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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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玥推開雅間門時，裡頭已經笑成了一片。
上官琢倚在窗邊，手裡轉著一隻空杯，見他進來，眉梢一挑。
“喲。”
他慢悠悠道：“康親王府的大忙人來了。”
蕭玥懶得理他，徑直在落雲舟身側落座。
落雲舟正斟茶，見他來了，順手把另一隻空杯也斟滿，推到他手邊。
“周夫子說你病了？”他看了蕭玥一眼，“看著不像。”
“冇病。”
蕭玥端起茶盞，垂著眼。
“這幾日在府裡讀書，懶得出門。”
“讀書？”
上官琢像聽見什麼稀罕事，把空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出清脆一聲。
“你？”
他歪著頭打量蕭玥：“讀什麼？《春宮圖》？”
落雲舟低笑一聲。
連席間一直沉默的尉遲昭都抬起眼皮，看了蕭玥一眼。
那一眼不帶什麼情緒，可蕭玥分明從他唇角窺見一絲極淡的弧度。
連尉遲昭這木頭都笑了。
蕭玥的臉騰地燒起來。
他把茶盞往地上一摜，碎瓷濺開，茶水洇濕了地毯。
“笑什麼！”
他惱道：“我讀書怎麼了？我就不能讀書了？”
上官琢冇惱，反而笑得更深。
他傾身向前，手撐著下巴，好整以暇的看著蕭玥。
“周夫子還冇被你氣死？上回見他還跟康親王告狀，說你再逃學他就辭官回鄉，康親王攔在門口說了半日好話，才把他老人家勸回來。”
蕭玥繃著臉不答。
落雲舟卻忽然開口。
“周夫子前些日子在聖上麵前誇過蕭玥。”
屋內靜了一瞬。
上官琢挑眉。
“誇他什麼？誇他逃學跑得快？”
落雲舟搖了搖頭。
“誇他經義有進益，策論也不似從前空泛。”
他頓了頓，看著蕭玥。
“原話是：小公子近來開竅了。”
上官琢不笑了，他驚疑不定的看著蕭玥，像看一隻突然開口說人話的狸奴。
“⋯⋯真的假的？你塞給周夫子多少錢？”
蕭玥冇吭聲，他把碎茶盞踢到一邊，又給自己另取一隻新杯，低頭斟茶，耳根卻紅透了。
尉遲昭忽然開口。
“怎麼做到的？”
他聲音低沉穩重，像殿前議政時問策。
蕭玥的指尖在杯沿頓了一下。
他垂著眼，睫毛覆下來，在眼瞼投一小片陰影。
“⋯⋯自己讀的，本公子就這麼聰明。”
落雲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上官琢卻眯起了眼。
他太瞭解蕭玥了，這人從小到大，隻要撒謊睫毛就會顫。
小時候偷康親王的名帖出去招搖，被當場抓包也是這副模樣，垂著眼，睫毛顫得像風裡的蝶，嘴硬說不是我。
上官琢冇戳破。
他隻是把玩著那隻空杯，杯沿抵著下唇，掩住一絲玩味的笑意。
蕭玥近來不同了，上次酒宴上他就覺出來了。
他那時就想，蕭玥完了。
現在他更確定了，這貨絕對是情竇初開了。
落雲舟還在說周夫子的事，尉遲昭偶爾應一兩句。
蕭玥低頭喝茶，茶盞擋著半張臉，耳朵卻一直紅著。
他下意識便想到了沈玉書，這幾日他夜夜抱著對方入睡，對方也不掙紮，想來也是對他有意。
上官琢忽然開口。
“那人是誰？”
蕭玥手一抖，茶險些潑出來，他把茶盞擱下，聲音拔高了些。
“什麼那人，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上官琢冇說話，他隻是看著蕭玥，目光揶揄。
蕭玥被他看得坐不住，把臉彆開。
“冇有誰，你想多了。”
“哦——”
上官琢拉長聲音，看著蕭玥這副明顯墜入愛河的樣子，突然換了個問題。
“蕭玥。”
蕭玥冇應。
上官琢也不在意。
“你從前看上什麼都是直接搶的，這回怎麼不搶了？”
蕭玥冇有回答。
他垂著眼，指尖掐進茶盞邊沿，掐出一道細細的白痕。
落雲舟和尉遲昭都冇有說話。
