玉書的呼吸頓了一瞬,但聲音還是穩的。

“三百人可要分成三隊?”

“對,一隊誘敵,一隊截殺,一隊……”

尉遲昭說著說著,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沈玉書的臉色有點怪,耳朵尖兒泛著薄紅,但表情還是那副認真求教的模樣。

他還冇來得及多想,就見沈玉書忽然回頭,瞪了身後一眼。

那一眼瞪得很快,快得像錯覺。

但蕭玥看見了。

對方眼神中帶著薄怒與嗔怪,還有一點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

蕭玥說不清那是什麼,隻覺得那一瞪像根羽毛似的,從他心尖上輕輕掃過去,掃得他下腹一陣燥熱。

他把手抽出來。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再摸下去,他怕自己當著尉遲昭的麵出醜。

他抓住沈玉書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裡慢慢寫字。

我——想——走——了——

一筆一劃,慢慢吞吞,還故意多繞幾圈。

沈玉書的手被他寫得發癢,指尖微微蜷縮,想把他的手甩開,又怕動作太大被尉遲昭發現。

蕭玥察覺到他這點猶豫,心裡頓時美開了花。

他繼續寫。

走——不——走——

沈玉書深吸一口氣,轉向尉遲昭,微微欠身。

“叨擾許久,天色已晚,該告辭了。”

尉遲昭愣了一下,看向窗外,這才發現天早就黑透了。

“這麼晚了?”他有些意外,“要不留下用飯?”

“不必了。”沈玉書搖頭,“改日再來請教。”

尉遲昭點點頭,親自送到院門口。

臨彆時,他忽然開口。

“你方纔問的那些,我還有些冇說完。若是有空,隨時可以來。”

這話說得很自然,像是對一個尋常朋友說的。

但蕭玥聽在耳朵裡,怎麼聽怎麼不順耳。

隨時可以來?

來乾嘛?來繼續湊那麼近說話?

要不是清楚尉遲昭的本性他都要懷疑對方是不是對沈玉書有想法了。

他一把攬住沈玉書的肩膀,撇撇嘴,陰陽怪氣道。

“他冇有空,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那麼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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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靖北候府門口,蕭玥跟尉遲昭的侍從打了聲招呼,扶著沈玉書上了馬車。

車簾一落,蕭玥就把人撈進懷裡,按在軟墊上親了個夠。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車外的喧囂隔著簾子變得模糊。

琉璃燈在角落裡晃盪,光影在兩個人身上搖來搖去。

蕭玥親夠了,終於捨得放開,低頭去看沈玉書。

沈玉書被他親得嘴唇微腫,衣襟散亂,正靠在軟墊上微微喘氣。

燈影裡的他眉眼舒展,像是倦了,又像是饜足了,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的媚意。

蕭玥看得心頭髮熱,又想湊上去,卻被沈玉書抬手抵住。

“彆鬨了。”沈玉書的聲音有些啞,“讓我歇會兒。”

蕭玥應了一聲,卻冇鬆開他,隻把他往懷裡帶了帶,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他低下頭,把沈玉書的手翻來覆去的看,一根一根手指地摸過去,從拇指摸到食指,從食指摸到中指。

摸到左手小指的時候,他頓住了。

那根手指的指尖微微彎折,指節處有一道細細的疤,雖然已經淡了,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蕭玥皺了皺眉。

沈玉書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長,骨肉勻停,可這根小指微微彎著,像是一幅好畫上落了一滴墨,破壞了整體的美感。

他低頭,在那根手指上輕輕親了親。

“這兒是怎麼傷的?”

沈玉書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蕭玥冇注意到,隻繼續親著那根手指,從指尖親到指根,一下一下,又輕又軟。

“怎麼傷的?”他又問了一遍,“什麼時候傷的?疼不疼?”

沈玉書冇說話。

他垂著眼,看著蕭玥捧著他的手,像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小心翼翼地親著那根微微彎折的小指。

怎麼傷的?

沈玉書看著自己的手,心裡慢慢浮起一個冷笑。

不說他都快忘了。

這處傷,是蕭凜踩的。

他趴在雪地裡,對方穿著皮質的靴子,用力碾過他的手指。

像是踩一直臭蟲,踩什麼臟東西。

他疼得眼前發白,抑製不住的叫出聲。

蕭凜居高臨下的看他,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隻無意闖入卻分外囂張的螻蟻。

他當時處於氣頭上,已經憤怒的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做什麼,隻心中存著一個念頭,要宣泄,要報複。

最後的結果當然是失敗了,他被蕭凜帶到康親王府,從自由身成為奴才。

被羞辱,被嘲諷,被說自己的文章能給蕭玥是他的榮幸。

回去之後,左手腫得像根蘿蔔,動一下都鑽心地疼。

是春桃偷偷給他送了藥。

春桃。

想到春桃,沈玉書的眸子冷了下來。

春桃是他第一次少年慕艾,是他第一次情竇初開。

他一直想著科舉高中後要和她好好在一起。

被蕭玥毀了。

全都被毀了。

對方趕走了春桃,讓他在春桃麵前丟儘臉麵,失去了身為男性的尊嚴,也失去了成為真正男人生活的機會。

冇有女人會和一個雌伏於男人身下的男寵在一起。

沈玉書甚至不知道春桃去了哪裡,這段時間過的怎麼樣。

他隻知道,春桃走的那天,他連送都不能送。

至於蕭玥?

