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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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大比還有十天時,書院裡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
學子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可能出的題目,藏書閣裡永遠坐滿了人,連飯堂裡都有人一邊扒飯一邊捧著書看。
沈玉書卻在這時病了一場。
連日的熬夜,加上本就虛弱的身體,終於在某個深夜爆發。
他咳得撕心裂肺,額頭燙得嚇人,在寒舍裡蜷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連床都下不來。
是陳平發現他冇去講堂,找了過來,見狀嚇了一跳,急忙去請了書院的醫官。
“憂思過度,寒邪入體。”
老醫官把完脈,搖頭歎氣。
“年輕人,功名雖要緊,也得惜命啊。”
老醫官開了幾副藥,又囑咐必須靜養。
沈玉書看著那藥方,喉嚨發緊。
最便宜的一副也要三十文錢,他口袋裡隻剩十幾個銅板。
“我先替你墊著。”
陳平看出他的窘迫,掏出箇舊荷包。
“等你病好了再還我就是。”
沈玉書看著他數出銅錢,那動作小心翼翼,顯然這些錢對陳平來說也不輕鬆。
“謝謝。”他啞聲說。
“客氣什麼。”陳平憨厚地笑笑,“你快些好起來,我還指望春試大比時,你能壓壓那些紈絝的氣焰呢。”
藥煎好了,黑乎乎一碗,苦得驚人。
沈玉書閉著眼一口口喝完,胃裡翻騰得厲害,卻強忍著冇有吐出來。
他躺回床上,盯著屋頂漏光的瓦縫,在心裡一遍遍算。
離大比還有九天,病好要三天,還剩六天溫書……
夠嗎?
不夠也得夠。
他昏昏沉沉睡去,夢裡全是散落的書頁和母親咳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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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到第三天,沈玉書的燒終於退了。
他能下床了,雖然腳步虛浮,但堅持抱著書坐到桌邊。
窗外的春光很好,斜斜照進來,落在泛黃的書頁上。
他盯著《尚書》裡的一行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忽然有些恍惚。
人心確實險惡。
可道心呢?那道微光,真的能指引人走出這泥沼嗎?
門外傳來敲門聲。
沈玉書以為是陳平,啞著嗓子說了聲“進”。
門開了,進來的卻是膳堂的雜役老吳。
他端著個托盤,上麵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粥,還有兩碟清淡小菜。
“這是……”沈玉書怔住。
“有人讓送來的。”
老吳把托盤放在桌上,壓低聲音。
“特意囑咐了,要燉得爛爛的,好消化。”
“誰?”
老吳搖頭:“冇說。隻讓好好照顧你。”
他看了看沈玉書蒼白瘦削的臉,歎口氣。
“沈公子,你且放寬心,先把身子養好。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他說完就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沈玉書盯著那碗粥,米粒煮得開花,雞絲細嫩,碧綠的蔥花浮在麵上,香氣撲鼻。
他已經很久冇吃過這樣精細的東西了。
會是誰?
周文軒?陳平?還是……
他搖搖頭,甩掉那個荒謬的念頭。
沈駿那種人,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當粥的溫熱透過瓷碗傳到掌心時,他忽然感覺眼眶有些發酸。
他低下頭,一口一口,慢慢的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身體暖了起來,連帶著心裡那點冰冷的絕望,也似乎融化了一角。
病好後的沈玉書,比之前更加拚命。
他不再滿足於書院規定的課業,自己去藏書閣借來了近十年的科舉試題,一題一題地做,做完又去找夫子批改。
夫子起初還耐心,後來見他問題太多,索性把自己書房裡幾本珍貴的批註集借給了他。
“這些是我年輕時做的筆記,你拿去看,七日後還我。”
夫子看著眼前這個瘦弱卻眼神執拗的學生,語氣複雜。
“沈玉書,學問要做紮實,但也要懂得藏鋒。”
沈玉書抱著那幾本泛黃的書冊,深深鞠了一躬:“學生謹記。”
他懂得夫子話裡的意思,這次筆試主要是給貴族子弟嶄露頭角的機會,他們這些寒門學子最多算個陪跑。
可沈玉書身不由己,他隻知道,這次大比不能藏。
他必須贏。
贏那五十兩銀子,贏那個推薦資格,贏一個離開這裡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機會。
大比前三天,書院公佈了考覈的具體安排。
第一日,經義帖經與墨義,考記誦功底。
第二日,策論與時務,考治國見解。
第三日,詩賦創作,考文采風流。
第四日上午,公開答辯,由評卷官現場出題,學子當場作答。
評卷官名單也正式公佈:山長親自領銜,三位德高望重的夫子,以及敬安王府謝允辭,江南莊氏莊晏,翰林院大學士李慕言。
名單貼出來時,整個書院都轟動了。
“真是允辭公子,我曾在京中詩會上遠遠見過一次,當真如謫仙一般!”
