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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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穩的那一刻,沈玉書覺得自己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他勉強把衣服攏好,手指抖得厲害,繫了幾次都冇繫上帶子。
胸口那處被啃得狠了,布料蹭上去就疼,針紮似的,偏偏那股酥麻的勁兒還冇散乾淨,順著皮肉往骨頭縫裡鑽。
他咬著牙,恨得眼眶發紅。
蕭玥湊過來,伸手幫他繫帶子,動作倒是輕,指腹隔著布料蹭過胸前那點,沈玉書渾身一顫,抬手就要扇他。
“啪。”
巴掌落在蕭玥臉上,聲音脆亮。
蕭玥偏了偏頭,轉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個淡淡的紅印子,可他眼睛還是亮的,笑得像隻得了便宜的狗,湊過來在他手背上親了一口。
“打是親罵是愛,玉書這是愛我。”
沈玉書的手還在抖。
他恨不得再扇一巴掌,可看著蕭玥那張臉,忽然覺得冇意思。
這人皮厚,打他跟撓癢癢似的,半點懲罰都冇有,反倒顯得自己像個跳腳的。
他深吸一口氣,扶著車壁站起來。
腿軟得厲害,膝蓋打著顫。
沈玉書的臉色白了白,咬著牙往外走。
蕭玥趕緊伸手扶他。
“我扶你,你慢點。”
沈玉書冇掙開,也冇力氣掙開。
他攀著蕭玥的手臂下了馬車,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一彎,差點跪下去。
蕭玥一把撈住他的腰。
“小心點。”
沈玉書垂著眼,冇看他。
胸口的嫩肉又蹭到衣料,疼得他眉心一抽。
蕭玥低頭看他,忽然從袖子裡掏出個東西。
是一方麵紗。
月白色的,薄如蟬翼,邊上繡著細細的銀線,疊得整整齊齊。
“戴上。”
沈玉書抬眼皮看他。
蕭玥的眼神躲了躲,又轉回來,理直氣壯的說:“外麪人多,風大,彆吹著了。”
沈玉書冇說話。
他知道蕭玥那點小心思,不想讓彆人看見他的臉。
他接過麵紗,自己戴上。
薄紗覆麵,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濕的,眼尾泛著紅,水光瀲灩,像剛被雨洗過的桃花。
蕭玥盯著沈玉書的眼睛,喉結滾了滾,忽然又後悔了。
遮住了也好看。
更好看了。
那雙眼睛露在外麵,遮遮掩掩的,反倒讓人更想看看底下藏著什麼。
“走不走?”
沈玉書的聲音隔著麵紗傳出來,悶悶的,帶著點不耐煩。
蕭玥回神,趕緊摟著他的腰往裡走。
迎春居。
沈玉書站在門口,看著那三個字,眉頭皺了皺。
門口站著幾個男男女女,濃妝豔抹的,臉上的笑像糊上去的假麵。
有人倚著門框,有人靠在欄杆上,眼睛往街上瞟,見著人就往上貼。
花樓。
沈玉書偏頭看了蕭玥一眼。
那一眼冷得很,刀子似的。
蕭玥頭皮一麻,趕緊解釋:“不是我選的,是上官琢那廝定的地方,我就跟著來……”
沈玉書收回目光,懶得聽他廢話。
蕭玥摟著他的腰往裡走,手箍得死緊,生怕他跑了似的。
門口的男男女女原本還在說笑,一見那輛馬車,臉上的笑就僵住了。
黑檀木車身,銀飾流蘇,兩匹雪白的馬,那是康親王府的標識,滿京城冇人敢認錯。
人群像被刀劈開似的,呼啦啦往兩邊躲,門口頓時空出一大塊地方。
老鴇從裡頭迎出來,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眼角的褶子都擠出來了。
“哎喲喂,我說今兒個喜鵲怎麼老叫呢,原來是蕭小爺來了!”
她扭著腰湊上來,手裡的帕子甩得嘩嘩響。
“蕭小爺可是稀客,快請進快請進!咱們院裡的姑娘可是天天唸叨您,今兒個可算把您盼來了!”
蕭玥臉色一變。
“你他麼瞎說什麼呢?!”
他一嗓子吼出來,把老鴇嚇得一哆嗦。
“老、老子什麼時候來過你這?!”
他一邊罵一邊偷看沈玉書的臉色。
那人戴著麵紗,看不出表情,隻露出一雙眼睛,正淡淡地看著他。
蕭玥心裡更虛了。
他一把握住沈玉書的手,握得死緊,像是在證明什麼。
老鴇是人精,眼珠子一轉,立馬就明白了。
這小霸王不是來尋歡作樂的,是帶著心上人來的。
她臉上的笑紋更深了,目光落在沈玉書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墨綠的袍子,黑色的雲紋,腰封勒出一截細腰。
露出來的手腕白得驚人,比冬日裡的雪還白。
那雙眼睛……
老鴇心裡暗歎一聲。
她在風月場裡混了三十年,什麼美人冇見過?
可這樣一雙眼睛,她頭一回見。
水光瀲灩,明明冷冷淡淡的,卻勾得人心肝顫。
她臉上的笑立馬換了風向,不再提姑孃的事,反倒對著沈玉書誇起來。
“哎喲喂,這位公子可真是好氣度,老身活了這麼大歲數,還冇見過這麼俊的人物,光看這雙眼睛就知道,底下那張臉還不知道怎麼天仙似的呢!”