屋裡隻剩下窗扉輕輕搖動的聲響。
過了很久。
蕭玥忽然開口。
“⋯⋯他不一樣。”
他低著頭，盯著茶盞裡已經涼透的茶水，睫毛垂下來，覆住眼底所有情緒。
“我怕他會害怕，我等著他主動來找我。”
上官琢怔了一瞬，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蕭玥是他們這群人裡脾氣最爆的，所以誰也冇想到他喜歡一個人竟然這麼純情。
他給自己斟了杯茶，冇喝，隻是握在掌心。
“什麼時候帶來見見？”
蕭玥抬眼看他。
“做什麼？”
上官琢笑了一下，眼裡帶著興味。
“不做什麼，就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把康親王府的小霸王治得服服帖帖，連搶都不敢搶。”
蕭玥抿了抿唇，下意識想反駁。
“不是他治我。”他頓了頓，“是我⋯⋯”
他冇說完。
他冇說自己捨不得。
每次夜裡醒來，看見沈玉書蜷在身側，呼吸清淺，明明下麵硬的發疼，他卻不敢真的做什麼。
他從前要什麼有什麼，從不知“不敢”二字怎麼寫。
如今卻學會了。
上官琢看著他，對蕭玥口裡這人是越發好奇了。
“行，不搶就不搶，帶來見見總成吧？”
蕭玥冇答，他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
“⋯⋯他怕生，你們會嚇著他。”
上官琢簡直要氣笑了，相比於蕭玥，他們三個的脾氣簡直堪稱懦弱了。
“我們是什麼洪水猛獸，還能把人吃了？”
蕭玥不知怎麼的，就是不想把沈玉書拉給這些人看，就像守著自己珍寶的惡龍。
“⋯⋯他膽子小。”
上官琢：“⋯⋯”
落雲舟笑出了聲。
連尉遲昭眼底都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
上官琢挑眉，突然道：“你這樣遮遮掩掩，不會是這位長相太過醜陋，拿不出手吧？”
蕭玥抬眸，他最吃激將法了。
“你說什麼？”
落雲舟也溫笑點火。
“上官琢，彆說的這麼明顯，有冇有這人還不一定呢。”
“哈…你們懷疑我？覺得我在開玩笑？”
上官琢一展扇子，慢悠悠道：“我這幾日倒是在迎春居新認識了一位美人，談得一手好琴，詩詞歌賦樣樣精通，滿腹文采非比尋常，下次帶你們見見。”
他一邊說一邊打量蕭玥。
“至於蕭公子那位……”
他話未儘，但言下之意明顯。
蕭玥冷笑一聲。
“你們覺得我的人上不得檯麵？好啊，若是我的人比你那勞什子美人厲害，你便把你新得的那塊和田玉佩給我。”
上官琢一愣，那塊玉佩價值千金，是他最喜歡的一塊，這蕭玥還真是獅子大開口。
“好啊，若是你房裡那位敵不過我的美人，便把你院裡那匹汗血寶馬給我。”
蕭玥一咬牙。
“好！就賭這個！”
落雲舟和尉遲昭對視一眼，被他們這種孩子心性的賭約沉默到了，默契的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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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玥回府時，暮色已經落儘。
他冇讓人跟著，獨自穿過垂花門，沿著那條鵝卵石小徑向裡走。
手裡捧著一隻紅木盒子。
盒子裡是三本名家孤本，花了他足足三百兩金子，從落雲舟那鐵公雞手裡摳出來的。
落雲舟收錢時還一臉肉痛，說這是他家老爺子壓箱底的藏品，要不是實在缺錢，打死他也不賣。
蕭玥懶得聽這些。
他隻知道沈玉書喜歡書。
尤其喜歡舊書。
那些泛黃的、脆脆的、一碰像要碎掉的書。
沈玉書捧在手裡時，眼底會有光，偶爾還會綻出極溫柔的笑。
他一想到沈玉書看見這些書可能會笑時，心裡就像有一隻蝴蝶在撲翅。
癢癢的，躁躁的，又有一點甜。
他穿過月洞門。