蕭玥拿走他的文章,害他失去麵聖的機會,他當時正處於人生最灰暗的時候,那段時間他像是書院裡的男妓,白天讀書,晚上輾轉在各路人身下。

他當時活著的唯一念頭就是科舉高中,進宮麵聖。

蕭玥把他唯一的希望搶走了,讓他又要多走許多彎路。

他一想到以前的男人就恨,恨到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無法原諒他們不顧他尊嚴與意願的強迫,無法原諒他們高高在上奪走他一切還狀似憐憫的施捨。

他們活的那麼好,而他沈玉書,被當成玩物,被搶走心血,被用做一件東西似的擺弄來擺弄去。

憑什麼?

沈玉書把手抽了回來。

蕭玥一愣,抬頭看他。

“怎麼了?”

沈玉書冇說話,隻是往旁邊挪了挪,離他遠了些。

蕭玥臉上的茫然讓他更加煩躁。

這個人怎麼就能這樣?

明明做了那麼多事,明明害了他一次又一次,卻總是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用那種黏糊糊的眼神看著他,好像他們之間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他不知道嗎?

他真的不知道嗎?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他至少知道那篇文章是沈玉書的。

可他還是裝作不知道。

因為隻要裝作不知道,他就可以繼續黏著他,繼續親他,繼續用那種眼神看他,假裝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冇發生。

沈玉書忽然想笑。

蕭玥湊過來,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夠他的袖子。

“玉書?”

沈玉書抬起左手,把那隻小指舉到他麵前。

聲音平靜道:“這兒,是你哥哥踩的。”

蕭玥愣住了。

“是康親王世子蕭凜踩的。”

他一字一句說。

“那天我去告禦狀,在路上遇到他受驚的馬,擋了他的路,於是他抬起腳,踩在我的手上,碾了碾,然後用力一壓。”

他頓了頓。

“如果那天他踩的是右手,我現在就不用讀書了。”

蕭玥的臉色變了。

沈玉書看著他,繼續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告禦狀嗎?”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因為有人盜了我的文章,讓我在書院的成績全部作廢,讓我失去了麵聖的機會。”

車廂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麵的馬蹄聲。

蕭玥的眼眶慢慢紅了。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不知道他……”

“你不知道?”

沈玉書忽然笑了,明明是很漂亮的笑,卻讓蕭玥心裡發寒。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不知道我那段時間經曆了什麼,你不知道我等麵聖等了多久……”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

“對於你們來說,當官隻需要一句話。你們不用考,不用熬,不用跪在地上被人踩斷手指,隻要你們想,隨時都可以。”

“可我不一樣。”

“我要考,要熬,要跪,要被人踩,踩完了還要爬起來繼續考繼續熬。”

“我熬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能有一次麵聖的機會,能讓聖上看見我的名字,知道我沈玉書是誰。”

他舉起那隻手,看著那處彎折。

“你哥哥踩的這處傷,若是冇有藥早就廢掉了,當時所有人都把我當做洪水猛獸,唯一的藥膏是春桃送給我的。”

蕭玥渾身一震。

“春桃……?”

“對,春桃。”

沈玉書放下手,看著蕭玥的眼睛。

“她給我送藥,幫我熬藥,替我瞞著彆人。她什麼都冇做錯,隻是對我好了一點,你就把她趕出去了。”

“她去哪裡了?我不知道。她還活著嗎?我也不知道。”

“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蕭玥的臉色白得像紙。

沈玉書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你一直不說話,是不是就打算這麼混過去?”

“你把我的文章拿走的時候,想的是什麼?你知道那是我的嗎?你知道那對我意味著什麼嗎?”

“還是說,你知道,但你不在乎?”

蕭玥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我……我當時……”

“當時什麼?”

沈玉書盯著他。

“當時你覺得好玩?覺得我不過是個貧民百姓,寫什麼文章都是白寫?覺得就算我寫了,麵聖了,又怎樣?反正你們一句話就能讓我的努力變成笑話?”

蕭玥的眼眶裡終於有淚滾下來。

“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沈玉書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一片落葉。

“蕭玥,你告訴我。”

“憑什麼?”

馬車還在晃晃悠悠地走著,車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一閃一閃的,落在兩個人之間那一點距離上。

蕭玥看著他,眼淚一直往下掉。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玉書垂下眼,把左手收回來,放進袖子裡。

那處彎折還留在那裡,永遠都不會好了。

而他,也永遠永遠不會原諒傷害過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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