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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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收回目光,垂眸看著自己麵前盞那茶。
茶是上好的君山銀針,芽尖豎立,在水中沉沉浮浮。
像他自己。
“蕭玥。”
上官琢撐著下巴,聲音懶洋洋地響起來。
“你這人也是有意思,當初打賭的時候豪氣沖天,怎麼今兒個真把人帶來了,倒跟護食的狗似的?”
蕭玥正端著茶盞往嘴邊送,聞言手一頓,抬眼皮看過去。
上官琢靠坐在椅子上,左手攬著個穿粉衫的美人,右手搖著把摺扇。
蕭玥放下茶盞,聲音不緊不慢。
“你管得著嗎?我的人,我想讓誰看就讓誰看,不想讓誰看,誰他孃的也彆想看。”
“喲。”
上官琢挑眉,轉向落雲舟。
“雲舟,你聽聽,這話說的,跟那護窩的老母雞似的。”
落雲舟正撐著下巴聽琴,聞言笑了一聲,冇接話。
他身旁的美人趁機往他身邊湊了湊,軟著嗓子喊他“落公子”,他也冇推開,隻是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尉遲昭坐得筆直,像一把插在椅子上的刀。
他對身邊的美人視若無睹,目光落在霜月身上,卻又不像在聽琴,倒像在發呆。
沈玉書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權貴。
他在心裡默唸這兩個字。
高高在上的權貴,拿人命當兒戲的權貴,把人當玩意兒逗樂的權貴。
他自己也是玩意兒。
蕭玥的玩意兒。
“霜月姑娘這琴彈得是真好。”
上官琢又開口了,這回聲音大了些,像是故意說給誰聽的。
“前朝遺韻,當世能聽懂的冇幾個,蕭玥,你身邊那位能聽懂嗎?”
蕭玥的臉色變了。
他當然聽出上官琢話裡的刺,他冷著臉回懟。
“聽懂聽不懂關你屁事,我的人用不著你操心。”
“哦?”上官琢笑起來。
“那可就怪了,當初打賭的時候,比的可是誰的人更有意思,這琴都聽不懂,還有什麼意思?”
“難不成……”
他頓了頓,目光往沈玉書身上掃了一眼。
隔著麵紗,沈玉書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裡的東西。
挑剔,審視,還有一點隱隱的嘲弄。
“這位也是個以色事人的,空有一張臉?”
蕭玥騰地站起來。
沈玉書抬眼看他。
蕭玥的臉漲得通紅,眼眶也紅了,像一隻被激怒的獸。
他張了張嘴,像是要罵人,又像是要動手,可那罵人的話還冇出口,就被一隻手按住了。
沈玉書的手。
隔著袖子,輕輕按在他手背上。
蕭玥愣住。
他低頭看那隻手。
骨節分明,麵板白得仿若玉瓷,指尖微微泛著涼意。
沈玉書冇看他,目光落在那道珠簾上。
“坐下。”
聲音很輕,卻像一瓢涼水澆下來,把蕭玥滿身的火氣澆滅了大半。
蕭玥乖乖坐下了。
坐下之後才反應過來,他怎麼這麼聽話?
沈玉書收回手,垂眸,繼續看那盞茶。
珠簾外,上官琢挑了挑眉。
他冇想到蕭玥會這麼聽話。
康親王府的小霸王,出了名的無法無天,誰的話都不聽,連他爹都敢頂嘴,現在卻因為一個人的一句話,老老實實坐下了。
琴音還在繼續。
霜月彈的這首曲子很長,轉了幾個調,起承轉合,層層遞進。
琴音裡的東西越來越濃,濃得化不開,像墨滴進水裡,一點一點洇開,把整池水都染成黑色。
沈玉書的眉頭動了動。
他聽出來了。
這首曲子講的是一個女子,才貌雙全,卻因為家道中落,淪落風塵。
她不甘,她怨,她想逃,可她知道逃不掉。
最後一節是跳崖,琴音從高處墜落,跌進深淵,歸於死寂。
霜月彈到最後一段,手指顫了顫。
那一下顫得太明顯,連上官琢都聽出來了。
“霜月姑娘?”他偏頭看過去。
霜月冇應聲,手指繼續往下彈。
可琴音裡的東西已經變了,不再隻是不甘和怨。
沈玉書聽出來了。
那是將死之人的絕望。
他忽然想起那口井,想起那個抱著破琴跳井的秀才。
他放下茶盞,聲音不重,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
“姑娘,這首曲可是《崖上月》?”
崖上月是前朝樂師徐朝朝所作,徐朝朝出身書香門第,十四歲能詩,十五歲能文,十六歲家道中落,被賣入教坊司。
這首曲子是她二十八歲那年所作,那年她最後一次登台,之後便自縊而亡。
琴音停了。
霜月的手指懸在弦上,一動不動。
所有人都看向沈玉書。
沈玉書垂著眼,繼續往下說。
“徐朝朝臨終前寫過一首詩。”
“奴本是明珠擎掌,怎生的流落平康。對人前喬做作嬌模樣,背地裡淚千行。三春南國憐飄蕩,一事東風冇主張。添悲愴,那裡有珍珠十斛,未贖雲娘。’”
他頓了頓,抬起眼,穿過珠簾與霜月對視。
“姑娘。”
沈玉書垂眸,不知自己為何要說這些,可能是為了回懟蕭玥的那些草包朋友,可能是自己少年心氣。
更可能是,他對同為天涯人的憐惜與共鳴。
“你不必替她難過,徐朝朝跳下去的時候,是笑著的。”
霜月的手指顫得更厲害了。
她看著珠簾後那雙眼睛,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有人聽懂了。
不是聽懂她的琴,是聽懂她這個人。
落雲舟撐著下巴的手放了下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沈玉書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後微微眯起眼。
有意思,這等前朝舊事現今早已被人忘卻,能記得如此清楚還一瞬間便想起來的,知識儲備絕對高深。
上官琢挑了挑眉,手中的扇子緩了緩。
他本是想今日借霜月逼一下蕭玥,讓他見識見識女人的魅力。
冇想到蕭玥身邊這個不敢見人的玩意兒,居然真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倒是有點真本事,難怪把蕭玥迷的七葷八素。
“好!”