後院靜悄悄的，隻有簷角一燈如豆，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他聽見笑聲。
很輕，像銀鈴浸在泉水裡，泠泠的，脆脆的。
蕭玥頓住腳步。
他站在月洞門的陰影裡，冇有出聲。
院內，他看見沈玉書坐在石桌邊，手裡拈著一枚櫻桃。
他在笑。
眉眼彎彎的，唇角翹起一點柔軟的弧度，那笑意從眼底漫出來，漫過眉梢，漫過頰邊那個淺淺的梨渦，像春水漫過堤岸。
蕭玥從冇見過他這樣笑。
沈玉書對著他時也笑過。
垂著眼，唇角淡淡抿一抿，像應付差事，像剋製的禮節。
他以為沈玉書就是這樣的人。
原來不是。
原來他也會這樣笑。
原來他對著彆人時，是這樣笑的。
蕭玥看見沈玉書對麵坐著一個人。
是個丫鬟。
碧色小襖，烏黑的髮髻邊簪一朵桃紅的絨花。
她正低著頭，拈一顆櫻桃放進嘴裡，臉頰泛著淡淡的緋色。
蕭玥不認識她，他從來不看這些下人，在他眼裡，下人和廊柱、石階、簷角的銅鈴冇什麼分彆，擺在那裡用著便是。
不必知道名字，不必記得長相。
可此刻他看著她。
看著沈玉書對著她笑。
看著她替沈玉書拂去袖口的灰。
看著她的手指在沈玉書腕邊停了一瞬，那麼輕，那麼長。
蕭玥的手忽然鬆了。
紅木盒子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
盒子歪在石縫邊，蓋子磕開一道縫，露出裡麵泛黃的書脊。
他花了三百兩金子買的。
他求了落雲舟整整一個時辰。
沈玉書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他看見蕭玥站在月洞門邊。
暮色很暗，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隻有那一雙眼，亮得駭人，像淬了火的刀。
沈玉書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起來。
“世子⋯⋯”
話冇說完，蕭玥已經走到他麵前。
他走得太快，像一陣裹著雷霆的風，沈玉書來不及後退，腕骨已被攥住，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那一截細白的手腕捏碎。
他聽見身後一聲驚叫。
是春桃。
蕭玥一腳踹在她膝彎上。
春桃整個人撲倒在地，額頭磕在桌角，青花小碗滾落，櫻桃散了一地。
她伏在地上疼得說不出話，隻發出一聲聲痛到極致的嗚咽。
沈玉書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過去扶她，可他剛一動，手腕便被攥得更緊，蕭玥把他猛地拽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驚惶。
“你要護著她。”
蕭玥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刀刃劃過薄紙。
一字，一句。
“你要護著她。”
他又說了一遍。
蕭玥的臉在燈火下半明半暗，眉眼間是他從未見過的神情。
帶著暴風雨前的寧靜，好像下一刻便會全部傾泄。
沈玉書忽然跪下去，膝蓋磕在碎瓷上，刺進皮肉裡，疼得他臉色發白，卻冇有躲。
他攥著蕭玥的袍角，抬頭哀求。
“公子，求公子饒她一命。”
蕭玥低頭看他。
他看著他跪在碎瓷裡仰起的臉，冇有笑，冇有光，隻有驚惶和恐懼。
他對著我從來都是這樣的。
蕭玥想。
他從來不笑，他從來都是怕的，他從來不敢看我，從來不敢碰我，從來不敢在我麵前露出一點真心的模樣。
我以為他天生如此。
我以為他隻是慢熱。
我以為我多給他一點時間，多待他好一些，他就會像我想的那樣對我笑。
原來他會笑的，隻是不是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