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給的四兩已經交了束脩。
他現在隻有李慕言給的五兩銀子和那五百文,玉簪若是當了,或許能值一兩,再加上母親的二兩碎銀,差不多能有**兩左右。
但是一根稍好的參,少說要十兩。
沈玉書握緊拳頭,走進回春堂。
回春堂裡藥香濃鬱,夥計見沈玉書衣衫破舊,本不想搭理,可當沈玉書拿出銀子,說要買參時,態度立刻變了。
“客官要什麼參?咱們這兒有遼東的、高麗的,年份從十年到五十年都有,價錢嘛...”
沈玉書打斷他:“要能吊命的老參,給肺癆病人用的。”
夥計打量他幾眼,轉身從櫃裡取出一個錦盒,開啟,裡麵躺著一根拇指粗細、鬚髮俱全的山參。
“這是三十年的遼東參,最是補氣固本,吊命續氣最好不過。”夥計道,“十五兩銀子,不二價。”
沈玉書看著那根參,又看了看自己懷裡的銀子。
“八兩。”他開口,聲音平靜,“我隻有這麼多。”
夥計搖頭:“客官說笑了,這參進價都不止八兩...”
“那便換一根便宜些的。”沈玉書道,“但要真能吊命。”
夥計見他態度堅決,猶豫片刻,又取出一根略細些的:“這根十年,勉強算你十兩。”
沈玉書沉默半晌,從懷裡掏出所有銀子,又拿出母親那支玉簪:“加上這個,夠嗎?”
夥計接過玉簪看了看,成色普通,雕工也一般,頂多值一兩。
“還差一點...”
“我身上隻有這些。”沈玉書抬起眼,那雙墨玉般的眸子定定看著夥計,“家母病重,等著參救命。”
那目光太沉,沉得讓夥計心頭一顫。
他再看看少年蒼白瘦削的臉,破舊的衣衫,終究歎了口氣。
“罷了,就當積德。”夥計將參包好,連同玉簪和那五吊錢一起推回來,“參你拿走,按進價算了,簪子留著吧,日後或許還用得上。”
沈玉書一怔,隨即深深鞠躬:“多謝。”
“快回去吧。”夥計擺擺手,“這參切片煎服,每次一片,不可多用。”
沈玉書將參小心收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又將剩下的玉簪和銅錢放到荷包。
待他走出回春堂,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頭頂上開始飄鵝毛大的雪花。
沈玉書摟緊身上的破棉襖,快步往家走去。
回到小院時,沈玉書肩上頭上已經落了薄薄的一層雪。
他推門進去,屋裡一片昏暗。
母親仍昏睡著,呼吸微弱,但還算平穩,他鬆了口氣,點上燈,將參小心取出,切下一片,又去灶間煎藥。
屋裡冷得嗬氣成冰,灶火微弱,藥罐裡的水許久才沸。
沈玉書蹲在灶前,看著跳躍的火苗,李慕言書房裡那一幕,不受控製地浮現在眼前。
手上似乎還殘留著那種陌生而令人作嘔的觸感。
他猛地將手伸進旁邊的水缸,刺骨的冷水瞬間包裹住手指,凍瘡處傳來尖銳的疼痛,卻也讓他混亂的思緒清醒了一些。
他抽出手,在舊衣上擦了擦,走回屋裡。
藥煎好了,沈玉書扶起母親,一點點喂她喝下。
許是蔘湯起了作用,沈陳氏的臉色竟真的好了些,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玉書……”她緩緩睜開眼,聲音嘶啞。
“娘,我在。”沈玉書握住她的手,“我買了參,您喝了藥,會好起來的。”
沈陳氏目光落在兒子臉上,顫聲道:“你哪裡來的錢買人蔘”
沈玉書一怔,隨即笑著撒謊:“抄書的公子看我可憐,多給了我些銀兩,我今日去回春堂,正好有冇人要的小參,我就把錢湊了湊,買了一根。”
沈陳氏摸著他的臉,掙紮著要起身,沈玉書連忙按住她:“娘,您彆動。”
“玉書……書院……”沈陳氏緊緊抓著他的手,“後天……你就要去書院了……”
“我知道。”沈玉書點頭,“我都準備好了。”
沈陳氏看著他,眼淚又流下來:“娘對不住你……拖累了你……讓你受這樣的苦……”
“不苦。”沈玉書替她擦去眼淚,“隻要能讀書,隻要能出人頭地,讓娘過上好日子,什麼苦都不算苦。”
這話是說給母親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侍奉了湯藥,又餵了一些粥,沈陳氏才昏昏沉沉的睡著。
她眉頭依舊緊蹙著,睡夢中偶爾還會咳幾聲。
沈玉書坐在炕沿,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靜靜地看著母親。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了桌上那個布包。
布包裡是李慕言給的紙幣和書,全都是好東西,光是裡麵的一塊墨,就夠再買一根參了,沈玉書根本不捨得用。
他把剩下的五百文拿出來,這些錢,先給家裡買點米麪,為母親買點湯藥,剩餘的再看能不能買一些毛邊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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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沈玉書去了集市,為了方便,他把家裡一頂乾農活時用的鬥笠戴上了。
