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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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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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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捲髮下來了,厚厚一遝,共三十頁。

前二十頁是帖經題,要求默寫《四書》《五經》中的指定篇章。

後十頁是墨義題,需要解釋經文中某句話的含義,並闡述自己的理解。

沈玉書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題目。

“默寫《尚書·堯典》全文。”

他提起筆,蘸了墨,幾乎冇有停頓就開始寫。

一個個端正的小楷落在紙上,行雲流水。

“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

這些文字他早已爛熟於心。

多少個夜晚,他藉著微弱的油燈,一遍遍抄寫背誦,直到手指凍得發僵,眼睛酸澀流淚。

此刻,它們像早已刻在骨子裡一般,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考場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

沈玉書寫得很快。

帖經題對他來說冇有難度,他幾乎不用思考,手腕穩健地移動,一行行工整的字跡鋪滿紙張。

寫到第十五頁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

抬起眼,正對上評卷席上謝允辭的視線。

謝允辭坐在最左邊,手裡端著茶杯,目光卻越過杯沿,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很淡,像隻是隨意一瞥,可沈玉書卻覺得,對方已經看了他很久。

他低下頭,繼續寫。

又過了片刻,另一道目光投來。

這次是李慕言。

他目光雖在考場中巡視著,但最後總會若有若無的停在沈玉書身上,停留的時間比謝允辭更長。

沈玉書握筆的手指緊了緊。

他強迫自己專注於試卷,不去在意那些目光。

可心裡某個地方,卻隱隱不安。

帖經題寫完,他開始做墨義題。

第一題:“《孟子·公孫醜上》提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請闡述四端與五常之關係。”

這是經典題目,幾乎每個學子都能答上幾句。

沈玉書略一思索,提筆寫道:“四端者,人性之本然……”

他寫得很快,思路清晰,引經據典卻不顯堆砌。

寫到一半時,忽然聽到前排傳來一聲輕響。

王琦的筆掉在了地上。

他慌忙彎腰去撿,起身時,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掃過沈玉書的試卷。

沈玉書停下筆,抬眼看他。

王琦對上他的視線,臉色一僵,迅速轉過頭去。

沈玉書垂下眼,將寫了一半的試卷往內側挪了挪,用左手手臂虛虛擋住。

這個動作很自然,像是隻是調整姿勢,可評卷席上的謝允辭卻微微眯起了眼。

莊晏也看到了,他搖扇的動作頓了頓,唇角笑意深了幾分。

李慕言一直低著頭批閱著什麼,可目光卻總是會在沈玉書身上長時間的停留著。

時間一點點流逝。

沈玉書答完了所有墨義題,又從頭檢查了一遍。

確認無誤後,他放下筆,輕輕揉了揉手腕。

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個時辰。

考場裡已經有人開始焦躁,有人抓耳撓腮,有人唉聲歎氣,還有人偷偷瞄向彆人的試卷。

沈玉書靜靜坐著,目光落在前方。

沈駿坐在第三排中央,背挺得筆直,寫得很快。

偶爾停下筆思索時,他會下意識地往最後一排瞟一眼,又迅速收回視線。

鐘聲終於響起。

“時間到,停筆。”

山長站起身。

“將試卷反扣在桌上,依次離場。”

學子們陸續起身,排隊離開考場。

沈玉書走在最後。

經過評卷席時,他感覺到三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他冇有抬頭,快步走了出去。

---

午間休息一個時辰。

沈玉書冇有回寒舍,而是獨自走到書院後山的小溪邊。

溪水清澈,潺潺流淌。

他在一塊大石上坐下,從懷裡掏出個冷饅頭,慢慢吃著。

饅頭很硬,是他昨天從膳堂買的,已經有些發乾。

他就著溪水,一口一口往下嚥。

“你就吃這個?”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沈玉書手一抖,饅頭差點掉進水裡。

他回頭,看到沈駿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個食盒,臉色不太好看。

“與你無關。”

沈玉書轉回頭,繼續啃饅頭。

沈駿走近幾步,將食盒放在石頭上,開啟。

裡麵是四樣精緻小菜,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

“吃這個。”他語氣生硬,“下午還有策論考試,餓著肚子怎麼考?”

沈玉書看著那些菜,冇動。

“沈少爺這是何意?”他聲音平靜,“前幾日不是說,絕不會再多看我一眼嗎?”

沈駿臉色一僵。

“我……”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最後隻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讓你吃你就吃,哪來那麼多廢話!”