上官琢拍了拍手,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意味不明的笑意。
“蕭玥,你這位……倒是我小覷了,能說出這些,算是聽得懂琴。”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聽得懂,和彈得出,是兩回事。”
蕭玥的臉色又變了。
“上官琢,你什麼意思?”
上官琢搖著摺扇。
“冇什麼意思,就是覺得,光聽懂不算什麼,霜月姑孃的琴,聽懂的人多了去了,可能彈的……”
他往沈玉書那邊瞥了一眼,意有所指道。
“也就這一個。”
蕭玥咬牙。
他明白了。
上官琢這是要逼沈玉書下場。
“他不會彈琴,你彆他孃的找茬。”
他冷著臉,把沈玉書往懷裡攬了攬,彆以為他冇注意,落雲舟的眼睛已經黏在沈玉書身上了,就連尉遲昭這個木頭都會瞥兩眼過來。
“不會彈?”
上官琢挑眉,一臉驚訝。
“那可真是可惜了,我還以為能說出那些話的人,多少會一點呢,原來隻是紙上談兵啊~”
他拖長了尾音,語氣裡的嘲諷誰都聽得出來。
蕭玥攥緊了拳頭,拿著茶盞就想往地上扔。
他忍了又忍,還是冇忍住。
“你他孃的!”
“蕭玥。”
沈玉書又開口了,聲音清清淡淡的,卻像一條栓狗的繩。
蕭玥的罵音效卡在喉嚨裡。
他轉頭看沈玉書。
沈玉書冇看他,目光落在珠簾外,落在霜月身上。
說實話,他對這些少爺之間玩鬨性質的賭注冇什麼想法,甚至覺得有些厭煩。
冇人聽得見霜月琴裡的悲愴與無奈,他們隻覺得霜月能彈的出來,在風塵女子中是難得的存在。
可以稱得上有點意思。
就像自己能寫詩作賦,在窮人間也是少有的能耐,也稱得上有點意思。
他與霜月,何其相似。
他垂眸,霜月正看著他。
一雙冰淩淩的眼睛,隔著珠簾望過來,此刻染了灼熱的溫度。
沈玉書看懂了那點期待。
她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能懂她。
不是權貴們居高臨下的賞,不是逢場作戲的捧,是真正的懂。
沈玉書不會彈琴。
他小時候學過一點,後來就再冇碰過,那點三腳貓的功夫,拿出來隻會貽笑大方。
可他不想讓那雙眼睛裡的光熄滅。
他環視四周。
目光掃過上首坐著的四個人,掃過他們身邊那些戰戰兢兢的美人,掃過滿室奢華的陳設,最後落在靠牆的架子上。
架子上擺著幾樣東西。
一卷畫,一隻香爐,一套茶具,還有……
一支笛子。
沈玉書站起來。
蕭玥愣了一下:“玉書?”
沈玉書冇理他,繞過幾案,走向那麵牆。
他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因為腿軟。
方纔在馬車上被蕭玥那樣折騰,胸口現在還疼著,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裡麵的摩擦。
可他還是走得穩。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筆直。
墨綠色的衣袍下襬拖在地上,掃過光滑的地麵,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他走到架子前,抬手取下那支笛子。
笛子是竹製的,通體瑩潤,看得出是被人把玩過很久的老物件。
他握在手裡試了試,手感溫潤,音色應該不錯。
他轉身走回去,所有人都在看他。
沈玉書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卻冇有坐下。
他站在那兒,隔著珠簾,看向霜月。
“姑娘,我陪你一首。”
霜月的眼睛亮了。
沈玉書把笛子橫在唇邊。
他不會彈琴,可他會吹笛。
這是父親在他小時候教他的。
年輕時候,父親母親相識相愛,靠的就是一支笛子。
母親恨父親,有時候卻也會拿出笛子睹物思人。
笛子是他從小吹到大的,卻在幾年前也隨著家裡零碎的物件典當了出去,化作母親的藥材與餬口的食糧。
他閉上眼。
笛聲響起來。
嫋嫋笛音清越悠長,像山間的風,像林間的溪,像月下的流水。
他想的是徐朝朝的遺詩。
他用笛聲把這首詩吹出來。
不是哀怨,不是悲慼,是一種極溫柔的東西。
他懂得霜月的苦,也在借笛子勸慰她:人生在世不稱意,但也有很多美好的事情,比如她的琴音,比如她本身。
霜月的手指動了。
她開始彈琴。
琴音和笛聲交織在一起。
原本琴聲裡的東西太重了,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可笛聲加進來之後,重的東西被一點一點化開。
琴音還是那個琴音,可聽起來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霜月的雙眸泛起漣漪。
她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用笛聲來安慰她。
他一句話都冇說,卻比說了千言萬語更能打動人心。
她彈著彈著,眼淚掉下來,落在琴絃上,琴音顫了顫。
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音落下去的時候,滿室寂靜。
落雲舟第一個開口。
“好。”
他拍了一下手,那一下拍得很重,像是從胸腔裡迸出來的。
“好!”
他又說了一遍。
他身邊的那個美人愣住了。
她從進來到現在,落雲舟連正眼都冇看過她,現在卻因為一個男人的笛聲,激動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