他先去了米麪油坊買了些必需品,又到藥房給母親抓了些便宜的藥,零零散散加起來花了四百多文。
他一直留著母親的玉簪,不願當掉母親在這世上唯一的首飾,想當年母親也是名譽江南的才女,卻不想落魄至此。
沈玉書將癟癟的荷包拿出來,剩下幾十文,隨便逛逛,看能不能買點劣質的紙筆。
他揣著僅剩的幾個銅板,踏入西市街角一家名為“翰墨林”的鋪子,這裡是京城最好的筆墨鋪子,聽人說,也賣一點冇人要的殘次品。
甫一掀開厚重的棉簾,一股不同於外界凜冽寒風的、混雜著鬆煙墨香、宣紙清氣的熱浪便撲麵而來。
鋪子不算極大,但收拾得齊整,靠牆是多寶格式的木架,上麵分門彆類擺著各色紙張。
另一邊長長的櫃檯裡,躺著各式毛筆,狼毫、羊毫、紫毫……筆桿材質從常見的竹木到珍貴的玉石、象牙,在櫃檯後琉璃燈盞的映照下,泛著溫潤或清冷的光。
空氣中還飄著極淡的、上等墨錠被研磨開後特有的香料氣息。
這與沈玉書那個隻有糙紙禿筆的破敗之家,彷彿兩個天地。
他腳步頓了頓,下意識將自己洗得發白、袖口磨損的棉袍袖子往下拉了拉,才往裡走。
櫃檯後一個穿著乾淨青布棉袍、戴著小帽的中年掌櫃正撥著算盤,聽見動靜抬起眼皮。
目光先是落在沈玉書的臉上——對方即使帶著遮臉的巨大鬥笠,但露出的下半張臉也難掩出色的線條輪廓。
掌櫃的眼神迅速掃過他寒酸的衣著,又落在他抱著舊布包、凍得青紫卻指節修長的手上。
隻一瞬,掌櫃臉上便堆起了生意人慣有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他放下算盤,從櫃檯後繞了出來。
“這位小公子,是要置辦文房?快請進,外頭天寒。”
掌櫃的聲音熱絡,引著他往鋪子明亮寬敞處走。
“您來得巧,店裡剛進了一批上好的徽州鬆煙墨,墨色黑潤,入紙不暈,最是適合書寫考卷文章。還有這湖州產的紫毫筆,選料頂尖,勁健圓潤,寫起字來那叫一個得心應手……”
掌櫃口若懸河,已將一錠黝黑髮亮、浮雕著雲紋的墨錠和一支筆管瑩潤的紫毫筆推到了沈玉書麵前的櫃檯上。
那墨錠烏沉沉的,似乎能吸走周圍的光,筆桿觸手生溫,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沈玉書的視線在那墨錠和筆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墨是好墨,筆也是好筆。
但他懷裡那幾枚銅板的重量,像冰冷的石頭墜著心口。
他抬起眼,聲音平靜道:“掌櫃的,這些……價格幾何?”
掌櫃笑容不變,伸出兩根手指。
“公子好眼力!這墨,二兩銀子一錠。這筆,因是頂好的紫毫,兼這青玉筆桿,需三兩五錢。若是您兩樣一起要,小店給您抹個零頭,算五兩銀子,再贈您一刀上好的玉版宣,如何?”
五兩銀子,沈玉書心中默唸。
五兩銀子是母親當掉最後首飾、加上主母“恩賞”才勉強能湊出的數目,是忍住噁心為李慕言做一次那種臟汙事才能得到的報酬。
他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鴉羽似的長睫輕輕垂下,遮住了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澀然。
他搖了搖頭,這次動作很乾脆:“太貴了,我買不起。”
掌櫃臉上的熱絡笑容,肉眼可見地淡了下去,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礁石,雖未變得冰冷,卻也冷淡了不少。
他打量沈玉書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瞭然,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怠慢。
這樣容貌出色卻衣衫襤褸的少年,他也不是冇見過,多半是某些破落人家的子弟,或是哪個小館裡還冇熬出頭的清倌人,想來買點最下等的東西充門麵。
“那……”掌櫃拖長了語調,收回櫃檯上的墨錠和筆,動作隨意了許多,“公子想要什麼價位的?”
沈玉書似乎對掌櫃態度的變化毫無所覺,或者說早已習慣。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琳琅滿目的貨架,最後落回掌櫃臉上,清晰地問:“最便宜的紙,和最便宜的筆,分彆多少錢?”
“最便宜的?”
掌櫃挑了挑眉,這回連那點敷衍的笑容都省了,他轉身,用下巴朝鋪子深處的角落揚了揚。
“喏,那邊有些處理的貨色,算是點殘次品,至於價錢嘛,按堆兒算,或是按斤稱,便宜得很。”
他說著,已自顧自轉身回了櫃檯後,重新拿起算盤,顯然不打算再為這筆微不足道的生意費心引路了。
沈玉書也不介意,他抱著自己的舊布包,默默走向深處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