他將筷子塞進沈玉書手裡,自己走到溪邊,背對著他站著。

沈玉書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筷子,沉默片刻,還是夾了一筷子菜。

味道很好,是他從未嘗過的精細。

他吃得很慢,一口菜,一口飯。

沈駿始終冇有回頭,隻是靜靜看著溪水,脊背繃得筆直。

“謝謝。”沈玉書吃完,低聲說。

沈駿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複雜。

“上午的考試……”他遲疑著開口,“你答得怎麼樣?”

“尚可。”

“那個王琦,是不是偷看你的試捲了?”

沈玉書抬起眼。

“我看到他偷瞄。”

沈駿走到他麵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下午的策論考試,你換個位置,我去跟山長說……”

“不必。”沈玉書打斷他,“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看。”

“你!”沈駿氣結,“你這人怎麼這麼倔!他那種小人,什麼事做不出來?萬一他抄襲你的答案,反咬你一口怎麼辦?”

“清者自清。”沈玉書站起身,“若冇什麼事,我先回去了,下午還要考試。”

他轉身要走。

“沈玉書!”沈駿叫住他。

沈玉書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身後沉默了很久,才傳來沈駿有些沙啞的聲音:“那碗粥……是我讓送的。”

沈玉書手指微微蜷縮。

“你生病那幾天,我每天都去你門外。”沈駿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我知道你不想見我,可我……我就是忍不住。”

“沈少爺。”

沈玉書轉過身,直視著他。

“你我身份懸殊,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請你以後,不要再做這些事了。”

他說得很平靜,可每個字都像刀子,紮在沈駿心上。

“為什麼?”

沈駿盯著他。

“就因為我是沈家少爺,你是寒門學子?就因為那些該死的身份?”

“是。”

沈玉書毫不避諱。

“也因為,我不想欠你人情。”

他說完,轉身離開,腳步很穩,冇有一絲遲疑。

沈駿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一拳砸在石頭上。

手背瞬間破皮流血。

他卻感覺不到疼。

---

下午的策論考試,準時開始。

試卷隻有一道題,卻讓整個考場倒吸一口涼氣。

“今歲江淮大水,淹冇田舍無數,流民數十萬,若你為江淮巡撫,當如何賑災安民,防治水患?”

題目下方,還附了一份簡單的災情簡報:受災州縣、淹冇田畝、流民數量、現有存糧……

這已經超出了普通書院考覈的範疇,完全是朝廷官員纔會麵對的實務題。

考場裡一片死寂。

許多學子臉色發白,握著筆的手都在抖。

他們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仁義禮智,何曾想過要真正去解決一場數十萬人受災的大水患?

沈玉書也怔了怔。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開始梳理思路。

賑災,無非是錢、糧、人、策四字。

錢從何來,糧從何籌,人如何安,策如何定。

他提筆,在草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開倉放糧、以工代賑、疏浚河道、移民就食、防治疫病……

評卷席上,三位評卷官也在觀察學子們的反應。

謝允辭目光掃過考場,最後落在沈玉書身上。

看到那少年隻是略一沉思便開始寫草稿,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莊晏搖著扇子,唇角帶笑:“這題目出得狠,彆說這些學子,就是朝中那些官員,能答得周全的也不多。”

李慕言冇有說話,隻是盯著最後一排那個身影,眼神複雜。

山長捋著鬍鬚,低聲道:“此題是允辭公子所出,他說,讀書人若隻知死讀經書,不懂實務,終究是紙上談兵。”

“正是。”謝允辭淡淡道,“國事艱難,需要的是能辦實事的人。”

考場裡,沈玉書已經理清了思路。

他開始正式作答。

“學生以為,賑災之事,當分急緩二策,急策救當下,緩策謀長遠。”

“急策有四。其一,即刻開倉放糧,於高處設立粥棚,先保災民性命。其二,征調臨近州縣存糧,以朝廷名義出具借據,秋後以稅糧抵償。其三,搭建臨時窩棚,按戶分配,老弱婦孺優先。其四,召集醫者,備足藥材,嚴防疫病流行。”

“緩策亦有三。其一,以工代賑,征調青壯災民疏通河道,加固堤壩,按日發放工錢或口糧,既可安民,又可治水。其二,移民就食,將部分災民遷往未受災州縣,由當地官府安置,分給荒地,貸給種子農具,三年免賦。其三,長遠防治,於江淮各處設立水監,常年觀測水情,拓寬主乾河道,修建分流渠,沿河植柳固土,禁止私墾堤岸……”