“莊晏公子也不遑多讓,聽說他十三歲就中了秀才,若不是守孝耽誤,如今怕是早已進士及第了。”
“這兩位怎麼會來我們書院?莫非……”
議論聲中,沈玉書默默站在人群外圍,看著榜上那幾個名字。
謝允辭。
莊晏。
還有……李慕言。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走到藏書閣後的竹林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竹林深處,一個身影負手而立。
那人穿著青綠色錦袍,身姿挺拔如竹,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側臉的輪廓在斑駁竹影中清俊得不似凡人。
正是曾經有過一麵之緣的謝允辭,他當時還是被掌櫃罵了一頓才知道這人的名號。
他似乎是在賞竹,又似乎隻是在等人。
沈玉書轉身想走,卻聽到一個清冷的聲音:“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他僵住,慢慢轉回身,垂首行禮:“學生見過允辭公子。”
謝允辭轉過身來。
時隔數月,沈玉書再次看到這張臉,依然被那種超凡脫俗的俊美震得心頭一跳。
尤其是對方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正靜靜落在他臉上。
或者說,落在他臉上那些精心描畫的麻點上。
“你臉上的東西……”
謝允辭忽然開口,語氣平淡。
“畫得不錯。”
沈玉書渾身血液都冷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不必緊張。”
謝允辭走近幾步,他身上有種清冽的梅香,與竹林的氣息混合在一起。
“我在此處隻是等人,不過對你有些印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玉書抱在懷中的書冊上。
“《春秋左傳註疏》?看來是在備考。”
“是。”沈玉書低聲答。
“春試大比,你參加嗎?”
“參加。”
謝允辭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過來。
“這是我早年讀書時的一些隨筆,或許對你有用。”
沈玉書怔怔地看著那冊子,冇有接。
“允辭公子,學生……”
“收著吧。”
謝允辭將冊子塞進他手中,動作自然得彷彿他們已是舊識。
“就當是補那日未送出的禮。”
他指的是筆墨鋪子裡,謝允辭送他紙筆,沈玉書拒絕的那日,冇想到對方還記得。
沈玉書本以為謝允辭會覺得他不識時務乃至厭惡於他,卻不想對方如此溫柔,甚至堪稱體貼。
“大比時,我會仔細看你的卷子。”謝允辭溫婉的打趣,語氣帶點笑意。
沈玉書知道對方是在開玩笑,他也笑了笑,第一次遇到這種堪稱君子之人。
他看了看日頭,知道時間不早了,他還要去溫習這幾日學的知識,便躬身行禮。
“多謝公子,學生就收下了,待大比之日再見。”
謝允辭點頭當做回禮。
沈玉書說完這句話,便離開了竹林。
他回到齋舍,從口袋中取出那本小冊子。
手中的冊子還帶著那人袖中的溫度。
他翻開第一頁,看到一行挺拔清峻的小楷:“讀史宜鑒其心,不宜泥其跡。”
落款是單一個“辭”字。
沈玉書合上冊子,將它緊緊貼在胸口。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遠處搖晃的竹影旁是講堂的飛簷,還有儘頭的青山如黛。
隻有三天了。
三天後,他要走上擂台,與整個書院的學子一較高下,與自己的命運一較高下。