蕭玥的臉色頓時陰轉晴,他下巴抬了抬,摟著沈玉書的腰緊了緊。
“那是。”
也不看看是誰的人。
沈玉書麵無表情。
老鴇趕緊在前頭引路,把兩人帶到樓上最豪奢的包廂門口。
“蕭小爺,上官公子他們就在裡頭,正聽霜月姑娘彈琴呢。”
蕭玥“嗯”了一聲,隨手從袖子裡摸出個金元寶,扔給老鴇。
“你說話好聽,爺賞你的,滾吧。”
老鴇接過元寶,眼睛都笑冇了,點頭哈腰的退下去。
還冇進門,裡頭就傳來一陣琴音。
那琴音極好,幽幽咽咽的,像山澗裡的流水,又像深閨裡的歎息,纏纏綿綿地往人耳朵裡鑽,聽得人心裡頭髮癢,又有點發酸。
蕭玥一腳踹開門。
門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琴音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
上官琢懶懶地靠在椅子裡,手裡轉著一把摺扇,身旁坐著兩個美人,一個給他端茶,一個給他捶腿。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風流,唇角噙著笑,一看就是花叢老手。
尉遲昭端坐著,脊背挺得像一杆槍,他身上帶著股肅殺之氣,身旁空落落的,冇人敢靠近。
落雲舟撐著下巴,姿態慵懶,身旁也有美人伺候著,時不時喂他一粒葡萄,他偶爾迴應一下,不冷落也不熱絡。
蕭玥懶洋洋地走進去,往首座那個空位上一靠,順手把沈玉書拉到身邊坐下。
四個人呈正方形坐著在上首,各自麵前垂著帷幕與珠簾,將此處隔成四個空間,中間若隱若現的遮著下首彈琴的人。
沈玉書落了座,垂著眼,一言不發。
珠簾那邊,彈琴的人還在繼續。
透過珠簾的縫隙,隱約能看見一襲紅衣。
上官琢的目光落在沈玉書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他閱人無數,雖然這人戴著麵紗看不清臉,可身材就算得上頂級了。
沈玉書乖順的坐在蕭玥身邊,他穿著一席墨綠色的袍子,黑髮鬆鬆綰著,露出一截脖子,在衣服的襯托下像一捧雪。
他腰身極細,被腰封勒著,好像兩隻手就能完全圈住,放在桌上的手也是白的,像上好的玉雕出來的。
那雙眼睛沉默的垂落,睫毛又長又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還真是個狐媚子。
對方走來的腿都是軟的,再看蕭玥這一副明顯開了葷的樣子,他還能有什麼不知道的,又是一個以色事人的罷了。
上官琢收回目光,往椅背上一靠,搖著扇子笑了笑。
“蕭玥,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呢。”
蕭玥“嘖”了一聲:“說好的事,我能不來?”
上官琢看了看他身邊的沈玉書,又看了看珠簾後頭的霜月,忽然說。
“要不要叫幾個人進來伺候?你這頭一迴帶人來這種地方,彆怠慢了人家。”
蕭玥眉頭一皺。
叫幾個人伺候?
什麼意思?
讓他在沈玉書麵前變成個花天酒地的渣男?
“不用,我來聽琴的,叫什麼人。”
上官琢挑了挑眉。
蕭玥接著道:“再說了,我又不是你們,見著人就往上貼,我這人潔身自好,從不沾這些。”
上官琢:“…………”
尉遲昭:“…………”
落雲舟撐著下巴的手一滑,差點磕桌上。
“蕭玥。”
上官琢把扇子一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說誰見著人就往上貼?”
蕭玥理直氣壯:“誰應聲我說誰。”
上官琢氣笑了。
“你行。”他點點頭,“你真行。”
落雲舟在旁邊笑出了聲,擺擺手說。
“行了行了,你倆彆一見麵就掐。”
尉遲昭從頭到尾冇說話,連目光都吝嗇給出去。
沈玉書始終垂著眼,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穿過珠簾的縫隙,落在那道紅色的身影上。
霜月彈琴的姿態極美,纖長的手指在弦上翻飛,像兩隻白色的蝶。
沈玉書聽著聽著,竟然有些入迷。
上官琢鬥了幾句嘴,把話頭一轉。
“蕭玥,你身邊這位……”
他拿扇子指了指沈玉書。
“怎麼還戴著麵紗?見不得人?”
蕭玥臉色一沉:“關你屁事。”
上官琢笑了:“怎麼,怕我們看?不就是個人嘛,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搖著扇子,慢悠悠的說。
“再說了,這琴可不是白聽的,咱們今天來不就是比個高低嗎?你帶的人總得露兩手吧?不然怎麼知道誰輸誰贏?”
蕭玥的眉頭擰起來。
他後悔了。
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當初怎麼就腦子一熱,跟上官琢立了這個賭約?
“不比了。”他說。
上官琢挑眉:“什麼?”
“我說不比你聽不明白?”
蕭玥瞪著他。
“不比了,我認輸,行了吧?那匹馬你愛要就要,明天就送你家。”
上官琢愣了一瞬,忽然笑出聲來。
“蕭玥,你這就冇意思了。”
他搖著扇子,慢條斯理地說:“當初可是你自己拍著胸脯說要比的,怎麼,臨陣退縮?怕你的人拿不出手?”
蕭玥咬牙。
他不是怕沈玉書拿不出手。
他是怕沈玉書太拿得出手。
沈玉書冇搭理兩個人的爭吵,他的思緒都在霜月的琴聲上。
霜月的琴音太悲了,悲得他胸口發悶。
他曾聽過這樣的琴。
他那時候剛去書院冇多久,有一次無意中踏入後院的竹林,遇到一個落第的秀才。
對方考了整整十年,一次都冇中。
秀才整日以淚洗麵,他天天抱著那把破琴彈曲,彈的都是這種調子。
不甘,委屈,怨,卻又無可奈何。
最後一年落榜,那秀才突然跳了井,連著琴也被劈了當柴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