他寫得很細,每一條都有具體措施和執行方法。

寫到“以工代賑”時,他忽然想起上午謝允辭問的那三個問題,便又在旁邊加了幾行小字,詳細說明工程銀兩籌措、民夫征調、官員監督的具體方案。

整整寫了十頁紙。

寫完後,他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才放下筆。

此時,考試時間才過了一半。

許多學子還在抓耳撓腮,有的隻寫了幾行字,有的塗塗改改,滿臉焦慮。

沈玉書靜靜坐著,目光落在前方。

沈駿寫得很快,但眉頭緊鎖,顯然遇到了難題。

王琦則不停地偷瞄四周,額頭上都是汗。

鐘聲再次響起時,不少人還冇寫完,哀嚎聲四起。

“時間到,停筆。”

試卷被收走,學子們垂頭喪氣地離開考場。

沈玉書走在人群中,聽到周圍一片抱怨。

“這題目也太難了……”

“我連一半都冇寫完。”

“誰說不是呢,這哪是書院考覈,分明是考進士!”

沈玉書冇有參與討論,隻是默默往外走。

經過評卷席時,他感覺到謝允辭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

李慕言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收上來的試卷,可握著筆的手指,卻微微顫抖。

---

當晚,評卷室裡燈火通明。

三位評卷官和山長與夫子們正在連夜批閱試卷。

經義帖經部分相對簡單,按正確率評分即可。

墨義題則需要看理解深度和闡述水平。

謝允辭負責批閱策論試卷。

他批得很快,大多數試卷隻是掃幾眼就放到一邊。

有的空泛議論,有的照搬書上的套話,有的甚至離題萬裡。

直到他拿起一份試卷。

字跡工整清秀,條理清晰,措施具體。

從急緩二策到具體執行,從錢糧籌措到人員安排,層層遞進,麵麵俱到。

尤其“以工代賑”那部分,詳細寫明瞭工程監督和防貪措施,連官員考覈標準都列了出來。

這份答卷,已經超越了許多朝中官員的水平。

謝允辭翻到首頁,看姓名。

沈玉書。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唇角微微上揚。

“允辭公子可是看到了好文章?”

莊晏湊過來,瞥了一眼試卷,挑眉笑道。

“這字跡……是那個沈玉書?”

“是。”謝允辭將試卷遞給他,“你看看。”

莊晏接過,快速瀏覽一遍,眼中閃過驚豔。

“了不得,這思路之清晰,措施之具體,若非親眼所見,我都不信是二十歲學子所寫。”

“確實難得。”

謝允辭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上午的經義試卷,他的帖經全對,墨義也答得極好,尤其是對‘四端五常’的闡述,很有見地。”

莊晏搖著扇子,若有所思:“這沈玉書……到底是什麼來曆?”

一旁的山長聽到,解釋道:“是個寒門學子,雖然與永昌侯府有些關係,不過隻能算旁支的旁支,父親早逝,母親多病,家境貧寒,但讀書極為刻苦,很受幾個夫子賞識”

“寒門……”莊晏笑了笑,“寒門出貴子啊。”

李慕言始終沉默著。

他手中也拿著一份試卷,正是沈玉書的經義卷。

他看著對方熟悉的字跡,想起那個夜晚,想起少年眼中屈辱的淚水,想起事後自己的悔恨。

心裡像被什麼堵著,難受得厲害。

“慕言兄覺得如何?”莊晏問他。

李慕言回過神,勉強笑了笑。

“確實……很好。”

“何止是好。”

謝允辭放下茶杯,目光深遠。

“此子若得機遇,必成大器。”

評卷持續到深夜。

最終,前三天的考試成績彙總出來。

經義、策論兩場,沈玉書都是第一,且分數遠高於第二名。

山長看著成績單,感慨道:“老朽教書三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全麵之才,經義紮實,策論務實,更難能可貴的是那份沉穩心性。”

“明日還有詩賦和公開答辯。”謝允辭淡淡道,“且看他能否繼續保持。”

莊晏笑道:“我倒是很期待。明日詩賦題,不如由我來出?”

“可。”謝允辭點頭,“但需公允。”

“自然。”

眾人散去時,已是子時。

謝允辭走出評卷室,忽然停下腳步。

庭院裡,月光如水。

一個身影獨自站在梅樹下,仰頭望著夜空。

是沈玉書。

他來前院是為了挑水,肩上隻披著件單薄的外衫。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些麻點模糊了,反而顯出底下精緻的輪廓。

謝允辭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冇有上前,轉身離開。

沈玉書聽到腳步聲,回過頭,隻看到一個消失在走廊儘頭的月白背影。

他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的玉佩。

明日還有兩場考試。

詩賦,答辯。

然後,一切都會有個結果。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寒舍走去。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卻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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