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關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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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辰時,劉福帶著人來叫起時,發現蕭玥已經醒了。
他坐在床邊,隻穿著中衣,墨發披散,眼神陰鬱地盯著地麵。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那雙漂亮的鳳眼裡佈滿血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小公子,您……”
劉福小心翼翼地問。
“沈玉書呢?”
蕭玥打斷他,聲音沙啞。
“在外頭候著呢。”劉福說。
“今日不是該他去書房伺候您聽課嗎?”
蕭玥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讓他進來。”
沈玉書很快進來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淺灰色的仆從衣裳,灰色並不張揚,穿在他身上卻有種莫名的書卷氣。
許是這幾日冇睡好,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陰影,臉色比平日更白些。
“小公子。”
他垂眸行禮,聲音平靜。
蕭玥盯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從他頭頂刮到腳底。
就是這個人。
就是這個看起來可憐又無辜的人,讓他一夜都冇睡好,讓他做了那種荒唐的夢,讓他……
蕭玥皺眉,指著他緩緩道:“過來。”
沈玉書依言走近。
蕭玥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
沈玉書猝不及防,踉蹌一步,跌進了他的懷裡。
蕭玥的唇瓣劃過他的下巴,嚇得他忙起身拉開距離,卻又被對方死死按在榻上。
“小公子?”
沈玉書抬眼看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恐。
“昨晚睡得好嗎?”蕭玥問,聲音低沉。
“還好。”沈玉書垂下眼。
“可我睡得不好。”
蕭玥把他拉得更近了些,呼吸噴在他耳邊。
“我做了個夢,夢裡……有你。”
沈玉書身體微僵。
蕭玥感覺到他的僵硬,心裡那股火又燒了起來。
他鬆開手,改為捏住沈玉書的下巴,指腹緩緩摩挲著他的下唇,那處的柔軟讓他的指頭忍不住多用了幾分力。
“你知道我夢到什麼了嗎?”
沈玉書冇說話,隻是看著他,那雙清淩淩的眸子平靜無波,可睫羽卻在輕輕發顫。
“我夢到你……”
蕭玥壓低聲音,貼著他的耳朵說,舌尖幾乎要碰到那薄薄的耳垂。
“在我身下哭。”
沈玉書瞳孔微縮。
“夢到你求我,讓我輕一點。”
蕭玥繼續說,語氣帶著近乎殘忍的惡意。
“夢到你zhang開腿,讓我……”
“小公子。”
沈玉書連忙打斷他。
儘管極力掩飾,但顫抖的聲線還是顯示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該去……該去書房了,周先生快到了。”
蕭玥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鬆開手,站起身。
“好,去書房。”
沈玉書勉強從榻上支起身來,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太可怕了,剛剛那一瞬間,他從蕭玥眼裡看到了熟悉的東西。
那是比打他罵他更令他恐懼的東西。
他不能再在康親王府待下去了,他要走。
立刻!馬上!
蕭玥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沈玉書。”
“奴纔在。”
“從今天開始,你搬到我外間來住。”
蕭玥聲音淡然,語氣不容置疑。
“晚上我要有人伺候,你隨時都得在。”
沈玉書從榻上起身,手指微微攥成拳。
“小公子,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我定的。”
蕭玥打斷他。
“今晚就搬過來。劉福,給他收拾東西。”
劉福連聲應是,看向沈玉書的眼神複雜難言。
沈玉書抿了抿唇,還想再說什麼,但劉福給他遞了個噤聲的眼神,他隻能垂眸道:“是。”
蕭玥滿意的轉身,大步朝書房走去。
沈玉書看著少年挺拔的背影,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搬進主屋外間,意味著他徹底成了蕭玥的私有,從此以後,他的每一刻都在蕭玥的眼皮底下,再冇有半點自由。
而蕭玥對他的興趣,顯然已經超出了正常範疇。
沈玉書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必須離開,不管如何都得離開。
書房裡,周先生已經到了。
看見蕭玥帶著沈玉書進來,還讓他站到跟前伺候,他皺了皺眉。
“小公子,書房重地,怎能讓下人隨意進入?”
蕭玥在書案後坐下,漫不經心地說:“他是我的人,來伺候我筆墨。”
周先生還想說什麼,蕭玥卻已經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先生,今日講什麼?”
老先生無奈,隻得翻開書冊。
“今日講《詩經·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周先生聲音平穩,逐句解析。
蕭玥卻聽不進去,他的目光落在沈玉書身上。
少年正站在書案旁,垂眸研墨。
衣袖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被他捏出的紅痕。
他垂著頭,側臉的線條精緻柔美,長睫輕輕扇動,好像低飛的燕羽,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可眼前這個人,不是淑女,卻比淑女更勾人。
蕭玥忽然開口。
“先生,這詩裡的淑女若是換成男子,還說得通嗎?”
周先生一愣,隨即怒道:“荒唐!《詩經》聖人經典,豈容你如此褻瀆!”
“褻瀆?”
蕭玥挑眉,語氣散漫。
“我隻是問問。雎鳩是鳥,也冇見哪隻公鳥非要配母鳥才能關關。求偶就是求偶,分什麼雌雄?”
“你——”
周先生鬍子都在抖。
“這詩言後妃之德,君子求娶淑女,乃人倫大道,豈可混淆陰陽!”
蕭玥笑了一聲,眼神卻往沈玉書那邊飄。
“人倫大道?我喜歡什麼便是什麼,管他什麼人倫大道!”
沈玉書研墨的手一頓,墨錠在硯台裡滑了一下,發出輕微的響聲。
周先生冇注意到這個細節,仍在痛心疾首。
“小公子,您天資聰穎,聖上屢次誇讚您的文章,怎可出此悖逆之言!那《關雎》一詩,講的是君子慕少艾,發乎情止乎禮,您這般曲解是要貽笑大方的!”
“輾轉反側?”
蕭玥冇搭理周先生,隻低聲重複這四個字,忽然轉頭看向沈玉書,目光直直落在他眼底那抹青黑上。
“先生,輾轉反側的滋味,我昨晚剛嘗過。”
沈玉書麵色不變,抓著硯台的手微微收緊,眉頭幾不可查的皺起。
周先生氣得渾身發抖,偏又不敢對蕭玥發作,一腔怒火無處可泄。
他猛然轉向沈玉書,厲聲道:“你!研墨那個!你說說,這首詩當如何解!”
沈玉書手一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蕭玥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少年托著腮,嘴角噙著一絲笑,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我看你怎麼辦”。
沈玉書放下墨錠,躬身道:“奴才愚鈍,不敢妄議。”
“讓你說你就說!”
周先生正在氣頭上,語氣嚴厲。
“今日你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便是瀆職!我倒要問問劉總管,王府的下人就是這樣伺候主子的?”
沈玉書垂著眼,沉默片刻。
他可以不答。
可週先生的怒火需要一個出口,若他不接,這口氣便要落在旁人身上。
落在那些與他無冤無仇,卻比他更無依靠的小廝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低聲開口。
“《關雎》一篇,列《詩經》三百零五篇之首,非獨以其文辭之美。”
他聲音很輕,卻很穩。
“雎鳩,水鳥也,相傳此鳥情意深篤,一生隻配一次,詩人取其為興,非為狀其聲,乃狀其情。”
周先生的怒氣凝住了。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沈玉書垂眸,長睫覆下來,看不清眼中神色,隻聲音溫潤入水,這樣娓娓道來,便極吸引聽者的耳朵。
“這十六個字,隻為寫一個‘癡’字。”
“求而不得,思之不忘,臥不能安,不過是情之所鐘,身不由己。”
“至於所求者是淑女,是君子,是人是物……”
他頓了頓。
“大約情到深處,是顧不上計較這些的。”
書房裡忽然安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撲棱翅膀,靜得能聽見蕭玥的呼吸聲驟然變重。
周先生愣住了。
他冇想到一個仆從能有這般見解。
蕭玥也愣住了。
他盯著沈玉書。
“求而不得,思之不忘,臥不能安……”
他喃喃重複,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低,有些啞。
“行了。”
他懶洋洋的靠在椅背上,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散漫。
“先生,今天就到這兒吧,我累了。”
周先生欲言又止,目光在蕭玥和沈玉書之間轉了轉,最終歎了口氣,收拾書捲起身。
“那老夫明日再來。”
等周先生走了,蕭玥冇有動。
他背對著沈玉書站起身,窗外天光照進來,在他側臉上落下一道陰影,立體的五官頃刻間涇渭分明。
“你從前……”
他頓了頓。
“你讀書的時候,那些人都是怎麼教的?”
沈玉書沉默片刻。
“夫子和我說過,讀詩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懂得。”
“懂得什麼?”
“懂得人心。”
蕭玥忽然轉過身。
他盯著沈玉書,看了很久很久。
半晌,蕭玥的聲音傳來。
“沈玉書,我那些文章詩作,冇有一篇是我自己寫的。”
沈玉書垂著眼,冇吭聲。
他不知道蕭玥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在康親王府待久了,他也逐漸明瞭,蕭玥其實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但他不處置他,也不覺得內疚。
有時候的行為就好像剽竊這一事從未發生過似的。
沉默。
窗外的麻雀還在撲棱翅膀。
書案上的墨漸漸乾了,硯台裡凝出一層薄薄的膜。
“我給你個機會。”
蕭玥忽然開口。
“從今天起,你來做我的老師,不是周先生那種滿口聖賢的老古板,是真正能讓我聽進去的老師。”
沈玉書抬眼。
“我不要你教我君臣父子,治國平天下。”
蕭玥看著他,眼神很認真,認真得像另一個人。
“我要你教我人心。”
沈玉書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
幫他?幫這個剽竊者繼續偽裝才子?幫他用彆人的心血換取聖上的青睞?
沈玉書心下冷笑。
“奴才……才疏學淺,恐怕難當大任。”
“難不難當,我說了算。”
蕭玥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他冇有伸手,隻是站在很近很近的地方,低頭看他。
“從今天起,下午的棋改成讀書,就由你來教我,用能讓我懂的方式。”
沈玉書垂著眼,睫毛輕輕顫動。
他想拒絕,但怎麼拒絕。
他有什麼權利和背景可以拒絕。
“是。”
蕭玥看著他,忽然抬起手。
他指腹輕輕落在沈玉書眼底那抹青痕上,冇有用力,隻是很輕地蹭了一下。
“昨晚冇睡好的是我。”
他低聲說:“你這青黑,是為誰?”
沈玉書偏過頭,避開他的手。
“奴纔不敢。”
蕭玥冇有追問。
他收回手,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檻時,他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
“今晚搬過來。”他說。
“外間的榻很軟,不會讓你睡不好。”
沈玉書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窗外天光正盛,照得滿室明亮。
可他卻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
“是。”他說。
蕭玥邁出門檻。
腳步聲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